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出来以后, 商业区正是热闹的时候。

芙洛拉站在路边看着周围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有种微妙的头晕感。斑斓的光圈像是融化开的各色颜料，粘稠混乱地附着在她视线里。

她甩下头, 感觉可能是自己刚才一个人吃掉整条醉鱼, 又好奇喝了几杯赠送的招牌特色梅子利口酒的缘故, 所以现在有点上头。

毕竟五条悟不吃任何含酒精的东西, 而伊地知又要开车，所以同样不能吃。

本着来这么贵的地方吃饭绝对不能浪费食物的原则，她超勇地选择自己全部吃掉。

"就这么出来不冷吗？"见她一个人站在路边揉头, 五条悟问, 手里拿着她刚才脱下来忘记带走的针织衫，顺手给她披上。

"有点热, 好像被鱼打了。"她说。

五条悟："？？"

他这才着意看了看她的眼睛，浅翠色的眸子里带着种不同寻常的轻微朦胧感, 像是蒙了层薄雾的晴水玉, 顿时明白过来："你大概是有点醉了哦。"

"没有吧。"她睁大眼睛。

"这不是已经有了绝对喝醉后的第一征兆，死不承认嘛。"他点点头。

芙洛拉："……"

"那我可能是有点。"她摸摸微微有点泛红的脸颊。

"现在改口承认也掩盖不了芙洛拉已经醉鱼的事实。"他说着, 目光瞥见旁边几个正朝她不住上下打量凝视的中年男人，于是立刻伸手替她将滑落下来的外套又重新提回去, 遮住手臂和肩膀。

眼见看不到了，那几个人有点遗憾且不满地抬起头，正对上五条悟格外冷淡锐利的警告性视线，于是纷纷变了脸色，迅速假装只是随便看看, 然后赶紧别开头。

"下次别吃这个了, 醉了不好。"他说，重新把墨镜推回去。

"可是老师在的话就没关系吧？"芙洛拉看着那些热闹无比的人群, 随口说到，根本没注意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然后，她伸手拉了拉五条悟的大衣，用一种有点迷糊又有点高兴的语气说："老师，那边看起来好热闹，我也要去。"

说着就自顾自地跑过去，好奇心爆棚地挤进人群里，这才看到原来是有新广场开业，邀请了不少动漫Coser在表演，听音乐是来自宫崎骏大师《哈尔的移动城堡》。

身披灰粉间色外套的金发青年正踩着那首格外轻快的《空中散步》音乐节拍，举止优雅地朝周围举手的女孩们发出邀请。

一段被特意设计成钢琴黑白按键样式的道路，只要有人从上面走过就会亮起灯，同时发出对应的音符声，伴随着脚步声叮叮咚咚一路响过去。

歌曲走完快半，已经有好几个女孩都和那位魔法师哈尔短暂跳过一段。其他和朋友一起结伴过去跳着玩的也不少。

这时，他似乎是注意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惊艳，然后很快来到芙洛拉面前，朝她非常绅士地鞠躬伸手，蓝色的眼睛里笑意盈盈："你愿意成为我的苏菲吗？"

听声音是个男孩子，说话语气很温柔，很有礼貌。

芙洛拉有点没反应过来地抬起头，本来就被酒精浸泡得飘飘忽忽的神智，顿时被这个近距离的美好笑容击中，伸手的动作蠢蠢欲动，但最终还是摇头："对不起，真的很想的，但是……"

"但是不可以哦。"伴随着一个熟悉的悦耳嗓音从头顶传来，她蜷握着欲抬又止的手被五条悟抓住手腕，重新按回身侧去。宽大手掌是正好能扣住她两只手的程度，这会儿显得格外绰绰有余。

简单将面前两人打量一个来回，那位哈尔Coser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于是非常理解地笑了笑，转而去邀请旁边的一位女孩。

"好讨厌。"芙洛拉充满羡慕地看着那两个在黑白琴键上牵手跳跃的活泼身影，语气是罕见带着点孩子气的沮丧，显然确实是喝醉了。

"明明是帮你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吧？真要伸手碰到那个人的话，想想肯定都会麻烦事一堆啊。"

五条悟垂下目光看着她，语气非常平直，隐约透着点淡薄到近乎错觉的不高兴："居然因为被阻止牵别人手跳舞就开始讨厌老师吗？真的假的？你最好立刻承认只是在开玩笑而已。"

"我是在说我自己，才不是讨厌老师。"她这么回答，望着周围踊跃举手的人，表情失落。

"因为这点事就开始讨厌自己的话，不是更严重了吗？"

