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章 参军的孩子

侯府女眷贬为庶民后 西瓜珍宝珠 3100 2025-06-26 09:47:05

今夜是耍把式的戏班在十里乡上的最后一个晚上, 正月里他们都在京城各种场子里表演,挣钱,出了正月, 这热闹才轮到京畿这些乡里。

青槐乡他们也去过, 演完散场的时候挨家挨

户去讨米讨面, 说哪家闭着门装没人在, 又说哪家大方,给他们盛了一大碗。

游飞分辨着他们话里那些人家,但分不出来谁是谁家。

一个乡里那么多人, 总有悭吝的, 有大方的,有勉为其难的,有看似热络, 说东绕西, 末了只给了块干饼的。

耍把式的不可能提前收钱, 等耍完了, 反正眼睛过了瘾,给不给银子只看抹不抹得开面子。

十里乡上的庙会热闹,通宵达旦, 所以这一帮人这些待了有五六天了, 也该走了。

他们还嫌赚的不够,踢了那个表演卸胳膊的少年一脚, 说他年岁越大长得越歪,又不肯哭, 没那副可怜相, 所以打赏才少了。

游飞还听他们说,要去华洲。

他觉得这个地方有点耳熟, 但想不起来了,过往的记忆被一种灰雾般的情绪推到角落里,不能想,想一想就觉得活不下去了。

今天的天气还不错,白昼晴朗,夜晚漫天星斗。

游飞喜欢看星星,盯着那些看星星时,他觉得世间万物都不存在,包括他自己。

破庙的夜不会太安静,有人浑身病痛,经常在夜里无助呻吟,也有人胡言梦呓,有时是哭两声,有时是尖叫着醒过来。

大多数时候,游飞就那么静静听着,偶尔几次,他从墙头翻下来,走过去拍拍那少年的肩头,握住他惊醒后突然挥过来的拳头,说:“你做噩梦了,继续睡吧。”

这里很多孩子他都认识,也有些不见了,有些是新来的。

有时候,游飞觉得生死有命,有些人的命可能就是那样微不足道,但更多时候,他心里的愤怒无处宣泄,时时刻刻在咆哮着说:“凭什么?”

天将亮的时候,太阳快升起来了,这容易给人一种虚妄的安全感,众人在这时候也睡得最深。

游飞例外。

那些耍把式的人一动他就醒了,但游飞没有睁开眼,只听着他们在收拾东西,在挨个叫醒人,在装车,牵骡马。

他们的手脚出乎意料的轻,像是怕把别人吵醒似的。

游飞觉得有点奇怪,前些天他们可不是这样善解人意的,这都要走了,反而细致上了?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只听见车轱辘滚动起来,有人又走了回来,像是落了什么东西,蹑手蹑脚来取。

游飞听见一声软软的咕哝,像花狸狸在明宝锦脚边打滚时会叫唤的那样。

很多天了,明宝锦就像这样时不时冒出来一下下,虽然很快会被沉郁的灰雾掩过去,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会奇异浮现出来。

想到明宝锦,游飞莫名有了那么一丝动力,他睁开眼,瞧见那些耍把式的人已经走了,庙里还是那样,只是墙角空出了一大片。

这时有人一翻身,也咕哝了一声,少年人的嗓子有点哑了,不像小娃娃那样软绵绵的。

游飞皱了皱眉,从墙头滑下来,墙根处的人被他踩了一脚,痛得弹了一下。

他快步走了过去,一个一个察看着。

猛地,他在那个断臂男人身前刹住了脚,看着他手臂虚拢着的一片空处,腹部衣料的褶皱还显示着一只小小手攥过的样子。

游飞使劲踹了他一脚,“还睡!你孩子呢!”

曹阿叔连日赶路,疲累极了,他一路都醒着神,可想着明天就能到孟家了,他和孩子都有安稳日子过了,心里一松,竟呼呼大睡起来,连胳膊上枕着的孩子不见了都没有发现。

被游飞踹醒后,他胡乱搓了把脸,就往外头狂奔而去。

庙里众人也醒了,不解地看着忽然也跟着跑出去的游飞。

本来应该是能追上的,可十里乡一带南来北往的商贾太多,原本孤零零一条的车辙在那些客栈、货栈门口混成一团乱麻,驶向天南海北。

他们只能靠问人,可油布一盖,大刀银枪和戏装跟那些干枣、皮货也没有区别,谁也没有火眼金睛。

“孩子?你说这个?你要你也拿走吧。”卖酱菜的妇人指了指抱着自己腿哭的小冤家,笑道。

游飞没这个心思说笑,立在原地想了想,一把揪住曹阿叔,说:“华洲,他们说了要去华洲!”

“那就是往东北边去了。”曹阿叔狠狠给自己一耳光,道:“走!抓住这帮獠狗我非宰了他们不可!”

游飞跟着他一起去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有这个责任。

曹阿叔虽给自己打了气,但心里还是愧疚又害怕,不住道:“我不能对不起参军呐,老夫人还等着孩子呢!”

游飞绕过一个又一个人,喘气道:“哪个参军?参军的孩子你带着住破庙!?”

出来前,孟容川给了曹阿叔很足够的盘缠,可马在半路死了,馆驿的驿长要起价来凶得很,彷佛要再卸曹阿叔一条胳膊!

