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章 往事

侯府女眷贬为庶民后 西瓜珍宝珠 3377 2025-06-26 09:47:05

“你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严观见她拿了个草编蒲团放在门边, 施施然坐下,举起茶杯品茗。

不过是十文一斤的粗茶,也被她喝得好似雀舌。

“严

帅在说什么?”她佯装不懂, 但转过来看他的眼神, 分明是认了的。

“你就不怕我恪尽职守?把事情捅出去?”

听了严观这句威胁, 明宝清却更笑起来, 冲他勾勾手。

严观以为她要服软,会要自己帮忙遮掩,就蹲下身凑近她。

“要是捅出去, 我就说是你教的。”这话末了伴着一声狡黠的轻笑, “这也是实话。”

当然是实话,平康坊巷弄的小小窄室里,是他把面粉燃爆的案子说与她听, 给了她一个可怕又完美的计划。

严观这么近地看着她, 甚至能感受到她的气息吐在自己唇上。

只要一瞬的功夫, 他就能了结她的性命, 但却连强硬些盘问她的心思都没有,他对她毫无办法。

“你涉及了多少?”严观无奈地问。

明宝清看着他,担忧、慌乱簇在他眉间, 他似乎忘了遮掩。

“就只是你我这样, 说了说话而已。”明宝清端起他的茶盏给他,说。

严观屈腿倚在门边坐下, 接过茶盏一饮而尽,长出了一口气, 与她一起看向那片郁郁葱葱的菜圃。

“这案子会怎么了结?”明宝清问。

“明知故问什么?”严观看她一眼, 目光定住。

明宝清正偏首趴在自己膝头上,似是有些疲惫, 眼睛明明在走神,却也是那么黑亮。

她闻言勾起唇角,说:“想听严帅说说话。”

明知她只是一来一回在同自己拉锯,严观还是清了清嗓子,说:“若搁在从前,邵家向衙门送些好处,可能就要抓几个替死鬼交差。但现在那个雷暴天谴的说法已经在青槐乡上传遍了,文无尽还四外扬言,说要着手写篇文章来诉游家的冤屈和邵家的恶毒,他是个写状纸的好笔头。我想邵阶平会权衡,最终会忍下这口气。”

明宝清没有说话,严观放下茶盏,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问:“今天去看小弟了,很累?”

日暮时分,天色是一种清透的蓝。

他的面孔在这种光芒的晕染下,显得格外深邃。

明宝清没有回答,却忽然问起一个很久远的问题,“侯府抄家的东西,不良人分了多少?”

严观一怔,说:“分了散银二百两。”

“你拿了吗?”

“我没有拿银子。”

“为什么不拿?”

“我说过,我不缺钱。”

明宝清看着他,又问:“抄家那日,你拔过我的木簪,知道其中有关窍吗?”

严观的喉结动了一下,说:“那窄窄一根,你存满金子又能有多少?”

“你曾说入了册的东西动不了,你方才又说没有拿银子,那不在账册上的东西,不值钱的那些,你有拿吗?”

严观今日失败透顶,盘问不成,反被盘问。

他不知道明宝清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些,也不知道她想听到什么,下意识垂眼,却听明宝清说:“严帅?”

严观看向她,明宝清依旧趴在膝头看他。

这是一个很放松的姿势,太放松了些,几乎要让严观以为她对自己不设防。

严观定了定神,如实说:“你的很多东西提前都被抄走了,我拿了你院中几盆花,一些书。你若想要,我可以还给你。”

他第一次能那么靠近明宝清,甚至可以进出她的闺房,但看到的却是满地的狼藉,任何她生活过的痕迹都已经被践踏干净。

明宝清轻轻摇头,说:“小弟前些日子在庄子里中暑了,我都不曾得到消息,却听闻有医官专门去替他医治,是刘季吗?是你让他去的?”

