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 小黄花

侯府女眷贬为庶民后 西瓜珍宝珠 3049 2025-06-26 09:47:05

游飞在哭。

就是小孩子的哭法, 满脸委屈无助,不知所措。

他抱着苗娘子,眼泪沾了她一脸。

人胜日不设宵禁, 但医馆里资历老的大夫都回家的回家, 出去玩的出去玩了。

驴车七拐八绕的, 越走越安静了。

明宝清好不容易把苗娘子的手脚都搓热了, 就感觉驴车停了,严观在急切地拍门。

“先生、夫人,你们在家吗?陆夫人?”

过了很一会, 那扇小门后才响起门栓摩擦的声音。

开门的刘季满头是花, 残存的笑容在看见严观的表情后立刻就淡了。

“阿兄,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出什么事了吗?”

“阿季?夫人和先生休息了吗?”

“他们今日兴致好,还在喝酒。”

游飞听着这些话, 抱着苗娘子一点点挪下来, 明宝清推开了车门, 就见严观朝他伸出手, 把苗娘子抱了过去。

现在他们三个人身上都有了苗娘子的血。

严观对这宅子应该是熟悉的,石头小径,曲折回廊, 然后是一间满是药香的屋子。

刘季在榻上卷开一张席, 示意把苗娘子放下来。

他睇了眼苗娘子裙踞上干硬的血迹,说:“我请大夫来。”

这屋子的后堂应该存着不少草药, 气味复杂而平和。

游飞跪在榻上低声呼唤着,明宝清心中那些懊恼的情绪随着他一声又一声的‘阿娘’飞速滋生。

“早知道是这样, 我何必等到初七?我应该直接上门要人的, 我实在太懦弱了。”

苗娘子就是在这一日一日里被耗成这样的,严观看着她苍白的面色, 简直比苗娘子好不了多少。

“你是太清楚以卵击石的下场了,褚娘子如今是一家主母,她这种做法,算是很留情面了。”这话他不想让游飞听见,是俯在明宝清耳畔说的。

他的气息很烫,明宝清的身子颤了一下,意味

不明地摇着头。

“不,不,”她连声说:“不,不。”

她后退着,像是在躲避躺在那里的苗娘子和跪在那里的游飞。

严观看着她退到自己身前,踩住了他的靴子,她都没反应过来。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在战栗。

严观伸出手,想要安抚她。

廊上脚步声匆匆响起,明宝清好像一下就醒了过来,脆弱被她立刻藏了起来,好像是某种不堪的东西。

她望向来的那个妇人,流利得体地屈膝行礼,然后转眸看着严观。

“这是陆夫人,陆大夫,她专看妇人病的。她的夫婿是替我开蒙,教我识字的先生。”严观收回悬在她肩头的手,连忙引荐来人。

陆大夫保养得当,年岁虚虚实实看不出,但面上神采有一种历经岁月的沉淀感,她身上有酒气,双颊微红,但眼神非常明亮,动作利落而迅疾。

她看着明宝清和严观简短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坐到榻边拿起苗娘子的腕子把脉。

很快,她的目光定了定,旋即蹙眉,开口只让刘季拿来一卷被褥替苗娘子盖上。

游飞满眼期冀地看着陆夫人,陆大夫睇了他一眼,却什么都没有说,只看明宝清和严观。

明宝清快步上前来,轻声问:“大夫,请问她怎么样了?”

陆大夫没有回答,起身去后堂。

游飞想要跟上,明宝清却说:“守着你阿娘。”

她再跟进去时,陆夫人已经在抓药了。

“油尽灯枯,她不是一日煎熬成这样的,是日日夜夜,惊惧忧思所致。”陆大夫眉头紧皱,扫了严观一眼,“大过节的,正月都没出,真想把你一笤帚扫出去。”

严帅沉默着任凭她训斥,明宝清忙道:“是我有求于严帅,陆大夫请不要怪他。”

陆大夫看着她,眼神稍微温和了一些,说:“随口说说罢了,生老病死,是不能挑日子的,既做了大夫,也习惯了。我开些药,吊一吊她的精神,让她同孩子多相处些时日,但你们这些做大人的心里要清楚,可以准备后事了。”

明宝清忍住一声哭,陆大夫却说:“想哭要哭的,忍着对身子不好。”

她把抓好的药递给刘季,又扯过一个脉枕,对明宝清说:“手来。”

明宝清觑了严观一眼,他对她轻轻一颔首,示意无妨。

“戒备心这么重?我是大夫,你看看你的脸色,比我家老头子年年出考场的时候都差!”陆大夫看向严观,埋怨道:“今晚上带他们做什么去了?弄成这样!”

严观和明宝清不敢说话,天大地大,大夫最大。

“月事乱成这样。”陆大夫又蹙眉。

严观往后踱了几步,转身去前头了,陆大夫睃了他一眼,又看明宝清垂着眼的样子,说:“给你抓些药调理一下,不能仗着自己年岁轻,就不顾惜身子了。”

严观与刘季在前头守着,明宝清听到他问:“今日怎么在这里?”

刘季说:“你这几日都不着家,我和吴叔大眼瞪小眼也无趣,刚好司农寺里有几个女奴的脉案我琢磨不透,所以来请教一下陆夫人。”

严观不再说话,明宝清听着这些稀松平常的对话,却觉得像是有什么事不太对。

她猝然回神,轻声说:“多谢夫人,请问要多少诊金?”

