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2章 幕佐

侯府女眷贬为庶民后 西瓜珍宝珠 3683 2025-06-26 09:47:05

工部司的官署并不大, 但看起来很紧促,可能是因为其中匠人坊隔了太多个,要处理的一些案牍就统统堆到了余下的几间小院里。

工部衙门除了工部司之外, 还有屯田司、虞部司、水部司等等。

农事听起来与屯田司关联更多, 但工程营建等事务, 大多由工部司来办。

除了宇文主事之外, 工部司的主事还有两人,各领建筑、军器官业为主,宇文主事日常所领职务, 以织造官业为主。

农具只是宇文主事职责中很小的一个部分, 可以说占不足十中之一,甚至可以说,是宇文主事本身的志趣所在。

“我这就让底下的官匠依着你这样式做几把水田犁出来, 先在官田里试一试, 若是好用, 可以多做些, 让县衙通知乡里的百姓拿自己的旧犁来换。”

宇文主事今日似乎是有些心事,每每开口时都先愣上一会,似乎在打腹稿, 又像是被某件别的事绊了心思。

“好。”明宝清和严观对视一眼, 神情欢喜。

隔壁军器坊里忽得腾起一股绿雾,好似毒烟, 严观闻见了硝石刺鼻的气味,忙和宇文主事一道关上门窗。

“主事, 这是做什么用的?”

宇文主事闻言一转身, 就见明宝清正捧着一个四四方方,立有四条腿的小车端详。

“风扇车, 用来清除谷粮中的糠壳或是尘土等杂质的。”出声解释的却是严观,“那次在官田粮仓抓贼时看到仓房里有这个。”

“对,你转那个轱辘,车里边的风扇叶片会转动起来,扬起风来把糠壳尘土吹出去,将稻米留下来。”宇文主事说:“但这种农具在寻常农家用的不多,平头百姓都是在上风口用抖谷子的方法来分开粮和糠。”

每每到那几天,好似黄沙过境,出去一趟再回来,能洗下一身的糠土。

“是从这里将舂碾后的谷粮倒进去?”

明宝清望进风扇车顶部的锥形入口,摸到底部斜面没有封口,斜的角度不大,一次漏下去的谷粮不多,可以被叶片转动而产生的风充分吹分开来,叶片的风量被设计过,吹不动簌簌而下的稻米,而那些糠壳尘土却可以顺着风扇车侧面没有被完全封上的部分直接被吹出去。

锥形入口直下有一处装稻米的凹槽,装满一槽,底部的隔板是可以抽拉掉的,稻米就可以直接掉进麻袋里。

明宝清盯着看了一会,道:“这里为什么不做成斜面的,直接可以让稻米滑进麻袋或者箩筐,这样直上直下的,麻

袋箩筐就要摆在风扇车正下面,要看不见了。”

“反正也是装袋装箩筐……

宇文主事虽是这样说,却已经顺着明宝清的意思在想象了。

“推进车下边还是空袋子、空箩筐,可拉出来时就是满粮的,也重啊。”明宝清想起自己和明宝盈一起把粮食抬进仓房时耗费那些力气,就说:“能省的力气要省。再者,做成一个不那么陡峻的斜面,谷粮滚落时还能自然分散开来,若有石子稻草之类风吹不走的东西,就能及时拣出来了。”

宇文主事听得频频点头,想起自家弟弟出的那个主意,他咂了一下嘴,道:“明娘子,要不要来工部司做事?就在我手下。”

话头转得太快,明宝清却很快反应了过来。

宇文主事说话从不弯弯绕绕,但他这句话的意思也不是很清楚。

在他手下做事?官职是不可能这样轻易允诺的,那么,做个书吏?好像也不太符合。

“主事的意思是,在您手下做幕佐吗?”明宝清斟酌着问。

幕佐没有品秩,即便有出身好的子弟,暂居幕佐这一职,也就多个虚衔,除非是真正兼得了一个官,例如校书郎、评事、协律郎之类的官职。

“可以这么说,我手下还有一个佐吏,四个堂吏,你也可以调配。”宇文主事显得很有诚意:“俸料钱同正字,如何?”

“正字虽是九品下的官阶,可俸钱一年有八千文,再算上禄米,都能给我?”明宝清有些不可置信。

宇文主事看着她,又看看严观,问:“她,到底是有心眼子,还是没有心眼子的?”