严观这才知道她突然盘根究底的缘故,她是起了疑心。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不必有负担。”

明宝清静静看他,天色在他们的对话里一点点转深,前头屋里亮起的昏黄光芒透过门缝漏了进来,这一束光正好落在他背上,斜斜延伸到他左边眼角,照得他睫毛金黄一片。

“陈年旧事,我还这样咄咄逼人地问,严帅为何步步退让,不见愠色?”

严观的目光定住了,过了好一会,他才缓慢地眨了一下眼,慢得不禁让明宝清怀疑他方才是不是着意克制了眨眼这个动作。

“你可能忘记了,”他往后靠去,倚在门上,躲进了暗中,现在光落到了明宝清的脸上,“你曾送我阿娘就医。”

这个答案真叫明宝清没有想到,她微微睁大了眼,说:“你阿娘?”

严观点了点头,说:“她没有做很久的巫女,因为挣不到什么银钱。在没有我之前,她是一曲的优伎,不必要卖身,有时只是清弹琵琶,也能得到丰厚的赏钱。但有了我之后,她就去了二曲,渐渐连二曲的地方也要住不起了。我们遇到你那次,是在一场秋千宴上,阿娘很高兴,因为她很久很久没有接过这么一笔大买卖了,只要她去给舞姬伴奏,弹几首琵琶就可以了。”

明宝清怔怔看着他,坐直了身子。

“那场秋千宴上还需要些伺候的人,我那时十一岁了,可以做一些活,求一些赏钱,所以娘就带我去了,她千叮咛万嘱咐,叫我别说错话,别做错事。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自己却弹错了许多次,而且最后,弦还断了。”

严观的话就如他所说的那根弦一样,在这里断了很久。

明宝清听见他沉重的呼吸,知道他是在忍耐从记忆里传来的痛苦。

“大帐的主人一声令下,他们就把她拖了出去。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被打得成了你见到的那样,不过你可能不记得了。”

“我记得,是晋王在草丘猎场设下的秋千宴吧?那个大帐的主人是谁?”

明宝清也回到了那一日,可于她来说,除了这一个小小插曲以外,其余的记忆都非常愉快。

她低声说:“回程的路上下了暴雨,我还一直想在你们怎么样了。”

严观看着她急切而愧疚的样子,似乎恨不能回到那个时候,再做得更好一些。

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说:“你院里的嬷嬷送我们到了医馆,还给了我钱。但阿娘熬了两日,还是去了。”

“那,那你阿耶呢?”明宝清问。

“他不是我生父,只是我阿娘的一个常客。”严观说到这,笑了笑说:“你知道我原来叫什么名字吗?”

虽然昏昏暗暗的,但明宝清离得近,看见他这个荒凉的笑容,她摇了摇头。

“就叫盐罐儿,没有姓。”严观说:“阿娘只希望我往后能吃够盐,能卖把子力气挣钱,求个活路就行了。”

“那就算乳名吧。”明宝清说:“我的乳名叫乌珠儿,因为阿娘觉得我小时候眼睛又黑又亮的。”

这样一说,就好像两人在谈心至深处,所以交换了乳名。

但严观知道,她只是看他可怜,所以在哄他。

严观心里既苦涩又甜蜜,喃喃道:“乌珠儿?”

明宝清点点头,神色极认真。

“我养父因这个名字曾开过玩笑,说大家都姓严,要认我做儿子,但玩笑总归是玩笑,他只是零零碎碎教了我一些拳脚功夫,直到我阿娘死了,他觉得与我娘也算有些交情,怕我误入歧途,所以收养了我。”

“严是个中正好字,很适合你。威也肃也;畏也敬也;戒也谨也。”明宝清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来夸他。

“那‘明’就更好了,日月在天。”严观情不自禁地说。

明宝清惊讶失笑,说:“给我戴这么个要命高帽?没想到你还是咬文嚼字的一把好手!”

