第121章 茶与茶点

侯府女眷贬为庶民后 西瓜珍宝珠 3739 2025-06-26 09:47:05

这一年来, 明家的女娘们终于也重新又吃上茶了。

明宝清吃茶并不挑剔,寻常饼茶即可,只她不喜欢吃厚沫, 汤花要越细越好, 煎茶时添些橘皮、薄荷叶最好, 她喜欢那种凉凉的感觉。

蓝盼晓是吃花茶的, 从前会兑上一点蜜,但这几年不能时常吃蜜吃甜,她口也淡了, 倒觉得纯粹的花茶更芳香浓郁, 不必添蜜。

老苗姨吃的茶很朴素,是一种很多老婆婆都喜欢的芝麻豆子橘皮茶,姜阿婆和孟老夫人也喜欢吃这种茶, 说是吃了胃里舒服, 不会发寒。

明宝锦已经知道这种咸茶该怎么做了, 青橘的皮剥下来要摞在坛子里撒盐腌制, 芝麻、紫苏籽、毛豆要用小火慢慢烘得皮皱,等吃茶的时候就抓上一把,添点不用太好的茶叶, 用热汤一冲, 即成了一碗咸津津的茶汤。

很少会有孩子喜欢吃这种咸茶,明宝锦就不喜欢, 她是嗜甜的舌头,年纪小, 每日精神奕奕的, 就会觉得提神醒脑的橘皮味道很冲。

但她喜欢吃茶汤里的焙豆,泡开后的烘豆咬着很糯, 因为茶汤里浸进去的一点咸,又让豆子本身的甜味凸显。

而且豆子茶汤的气味也很好闻,润润的,香香的,婆婆们坐在一块的时候吃茶的时候,屋子里全是这种气味。

至于明宝锦自己,她觉得世上最好吃的茶是乳茶。

严观和明宝清正月里的时候带她和游飞去吃过一次,那是羊汤锅子店的一道吃食——甜羊乳茶泡葡萄干烤胡饼。

这道吃食大约就是羊汤店琢磨出来哄孩子的,但凡带孩子来的,十有八九都会点一碗。

甜羊乳茶带一点焦色,茶味其实不是很重,就是为了去膻的,明宝锦小心翼翼捧着碗边啜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极舒坦的焦糖气扑鼻而来,葡萄干烤胡饼有她脸那么大,又有一指那么厚,外壳焦焦黄黄硬邦邦的,撕开来又白白软软发韧。

她先喝了小半碗的乳茶,干吃了几口胡饼,再无师自通地把胡饼掰成一角一角,投进乳茶的里浸着。

浸泡的时间微有不同,滋味都各异,浸得短得只是微湿,又沾了甜奶香,浸得久的饼子内孔全软乎了,各有各的好味。

不过明宝锦真是吃不完呢,游飞还时不时喂她一口肉,但还好没有浪费,游飞近来真是开始窜个子了,吃得也多,很多很多。

明宝锦看着他捧着乳茶大碗‘咕咚咕咚’帮她扫了尾后,还意犹未尽地抿了下嘴。

“撒把孜然,你把这桌子也吃了吧?”

听严观这样揶揄游飞,明宝锦靠在明宝清胳膊上笑得停不下来,笑脸好像裹了糖浆的糯米丸子,又白又甜的。

末了严观还给游飞要了两个粗盐焗鸡蛋,说是宵夜。

严观和游飞师徒俩在吃茶这件事上是很无所谓的,茶也好,白水也罢,都是解渴的东西。

文无尽倒是每日都要吃茶的,只是懒得分一盏二盏三盏,就那么混淆着饮。

明宝盈干脆就吃散茶,连煎焙都省却,热水一冲就好。

论起来,她们姐妹几个都是会茶戏的,只是懒得费功夫去整这套花样了,唯有明宝珊偶尔还会一套做全。

但她近来闲时都在布料衣裳堆里,吃茶都让霜降去煎煮,吃个提神醒脑,肠胃舒坦也就是了。

严观到了兰陵坊公主府后边的小径上时,正见到她们三姐妹牵着手在前头走着。

她们三人身上都有新物件,明宝清穿了一双棕褐的牛皮长靴,靴筒里藏着一把严观给她做的银鞘短剑。

明宝锦穿着明宝珊给她做的嫩黄襦裙,而明宝盈一回头,发缎如柳树绿丝绦飞扬而过,是蓝盼晓用多余的布料裁缝好的。

谁家若有这样未嫁的小女娘,真是门槛也要踏碎。

“文先生回乡上去了,院子也修缮得差不多了,只等下月搬来呢。”明宝清笑着走向他,道:“今日是因着孟参军回来了,所以孟老夫人请咱们去吃顿家常便饭。”

“孟参军回来了?那我这两手空空,倒不好去了。”严观说。

“不怕的。”明宝锦指了指明宝清手里的一个小食盒,道:“我和三姐姐借了二姐姐家的厨房做了好些点心呢。

严观看着她笑,道:“这也有我的份吗?”