芙洛拉没有回答，只用手揪着自己胸前的辫子发梢。短暂的沉默后，她听到五条悟问："就这么想去吗？"

她有些诧异又期待地抬起头，并没有多少情绪流露的俊美侧脸看起来充满距离感。接着，他故意长长叹口气，带着种明显夸张的妥协感。

但芙洛拉有点晕乎乎的脑子没能第一时间辨认出这种刻意，只想到一般而言，这个人叹气就是在嫌麻烦的表现。

意识到这点后，芙洛拉稍微有点恍惚，手上一不留神扯掉了自己发辫里的一根头发。

一阵远比平时强烈的怪异刺痛感立刻从头皮上炸开，紧跟着搅到她胸口里，压抑成莫名其妙的一团，牵扯出又闷又沉的下坠感。

"早就说过还是学生不要喝酒诶。真是拿醉小鬼没办法啊。过来吧。"

芙洛拉愣住两秒后才跟上去，停在那条黑白琴键道路的起点。

五条悟站在她身后，模仿着《哈尔的移动城堡》里那段经典的空中漫步动作伸手，将她揽在臂弯里。过于高大的身形让他将面前的少女轻松笼罩进去，完全淹没在他的影子里。

"手放上来。"他提醒

她睁大眼睛看着对方好几秒，好像连酒劲儿都被震惊得清醒了几分。刚刚还压在心里的那团沉甸甸不知名情绪，忽然噗啪一声化作花蕾绽开，震起细碎的鼓动敲击着她的心房。

"怎么了？不是这样吗？"

五条悟看了看周围那些人的动作，然后了然点头："哦，是有点不一样。但是也没办法嘛，对老师这个身高来说，芙洛拉有点太矮了，只能将就一下，努力不要变成'热心教师拎烂醉小鬼过马路'的画面就好。"

说完，他自己忽然笑起来，大概率是已经脑补到那个把她当人形扫帚扫大街的炸裂场景了。

芙洛拉："……"

她突然感觉什么情绪都没有了，整个人清醒得可怕。刚刚发生了什么？应该是自己喝多了吧。

好恐怖，酒精果然是让人失智的东西，差点就……

"快点啦，手。"五条悟催促，听起来意外的颇为愉快。

似乎是觉得要是拿她当场表演一套"身高差的一百个取乐小妙招之师恩如山体滑坡"的话，还挺有意思的，可以玩一玩。

至于玩的是什么……

芙洛拉叹口气。

真是风水轮流转，这么快就换做她来叹气了吗？

这么想着，她伸手搭上五条悟的手，眼神都是麻木的，表情镇定得不像是要去跳舞，而是要去攻占敌人的碉堡。

音乐再次响起，他们同时踏出第一步——动作是默契的，毕竟芙洛拉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得意门生。

但是腿长不是，这属于是先天硬性条件不匹配。

不太对劲，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芙洛拉感觉再踏出下一步的时候，自己怕不是真要被他拎成两脚离地的状态。

"老师，您步子太大了。"她握着五条悟的手晃一下，着急提醒。

"没办法嘛，老师身高很高，腿也很长来着。"

"……知道了知道了，脖子以下都是腿先生，但是请您稍微控制一下啊。您这是拿我表演旱地拔葱吗？"

这话给他笑了好一会儿，手上把她半扶半拎着，继续跟着音乐节拍前进的动作却是完全没停："有控制过哦，不过还是预判失误了，没想到芙洛拉没能跟上来。"

"……"

是故意的吧？想想都绝对是啊！这人能有预判失败的时候吗？摆明了是打算"助人为乐"——答应陪你一起跳钢琴玩，是出于师德犹在，大发善心，这叫助人。

但是不管怎么样，绝不吃亏的大白猫一定要从中找点别的乐子让自己开心到，这叫为乐。

"好啦好啦，这样总可以了吧？恩？这样都不行？"五条悟放慢脚步，故作惊讶的语气听起来有多好听，实际上就有多欠揍。

带着温热气息的声音落在耳尖上方，弄她条件反射地瑟缩一下，手上抓着对方手的动作跟着收紧。

"好像差不多可以了。"她试探着再次迈开脚步，总算第一次和对方的步调达成协调。

此时曲调正好进入电影里，哈尔带着苏菲在半空中漫步的后半段。两人异常协调地踩着脚下发光的钢琴键，一路脚步轻盈，默契十足地来到道路尽头。

少女的裙摆是盛开在浅薄暮光里的深红玫瑰，随着芙洛拉的动作而旋转摇晃，争相簇拥在两人腿边，追逐缠绕着五条悟垂晃的黑色衣角，最后又随着两人站定分开的动作而重新归于安静。