“全是好心眼子,”严观说:“只是她眼前站着的人是您,一下也没想到别的。”

幕佐虽没有官阶,但户部侍郎也是宇文,宇文主事说了俸料钱同正字,自然有钱袋子给的底气,难道还会欠明宝清这三瓜俩枣的不成?

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给她这个好处?

‘在投石问路吗?’明宝清心想着。

他们已经出了工部司的官署,没有走承天门街,而是沿着东侧高墙往东门去。

这里来来往往的官员、书吏、仆役也很多,明宝清和严观前头正有两人扛着一张案几走着,时不时有一两人夹抱着公文从他们身侧擦过。

那张榆木的案几转进一间偏门里,然后明宝清听见搬抬着的仆役恭敬道:“少卿。”

明宝清瞥了眼,见是邵阶平从太府寺出来,他明明是要出门,却立在阶上不走下来。

两个仆役小心翼翼腾挪着沉重的案几,还得迁就他的站位。

“明娘子怎么会来这里?”

明宝清面无表情地从邵阶平跟前走过,像是根本没有看见他,她哪有心情理会他这种玩意?

邵阶平的面孔上有了一丝波纹,他垂眸往边上让了半步,两个仆役又是连声‘多谢’‘劳烦’。

他终于没有被无视下去了,可这种被重视的感觉,居然要从下人身上找?

做了安王妃的邵棠秋对他已经不掩鄙夷之色,回来一趟,居然还学会了敲打他,也不知她同邵九郎说了什么,平时一贯对他言听计从的邵九郎近来也学会了敷衍。

褚令意自从那日在射红场上落败之后,对他就显得愈发冷淡,不肯再同房。

更可恶是明宝清,无所依凭的一个女娘,居然屡次甩脸色给他看。

除开幼年时被冷漠对待的那些年,邵阶平觉得他有能力自保后的人生都还算顺遂。

他样貌不错,自认脾气也算好,又知情识趣,画眉描唇染指甲之类的闺房乐事,他也信手拈来。

从前只要稍稍示意,那些女娘就会自己倒进他怀中,风月场上是这样,家中婢女也是这样,交际场上也有胆大豪放的贵女对他青眼有加。

只不过他那时看上了褚令意,未有回应而已。

苗娘子是个意外,也是个很容易修正的意外。

若不是明宝清横插一脚,褚令意妇人之仁,这事怎么会弄得拖拖拉拉,贻害无穷?

邵阶平看向明宝清的背影,却被一双利目敏锐地捕捉到。

“怎么了?”明宝清问:“他在看咱们?别理他了。”

严观收回目光,等出了东门才道:“褚大娘子与他之间嫌隙渐生。”

“这是自然,可你怎会说这话?”明宝清有些不解地问。

“东市里有一间可印卖日历、农书、医书的店肆是褚大娘子的嫁妆,前日这店肆连夜卖了一个奴仆,那奴的生父是先太子门下臣,但因为是家中新罗婢所生,所以没有上族谱,倒是留了一命。他被卖到人市是在夜里,买的人牙是走潭州、桂州一路的,已经上路了。”

严观忽然说了这一长串话,明宝清知道更要紧的,是他没说出来的部分,“生了什么事?”

“说是刻错了一块雕版。”严观道:“‘颖’字没有缺一笔来避讳。”

“可他,他应该不识字吧。”明宝清低声说:“只是依样画葫芦啊。”

“刚开始打听到的消息的确如此,但后来再探下去,才知道全不是这样的。”严观道:“那个奴仆识字。他看得懂,刻错了,当即就用凿子凿掉了一横。这一动作被人瞧见,才知道他原来识字。”

“识字却装作不识字?为什么?”明宝清蹙起眉。

“谁知道呢,雕版听起来沾点书香,可对那些匠人来说,也就是木头上雕花。雕版匠人若还识字,工钱能翻一翻,他居然装作不识字,有利不图,必定有古怪。但这么发卖了,可能也是没问出缘由来。这奴是一枚棋子?是一个桩子?也许是伺机而动,但还没等用上就暴露了。”严观摇摇头,道:“圣人登基时抄了那么多家,仆役四散,邵阶平估计也买了一些,收归己用,往褚大娘子的嫁妆渗自己的人,与他情好时,褚大娘子不计较那么多,想来是情分薄了,眼里就容不得一点沙子了。”