陆大夫忙着称量药材,头也没抬,问:“你跟那小子不熟吗?”

“严帅是好心帮我们。”明宝清含糊说。

“那就让他帮到底好了。”陆大夫边给她抓药边说,“这两年好多了,从前啊,这小子三天两天往这里跑,不是这痛就是那伤的,做他的开蒙先生真是亏透了,比养个儿子还操心。不过他自己受伤,要是挨得住,很少夜里敲过门,都是坐在门边等着天亮了才进来的。”

“今夜很麻烦您。”明宝清轻声说。

“刚说过又忘了。”陆大夫把抓好的一摞药塞进明宝清手里,说:“生老病死,是不能挑日子的。”

晨光微熹时,苗娘子的眼皮轻轻在颤。

她虚虚睁开眼,看着绿雾雾的车顶棚,有种仰面躺在竹林里的感觉,然后一只小青鸟探头看着她,用尖尖的喙碰了碰她。

小青鸟不是‘啾啾啾’的叫,而是叫她,“阿娘。”

这一声‘阿娘’让苗娘子彻底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正躺在游飞身上,在小驴车里摇摇晃晃。

她并不觉得颠簸,反而觉得这种摇晃很舒服,像是在被娘亲哄睡。

只不过现在身份反了过来,是儿子抱着她。

苗娘子伸手摸了摸游飞的脸,一点点擦掉他的眼泪,听他说:“阿娘,我好想你。”

她轻轻笑了笑,说:“阿娘也很想你。”想到骨头里了。

苗娘子又见到了明宝锦,看着她在床前笑眯眯的,像一朵开在冬天的花。

她见到了游老丈,看着他佝偻而衰败的样子,看着他背过身去抹眼泪,她很愧疚。

她还认识了很多人,游飞一一给她介绍,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在她不在的日子里,知道游飞身边有些人在,对她来说是莫大的安慰。

可这屋里还少了一个人,一个她知道不可能再回来的人。

这让苗娘子觉得很冷,尤其是在夜里的时候,她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像一个断了线风筝,魂魄随时要腾空。

每当这时候,只有游飞握着她的那只手才让她有那么一点点实感,但就连这一点点的感觉,也在日渐消退。

人快死的时候,会有些自觉。

她总在跟游飞说对不住,她这个娘亲做得不好,但她想见游春生了,很想很想。

众人都能隐约感知到她的流逝,但明宝锦一点都不觉得,她每日都来看她。

带着自己做的枣糕、栗子羹,带着一株新嫩明黄的小花来看她。

这是用来留种的珍贵小黄花,但明宝锦悄悄掐了一朵来送给苗娘子。

“这是什么花?有些像油芥子花。”苗娘子气若游丝地问,笑对她来说太累了,但明宝锦还是能从她眼底看见笑意。

“是茴子白。”明宝锦将这株小花搁到她枕边,说:“你昨日吃的菜粥里就有茴子白。”

可她不知道,苗娘子其实没有吃。

不论是昨日的茴子白菜粥,还前日的虾米黄芽菜,她都吃不下了,但鼻端有闻过那种新嫩的气息,也够了。

那株小小菜花无香,就是黄得很金灿,像在春日一样盛开着。

这让苗娘子想起她与游春生刚定亲时的事,他们俩一天都在傻笑,在落日余晖中藏进油芥子花田里,笨拙地亲吻着对方。

“谢谢。”苗娘子对明宝锦说。

感谢她带来了小青鸟,还带来了游春生的吻。

明宝锦笑眯眯地趴在床前歪头看苗娘子,举着自己和游飞的字给她看。

她绝不会想到,这是苗娘子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怎么可能呢?她的眼睛明明那么亮,眼底的笑意明明是那么温暖,怎么会是一个要死的人呢?

接下来的那段记忆对明宝锦来说很模糊也很漫长,明明没有下雨的,但每每想起来,总觉得阴霾昏暗,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冬雨。

她只记得一口长长的棺材从游家被抬了出去,游老丈的身影踉踉跄跄,他追了几步,然后摔倒了,磕了一脑袋的血。

游飞从棺材前头跑了回来,他无助地看着装着母亲的棺材,又看看气息奄奄的祖父,他身上披麻戴孝的,好像缚满了诅咒。

明宝锦想起她也穿过这种材质的衣裳,第一次是穿在里面的,贴着身的一层白衣,然后是腰上的麻绳,第二次就光明正大一些,穿在了外头,但没有穿很久,明宝清帮她脱了下来,只留了一朵小小的白花在她发上。

明宝锦发现自己原来都记得,阿娘的音容笑貌已经模糊了,但失去她时的那种感觉却一点都没有淡掉,还是那样的心痛压抑,恣闭憋闷,仿佛天塌地陷而无法宣泄。

她看着游飞,感同身受的同时也变得懦弱胆怯。

明宝锦不敢上前,但她始终望着游飞,他脸上的那种表情,像是世上只剩了他一个人。

这比死还难受。

所以,明宝锦还是走了过去,一步两步三步,近在咫尺了,她想把游飞带回家。

可有什么漆黑的东西忽然横在她眼前,明宝锦愣愣看着,看着那沉重的黑从她眼前移走后,露出空空荡荡的游家。

原来,那是游老丈的棺材。

明宝锦僵硬地站在那里,小小的青槐乡,小小的未央里,忽然变得那么那么大,大得像是洪荒宇宙,将她一口吞没,连悲伤都难以感知。

明宝锦找不到游飞了,而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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