转圈的时候，她的长发跟着旋洒开，轻巧无比地擦过牵着她手的男人怀里，像是刚刚放飞了一只鸟雀。或者说她本身也很像那些轻盈又美丽的生灵，一抹从云端坠落的星之彩。

每当在她顺着音乐步点即将彻底脱离出去时，又会被五条悟转下手腕重新牵引回身边。

很快，他们来到终点，音乐也正好停歇下来。

五条悟松开她的手，放回大衣口袋里："好了，该回学校去了。"

"谢谢老师。"芙洛拉微微垫下脚，朝他认真道谢，脸上是心愿满足后的可爱笑容。

两人转身朝人群外面走去。

这时，旁边一个举着拍立得的女孩快步跑过来，满是惊喜地望着五条悟："请问，是那位超贵的五条老师吗？抱歉抱歉，我刚刚就一直在想，到底是不是您，但是又不太敢确认。不过我记得这位小姐，我在网上看到过您的照片，听说您包了五条老师好久诶！"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但芙洛拉还是感觉，自己每次听到这句话都会有种心肺骤停的感觉。

"啊，因为今天的主题是日常逛街，所以没有穿制服出来。"五条悟解释，脸上熟练挂起一个营业微笑，顺势伸手揽住芙洛拉的肩膀，"主要也是因为她不想被人打扰啦。要是穿得太容易被认出来，会让她不开心哦。"

在这一刻，芙洛拉好像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定位——是人形无下限吧！一定是吧！专门作为身边这个东京最烫大众情人的营业偷懒借口。

女孩笑着连连点头，激动到脸颊都粉扑扑："明白明白，绝对不会说出去打扰两位的。能见到五条老师真的太开心了！恭喜老师成功摆脱漫画，一定要在现实世界里永远永远超级幸福！还有还有，这是送给你们的小心意。"

说着，她拿出刚定型好的两张照片递给他们："刚刚拍的，是你们跳舞的照片，真的特别好看，两位超级般配的！希望你们会喜欢。"

芙洛拉看着照片上的画面。

是在某一刻，她正好回头，隔着那层漆黑的墨镜与他近距离对视上的瞬间。开满玫瑰的纱裙旋洒着裹住两人的腿，霓虹灯在头顶映出一片类似晚霞般的紫罗兰色薄亮光晕，让整个照片看起来有种格外唯美又浪漫的氛围感。

她有点愣愣地看着那张照片，一时间有点没说上话，只听到五条悟说："噢——拍得超级不错诶，很喜欢哦。"

"太好啦！真的吗，我我我……老师喜欢就好！"

女孩很快朝他们鞠躬告别。

芙洛拉将照片抱在怀里，避免用手接触到，跟着五条悟来到伊地知停在路边等他们的车里。

回到学校宿舍，她将那张照片放在桌上，莫名其妙盯了发呆许久后才终于想起来，应该马上把它过塑保存才行。

不过，她倒是没有这么小的相框。

还在芙洛拉低头折腾许久没用的小型过塑机时，夏油杰的声音忽然从她床上那堆凌乱被窝里传出来——是的没错，就是从被窝里。

他说："今天过得还好吗？这么晚了才回来，怎么没叫我去接你？"

芙洛拉："……"

自从开始玩那个乙女游戏以后，她喜欢在床上玩平板的习惯就成了一个很可怕的事。

那就是她永远猜不到，今天在她被窝里响起的，会是哪个男同学或者老师的声音。

上次她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就是虎杖悠仁一句"早上好，因为实在太期待见到你了，所以就直接来找你，开门吧"把她从梦里直接吓醒，差点原地起飞蹦上天花板。