这件事情,邵阶平也知道了。

他没有过问一句,再问的话,褚令意又会借机发作。

正在他想着该如何叫褚令意态度回暖时,忽见一人从东门街上走过,那人目光冷淡淡掠过他,连顿都没有顿一下,令邵阶平心头腾起一股火气。

“林外郎。”

外郎是员外郎的简称,林千衡如今是中书门下尚书省的员外郎,虽只是六品上,但郎官一职甚是清要,选任不经过吏部,是由圣人直接除授的。

林千衡与邵阶平关系尚可,但称不上熟络。

那日赛后,高芳芝曾提及明宝清与他之间的龃龉,言辞间颇为不耻,想来是为褚令意抱不平。

这怎么也算枕头风,林千衡看着邵阶平,只是点了点头,可邵阶平下一句话却叫林千衡没有想到。

“方才瞧见明娘子出去了,她是来寻林外郎的?”

林千衡当即朝宫门口看去,那里并没有女娘的身影。

“那看来不是。”邵阶平见状道:“也不知道明娘子和那个刀吏怎么进得来承天门。”

林千衡锐利的目光看向邵阶平,冷嗤道:“邵少卿不必说这些话来乱我心思,你我可不同。”

“不同吗?”邵阶平往他身前踱了一步,道:“若不是有左仆射阻拦,明三郎如今早就在你给他安排的金窝银窝里了,哪里还会在温泉庄子上做苦力呢?”

当朝尚书左仆射便是林千衡的六叔,林千衡的面色变得很难看,但又扯动嘴角笑了一下,道:“邵少卿这是家宅不宁,以致心神不安?可也别胡乱臆测。”

邵阶平又走近了一步,道:“你我都一样,只是我得手了,而你没有。所以啊,别这么用鼻孔看人。”

“你我怎么会一样?”林千衡的目光变得更为轻蔑,道:“我姓林,你呢?噢,安王妃的小叔叔,哼,久仰。”

林千衡拂袖而去,留下一个面色愈发铁青的邵阶平。

林千衡是从正门出去的,虽知遇不上明宝清,可骑在马上,目光总也收不回来,总想着能望她一眼。

“你倒是能见微知著,这是

不是也是做不良帅的一大乐趣?”明宝清听严观说了褚令意发卖奴仆的事,偏首看着他道:“可秋后遴选怎么办?那应该是圣人的意思。”

严观垂下了眼,轻声道:“不想去。”

闻言,明宝清轻笑出了声,道:“怎么还撒起娇来了?”

严观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无奈道:“这算哪门子撒娇?”

他这辈子都没撒过娇,幼时在阿娘身边挣扎求生,两个人活得那么累,哪里有什么撒娇的时候。后来到了严九兴身边,撒娇?吃鞭子吧!

“明知道不能不去,却还是这样说。这就是撒!娇!”明宝清斩钉截铁地说,非要把这帽子往严观身上扣。

严观拐她入一个小巷,展臂将她揽进怀中,低声道:“有小妹撒娇还不够吗?”

“不一样。”明宝清勾勾他的下巴,目光无意间越过他的肩头望向巷口,就见那巷口正对着的一间茶楼窗边正巧也有一人将目光投了下来。

觉察到明宝清身子一僵,严观立刻转首看去,只见窗中那人年岁约莫四五十,面容俊逸,气质文雅,那双眼神采浓烈,不似鹿羊似鹰隼。

那人掠了他一眼,又看了眼明宝清。

他看明宝清时,那种眼神忽然令严观一阵血热,“那是谁?”

“刺史林期诚。”明宝清从他怀中挣出,对那人行了一个晚辈礼,那人几不可见地点了头。

严观觉得那人的目光变了变,变得没那么让严观警惕了。

明宝清不是太在意地说:“他是林千衡的六叔,当年过定时见过他一面,也老了,满头灰发,看起来倒还是精神。”

说罢,明宝清琢磨了一下,又道:“不对,调回京了,那就不是刺史了,肯定是升官了。”

明宝清都不管林千衡了,哪里还管林期诚呢,扬起手对月光打了个响指,道:“走吧。”

马蹄声在巷中显得分外清脆,要过拐角的时候,严观抬头觑了一眼,果然就见林期诚的目光又落在明宝清身上,被严观发觉了,也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目录
设置
书页
首页
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