“当然了,”明宝锦想了想,说:“那个‘满天星’就算你的。”

“‘满天星’是什么?”严观问。

“就是粟米蒸糕呀,我夹了一层红芸豆糜,一层甜枣糜,我觉得这是最最好吃的,就归给你了。”明宝锦笑眯眯地说:“满天星这个名字还是大姐姐取的,我觉得可好听呢。”

孟家的院子里飘着茶香,明宝盈一下就闻出来了,是她最喜欢的小芽。

不过不是随便一闷的散茶,而是煎茶的滋味。

檐下坐着一个人,一身素黑柔软的外袍,内衫在袍下露出净白一指宽边,真就是那个无数封白纸黑字所描摹出的人。

他此时正拿着一个银黑的铜勺在分茶,举手投足沉静自若,有种融融自在的感觉。

脚步声让他望了过来,站起身对着众人笑了一笑。

明宝盈惊觉原来这并不是一副水墨画,画上人有一双浅粉的唇和琥珀色的眼,身形若鹤,脖颈手臂都修长。

孟容川先不疾不徐地分好了茶,才放下铜勺,抬步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没有着意停留在谁身上,对明宝盈的态度与对明宝清是一样的,温和有礼,带一点感激和敬佩。

“也多谢三妹妹替我母亲写信,妹妹当真字如其人,秀致明.慧。”

明宝盈听着他一口一个妹妹,心道,‘信里都没叫妹妹,见着了反而叫妹妹了。’

明宝盈这般想着,垂眸看向孟容川移到她跟前的那盏茶上。茶汤淡黄,浮着点点碎茶末,像是遥观春日的一池浮萍。

少女清秀的面孔映在这杯新嫩的池水中,细眉纤目,越淡越丽,柔却不弱。

明宝盈很少审视自己的样貌,她觉得这并不重要,但她此刻有些不明白孟容川的态度,实在太有分寸了些,几乎是比照着明宝清来的,多一份的亲近也没有。

明宝盈倏忽抬眸,疏长的睫羽像遮不住心事的帘,直直望进孟容川眼底。

孟容川眼下的泪沟和青圈像是坎坷仕途在他脸上留下的忧愁痕迹,他只这么静静地回望着明宝盈,目光蜿蜒曲折,有点颓然和无奈。

明宝盈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下垂的眉眼走势让她看起来纯洁极了,但她的嘴角却抿着,透着一股倔强。

“你们是没想到彼此是长成这个样子的,所以太惊讶了吗?”

明宝锦的声音忽然冒出来,脑袋左转右转,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们。

明宝盈笑了起来,摸摸她的脑袋,道:“孟参军生得美好,我的确没想到。”

她第一眼就觉得孟容川长得很舒服,气度沉静雅致,仿若隔帘望月。

明宝锦听了她的话,转脸认真看孟容川。

小女娘有双鹿般无邪的眼睛,将孟容川的讶异和局促尽收眼底。

于明宝锦而言,她并不觉得孟容川比文无尽俊美,若论气概也不比得严观英武,但‘美好’二字形容地很巧妙,因为这是明宝盈私心以为的,不需要旁人来附和。

严观和明宝清跟着孟老夫人前前后后将这个小院瞧了个遍,回来的时候明宝盈同孟容川正坐着各自吃茶,间或说上一句话,孟容川还给明宝盈添茶,目光追着在院里跑上跑下的明宝锦和孟小果。

“飞飞阿兄怎么没有来?”孟小果追在明宝锦身后问。

“他的夫子前些时候病了,这两日补课呢,所以旬假就不放了。”明宝锦说。

孟容川道:“我听娘说,游小郎在永达坊里的德馨私塾念书?”

孟老夫人坐不住,又去灶上看菜了。

明宝清和严观坐了下来,她呷了一口茶,又瞧了明宝盈一眼,笑道:“是了,三娘前前后后打听了几家,结果最合适的就近在眼前,同老夫人闲谈一说,才知道巧了,那位卢夫子的父亲是你的启蒙恩师?”