冷静下来以后仍然不放心，疑神疑鬼地真去门口看了看，确认外面没人以后才松口气。

不过说到这个。

她现在更关心的是，游戏里对玩家的基本设定居然和她自身的情况存在部分重合，尤其再加上加茂修司的话……这游戏到底什么情况？

还有那幅画。

芙洛拉很快打开电脑，开始在网络上检索那幅画，可是却意外地没有什么真正相关的结果。

紧接着，她又切换到高专的内部网络，开始在学校电子图书馆里寻找，这才找到了那幅画的扫描版。

从画面中心区域三个人身上的家徽图纹来看，上面画着的应该是平安时代的御三家，似乎是在举行一场什么格外隆重的仪式。

可是这和苍星泪缚有什么关系？

芙洛拉皱着眉尖放大画面，继续仔细查看着上面的每一处细节。在看到画面中跪坐在旁边的一名贵族女子时，她一下子睁大眼睛。

因为那名女子手上正戴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咒具。

栩栩如生，首尾相连的蛇镯。

"这个人是谁……"她连忙去找这幅画的详细介绍，发现文字记录里只写了御三家的名字，以及画面记录的是一次天皇夜宴的场景。

她不死心地将那个少女的模样截图下来再次进行识别，可惜仍旧没有更多结果。她就像个千年前的无名幽灵那样，安安静静地端坐在画像里，隔着无尽的时光长河注视着芙洛拉。

回想起外婆曾经说过，这对苍星泪缚是很多年前，一个来自日本的咒术师家族赠送给他们的。难道说的就是这个画中少女的家族？

可是怎么找不到她是来自哪家的呢？看衣服上的模糊家徽图案，她显然不属于御三家中的任何一个，也再找不到更多线索可以表明其身份。

简直头疼。

芙洛拉反复尝试许久后终于放弃，旋即又拿过手机点开联系人界面，找到乙骨忧太："召唤精灵球！出来吧SSR纯爱战神！"

乙骨忧太："来了来了。"

芙洛拉："有个事情想拜托忧太和我一起查一下，是关于我手上这对咒具来历的。整件事解释起来会有点麻烦，你这会儿方便电话吗？"

五秒不到，对方的语音通话弹窗直接跳了出来。

芙洛拉划开接起来，很快将她和五条悟去安缦酒店找人的事前后全部解释了一通。其中有关她和加茂修司的对话部分，她也毫无隐瞒地全部说了出去。

乙骨忧太听完稍微思考下，首先问出的问题是："你没有把全部谈话内容都告诉五条老师？"

芙洛拉叹口气，目光无意间落在那张拍立得相片上："忧太也太敏锐了。"

"毕竟芙洛拉是那种只要能自己解决，就绝对不会去麻烦五条老师的个性。再加上加茂故意那么说了，所以我才会这么猜。"

乙骨忧太解释，然后又说："你把那副画发我吧，我这边也找信得过的人一起看看能不能发现点什么线索。不过，我和五条老师的看法一样，芙洛拉不用太担心什么。至于游戏剧情里的巧合，我个人倾向于的确是高层故意的，也许就是为了动摇你的信念。"

"毕竟就像你说的，如果高层一直没有放弃盯着你。那么他们总会想别的办法来让你和大家，尤其是和五条老师之间产生隔阂。游戏剧情也算是一种心理暗示吧，又恰好牵扯到了芙洛拉一直都非常在意的咒具由来问题，让你心里的疑虑越来越多，就更容易被他们欺骗什么的。"

"至于你说到游戏里玩家身上那个和五条家有关的诅咒，我猜测应该只是为了方便安排剧情吧，和芙洛拉没有关系。要是你身上真有什么诅咒的话，老师不是应该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就发现了吗？"

一番安慰下来，芙洛拉心里紧绷的线总算松懈开。

她放松着躺回座椅靠背上："谢谢忧太。你说得对，我刚刚真是被这幅画弄糊涂了，居然怀疑加茂的话会不会是真的。"

"毕竟他就是抱着这样的目的来的，当然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芙洛拉产生怀疑。游戏里的既视感，再加上加茂故意说的话，的确很容易让人忍不住动摇。"乙骨忧太安慰道。

"忧太。"

"怎么了？"

"你要不是个咒术师的话，一定会成为最好的心理医生。"

电话那头的少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能帮到你就最好了。"

然后又说："今天这些话我不会告诉五条老师的。要是后面我们查出来什么，芙洛拉再去跟他解释好了。毕竟，我想对于老师来说，这些事还是你自己去告诉他会比较好一些。"

"这样吗。"她还在考虑有关游戏的事。

那边忧太则很快回答："老师不是说了，希望你遇到需要他的时候能对他坦诚一些吗？要是你的事让我去跟他说的话，他又会不高兴的吧，之前有几次就是。"

接着，乙骨忧太又随口补一句："但其实芙洛拉也是特别关心老师才会这样，他也能感觉到的。"

她闻言，微微愣一下，不自觉收回正拨弄着那张照片的手指："……是吗？"

"肯定的。"

两人紧接着又聊了一阵别的，最后挂断电话。

熊猫的消息在此时很凑巧地弹了出来："两天过去了，怀玉DLC的游戏剧情进展到哪里了？"

她有些好笑地打开电脑，启动游戏，顺便发送消息："之前和忧太正好过到准备第一次出任务了。反正熊猫这么关心，不如这次就来一起帮我过完怀玉剧情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