曹阿叔连靴都叫他们剥去了,换了双烂草鞋,想着反正那么近了,他就是驮也能把孩子驮到孟家去,可没想到……

“你真是临天亮了还撒了泡尿在褥上!”游飞毫不留情地骂,脚步却一刻也不敢停。

他真不想孩子软乎乎的笑脸变得那样漠然,像是对一切都失望透了。

眼下,青槐乡未央里的小道上,看了信后埋怨不停的孟老夫人带着小草正往蓝家来。

路上,她都还一直在喋喋不休的埋怨,说孟容川敷衍她,给她弄个别人的孩子,这分明是搪塞。

小草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抱着好几叠的布,全是细软的棉布。

孟老夫人得了信后,纠结了好几天,终于想通了,好好睡了一大觉后,又起了个大早翻箱倒柜找出来的,说是要给孩子做里衣。

她傻傻地笑着,也不接孟老夫人的话茬子。

“这个就做件袍子,嗯,嫩绿嫩黄的,孩子穿着好看。”孟老夫人又嫌弃着说:“也不知会不会是个小炭块,黑黢黢的,穿这些颜色就更黑了。”

老苗姨好笑地看着她,说:“用那块蓝布做得了。”

“吁!”孟老夫人夸张地用气音表示老苗姨的品味糟糕透顶,“这暗沉沉的怎么给孩子做衣裳!?拿来衬鞋面还差不多!”

蓝盼晓和林姨一边忙着针线活,一边抿着唇笑,孟老夫人瞧了眼堂屋门口梁上打起的草帘,别别扭扭地说:“三娘呢?城里念书呢?”

蓝盼晓点点头,老苗姨又说:“怎么,那天闹犟脾气,给三娘赶出来了,心里过意不去?”

孟老夫人有些尴尬,看看外头整整齐齐的小院,又看看里头清清爽爽的人儿。

“三娘子明明是先认得我的,同我是老相识才对,怎么开口闭口替那混小子说话!”

孟老夫人的口吻很孩子气,惹得老苗姨大笑起来,说:“哪个混小子?那还不是你儿子,他人都送来了,还一个大一个小,安排得妥妥帖帖,你能怎么办?赶回去?大的是断胳膊的可怜人,小的么,生父好歹也姓孟,是死在战事上的,还是个押官,生母是跟着去了的,唉,有情有义啊,这俩生出来的孩子,总不会差。”

“人又没见到,你又知道了。”孟老夫人低头抚着细布,小声嘟囔着。

“嗯!”老苗姨喝下一口凉茶,说:“我就是知道,我能掐会算。”

“能掐会算啊?那你算算现在孩子到哪了!”

“你瞧瞧,这就盼上了?!”

“谁盼着了,不是你说你会算吗?说大话!”

俩老人像孩子一样闹着,蓝盼晓嘴角微微勾着,听到门外有响动,抬头看见是明宝锦回来了。

“元娘吃了吗?”蓝盼晓问。

明宝锦把小篮子亮给她看,帕子裹着的蒸饼和竹筒里的甜浆都吃完了。

“大姐姐饿坏了,明天我要早些给她送去。”明宝锦认真地盘算着,说:“晚上可以蒸一个蛋吗?”

老苗姨用温凉的帕子给她擦脸,说:“蛋摞得高高了,可以吃一个,放点小虾米,怎么样?”

“好。”明宝锦老成地点点头。

孟老夫人有点羡慕地看着她们相处的样子,眼底温情脉脉流淌。

“不是做了个小水车给他们照样子吗?放大了不

就行了?这还要你家大娘子日日在边上盯着教啊?”

明宝锦说:“没那么简单的,大姐姐说,要因地制宜,一根辐条,一个轮轴都要改,不然的话,大水车就立在那,十里八乡怎么就没寻常人家能仿出来一座呢?”

孟老夫人似懂非懂点点头,说:“那要是成了的话,里长要给你家大娘子包个红封才过得去啊。”

蓝盼晓笑了笑说,“这就是良心账了,不过元娘总是想得深一些,远一些。”

孟老夫人似乎误解了蓝盼晓这话的意思,按着她自己的想法附和道:“孟家这一半的主我还是能做的,黑大他们三兄弟直来直去的,陶家老头也是个不肯叫人说嘴的硬脾气,姜家么,多是实诚人,里正那一家子是油滑了些,可要面子,这水车要是真成了,不会不给大娘子好处的。”

她琢磨了一下,觉得明宝清定然也细细算过这笔账,又叹道:“可惜了,卫家隔在你和陶家中间了。”

“我们自家有井,又没多少地,旱天时累点,自己也能浇透,就不弄那些烦心事了。”老苗姨有些嫌恶地冲东边努努嘴,说:“搭炭窖的时候,他们就乱喷唾沫星子,后来出炭了,啧啧,大娘子的脑瓜瓜真没得说,黑大砍的木材也好,烧出来的炭是又好又便宜,乡里人都来买,谁不夸?偏那卫大、卫三夜里来偷,烫个半死,被大娘子做的陷阱刺破了腿,他们还不依不饶起来,要什么说法!亏得里正自家也得了便宜好炭,没偏心他们,说了几句公道话。他们这就更恨上我们了。水车还没搭起来了,丧气话都听了一箩筐了,跟大娘子琢磨着搭炭窑那会子一样!”

有‘恶邻’在侧的日子,孟老夫人是过够了,她看向小草,问:“出门前,你说瞧见卫大嫂去西院借驴车?”

小草正和明宝锦玩翻花绳,闻言点点头,说:“嗯,听说是卫小郎在别处打架闹事,人家不依不饶说要他们赔医药费,不赔就要报官呢,卫大嫂说让卫五郎在官廨里做事,官爷都与他好得穿一条袴,要去城里找他回来给人家好看呢!”

“驴车借她了吗?”蓝盼晓好奇问。

“没有。”小草和孟老夫人相视一笑,她们知道西院的人有多吝啬。

“破事一箩筐。”孟老夫人点评道:“迟早要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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