孟容川轻轻颔首,道:“卢

老夫子做过太史令,卢夫子自己曾是四门博士,不过都是先帝那朝的了。卢夫子为人严苛古板了些,但若只是开蒙的话,他的学识绝对称职。”

“听你这样一说,我就更放心了。这私塾离女学不远,方便一并接送孩子们,乡上陶老丈家里的小孙也打算进这私塾里念书呢。”明宝清道。

孟容川浅浅笑了一下,道:“小夫子打起手板来是不留情面的,但人品贵重,爱才得很,他们父子这些年用自身的门路推举了很多平民学子进国子监,其中便有我和几个同窗。”

明宝盈睇了他一眼,见他神色落寞,就道:“抓进大理寺的那些学子里,可有你的相识?”

“有一个叫秦怀谦的,在国子监里做主簿,他也是卢老夫子的门生。”孟容川叹了口气,道:“他出事那日我就去了德馨私塾,卢夫子也竭力在找门路,只是进了大理寺的黑牢,我等微末小官即便打听到些许内情,又能做得了什么?”

“这么说来,你与温御笔也是同窗?”明宝盈问。

孟容川微微一怔,道:“你说温如徽?是同窗,不过她和秦怀谦小我一岁,他们俩是住在一个学舍里的。我与温如徽并不太熟,只知道年年岁考拨得头筹的是她。”

孟容川轻轻叹了口气,道:“想当年同窗学子无一不是意气风发,誓要大展宏图,就算不成,做个归隐修士了却残生也是好的,偏就败在这份不甘上,为了这份不甘,竟惹来了牢狱之灾。”

众人都沉默着看他,孟容川对上明宝盈那双光亮的眼,苦笑了一下,意有所指地说:“我这把年岁了,也爱说些不顶事的丧气话。”

“孟参军还不到三十吧?怎么说起这种暮气沉沉的话来了?”明宝清道。

“明年就三十了,都说三十而立,而我一事无成。”孟容川摇了摇头,刻意不去看明宝盈。

‘这般聪慧的小女娘,自然能闻弦歌而知雅意。’他想着,心头钝钝发痛。

饭菜上桌,这些事就不谈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说起一些轻松愉快的事情来哄孟老夫人,等孟容川搀了孟老夫人回房午歇又折返回来时,明宝锦正掀开食盒,将她做的点心一味一味拿出来。

“这是大姐姐给我的方子,做出来的桂蜜山药糕,这个给老夫人吃。”明宝锦将这几味点心都看成一样样大事,很仔细地叮嘱孟容川。

“这时节哪里来的山药?”孟容川看着明宝锦,忍不住发笑,明家这些小女娘,如何能叫人不喜欢呢?

“寒天时削晒的山药片啊,我用碾子碾成粉了。”明宝锦说着,又捧出一笼嫩绿的小软饼来,“这是艾草蒸饼呀,是我和三姐姐给你做的呀?她说是你信里写了最念这个是不是?还吃得下不?我看你方才没吃几口饭呢?是胃口不好吗?眼下想吃吗?这是我三姐姐掐了艾草嫩芽捣汁揉出来的,最最新鲜的艾草芽儿了,你许是这长安城里第一个吃到艾草蒸饼的人呢!”

小女娘一脸热忱地捧着艾草蒸饼举到孟容川眼前,艾草的香气扑鼻而来,蓬松而绵软的质感让孟容川的确很有食欲,只他更担心明宝盈会因明宝锦的坦白而羞恼,很有些担忧地看向她。

明宝盈端端坐着,面容恬静甚是含笑,她的目光落在明宝锦身上,完全就是一派怜爱,掘地三尺也挖不出一丝责备来。

觉察到孟容川瞧着自己,明宝盈眸珠一扬,忽而一笑。

孟容川神色自若地拿了一枚蒸饼同明宝盈道谢,称她有心了,然后很得体地吃了起来,边吃边夸。

这两人的来往很正常,明宝清本没觉得有什么,只忽然瞥见孟容川那只拿着绿蒸饼的那只手怎么粉乎乎的。

她眨眨眼,瞧严观,严观也看她,动了动唇,无声道:‘他红身子不红脸的!’

‘你怎么就不红脸不红身子的?没劲!’明宝清挑眉示意。

‘他白!一览无遗,装得挺好,闷头吃呢!’严观掩口轻咳了一声。

‘你别笑话人家!孟参军瞧着周到老练,实则是个面皮薄的,不像文先生,面嫩皮厚。’明宝清示意了一下孟容川。

严观眼睛微弯,张唇道:‘对对,他皮忒厚!’

“明司匠和严中侯,不说话也能交流的吗?”孟容川疑惑地问。

双方处境忽然倒置,严观和明宝清正有些尴尬,就听明宝盈施施然道:“心意相通的滋味,孟参军这把年岁,难道没有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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