“我没想到那一层去。”严观有些无辜地说。

在这样一个寻常的日暮时分,他讲了这样一件不寻常的陈年往事。

虽是明宝清有恩于他,但并没有留住他阿娘的性命。

“林千衡他当着你的面认了你做的事,你为什么不驳他?”明宝清想起那日他快步如风,走在官署巷道间,原来是因为生气了。

丝丝缕缕她都记得那样清晰,严观自知逃不过,如实道:“那样,你不是会更开心些?”

“这种谎话是穿肠毒药,怎么会开心。”明宝清苦笑了一下,说:“其实,你让刘季去照拂小弟的时候,我们之间就没有任何亏欠了。”

严观轻轻摇头,但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近处的菜圃,又眺望远处的山林。

‘还有一次。’

他在心里悄声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一阵很劲的山风吹来,带着草叶的凉爽,像是箭矢凶狠射来时拂动的气浪。

明宝清的发髻有些疏松了,坠得她脑袋有些发胀,她抬手拔掉发簪,任由一头长发在风中飘扬,好似在策马疾驰。

“失礼了。”觉察到严观在看她,明宝清把头发挽到身前来,缠着一根碧色的布条编起辫子来。

“无妨。”严观想起那日狩礼她也是编发,只是全扎起来,用一个银白色的发冠高高竖起,而且穿着也与今日的布衣素服不同。

她那时穿了一身方便骑射的墨色胡服,只有领口袖口处有一抹白,背上是一把女子很少会用的长稍弓,看起来利落而冷艳,像是能一箭洞穿人的心扉。

这时的她与马车上那位小小年纪就气质脱俗的小女娘很不一样,但严观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目力如鹰,耳力其实也很好,此时此刻若是凝神静气,他其实能听见河边小水车的声音。

严观觉得明宝清那日应该是揣着一股怒气,带着一点想要闯祸的疯劲,所以她才追着那只明显另有所属的白鹿那么久,逼得它逃进了深处。

明宝清没有失去理智到射杀白鹿,她只是起了一点恶劣的心思,在被明真瑄找回去时,她露出一个想看好戏的笑。

那样的明宝清,恐怕独此一份了。

若不是她让白鹿提前受惊逃窜,严观要杀的那个人,也不会为了面子逞强往死路上去。

‘黑发白冠,黑衣素衫,她很少这样穿。’

严观蓦地想起明宝清与褚令意说的那番话,他算了算年数,忽然意识到明宝清那日在猎场里之所以看起来那样杀气腾腾的,可能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失了亲妹妹,她的衣着是在替那个不曾来到世上的孩子服孝。

她失了妹妹已然是那样,那她失了母亲时,又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这样看我做什么?”明宝清不解问。

严观的目光复杂极了,看着她,又像是在看另一个她。

明宝清编好了长长一根辫子,顺着她的身段蜿蜒向下。

严观看着那一簇发梢,转开话头,说:“昨日看见王妃与王爷坐车去皇家别院避暑了,听说两人出入相随,十分恩爱。”

明宝清说:“我知道,我与王妃时有书信往来。听她说王爷的性子平和包容,素日里说话都没有一句声高的。”

“毕竟大了她十六岁。”严观说:“老夫少妻自然要宠一点的。”

明宝清沉默了一会,问:“你有没有听说过安王有私生女?”

严观有些不解,说:“安王喜好诗文而非女色,府上养了好些落拓文人,乐伎也都是由太常寺送来的演奏雅乐的,我没听到过关于私生女之类的风声,你是打哪知道的?”

“书苑里传出来的。”明宝清说。

“这我倒不肯定了。”严观所知道的都是小道消息,但小道消息未必就是空穴来风,说:“但安王府上的确是清净的,即便有人想走安王的路子,送的也都是古画古玩,而非女娘。”

“这样说来,倒是不错。”明宝清因为邵棠秋此时的幸福而感到了一点愉快,她站起身,垂首看严观,神色温柔含笑,道:“留下来用晚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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