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后记
元安十九年, 天下清明,海内升平。
这一年,皇帝及冠亲政, 改元泰宁。
大典举行, 钟鼓齐鸣, 百官朝贺。御座之上,青年天子头戴十二旒冠冕, 身着明黄龙袍,早已彻底褪去了先前的稚气。
他端坐龙椅, 眉宇间是英气与沉稳, 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已有了君临天下的威仪。
三日后,长安城外, 十里长亭。
又是一年春日。
惠风和畅,道旁的新柳抽出嫩绿的枝条, 柳絮在融融的暖阳下漫天纷飞,正是人间最好的时节。
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地停在道旁,没有繁复的仪仗,没有百官相送, 只带了几个随行的仆从, 简单得不像是两位重臣的归乡之行。
陈襄与荀珩致仕归乡,今日便要离开长安。
他们不想弄出太大阵仗, 甚至没有告知朝中百官。
可还是有人来了。
“——太傅, 陈卿!”
青年天子一身玄色常服, 亲自策马出城前来相送。
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们弯下腰来对话的孩童, 身量与陈襄齐平。可此时此刻,皇帝脸上没有半分亲政大典上的那份成熟威严, 眼眶红红的,与孩童时期神态一模一样。
“朕……朕舍不得你们。”
早在十二岁的时候,皇帝便在二人的看护教导之下开始慢慢接触朝政了。
这些年来,无论朝堂风云如何变幻,无论他遇到何种难题,他总能安心地去学,放手地去做。
因为他知道,他的身后永远站着太傅与陈卿。
可如今,他们要走了。
陈襄看着皇帝这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面带笑意道:“陛下已经长大了。”
“这些年来您一直做得很好,如今朝中诸事,早已能独当一面了。”
“可那都是有太傅和陈卿在……”皇帝上前一步,拉住了陈襄的袖子,“万一、万一朕日后有拿不准的主意,该怎么办?”
“可还能去信问二位先生么?”
陈襄颔首:“自然可以。”
他看着皇帝那双写满不安的眼睛,温和道:“不过信件往来,路途遥远。陛下若真遇疑难,不妨先与身边之人商议。”
“身边之人?”
“是。”陈襄道,“譬如萧榆。”
萧榆。
阿木,或者说,是那个更早之前曾经叫做阿萱的孩子。
十二年前,萧肃奉诏自荆州回京,接任了侍中之位。他也将这个孩子带回了长安。因其天资聪颖,又与皇帝年岁相仿,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皇帝的伴读。
陈襄在看到那两个孩子并肩坐在一起读书的画面时,目光不免有些微妙的复杂。
这孩子与皇帝的容貌并非十分相像,可那眉眼神韵间却有一丝相似的影子。
——毕竟,他们的确是血脉相连的表兄弟。
也不知是那段颠沛流离的经历太过久远,还是对方彼时年纪太小,如今的萧榆,似乎已完全不记得那些前尘旧事了。
他被萧肃教养得极好,知礼节,懂进退,事事以皇帝为先,锋芒不露。
可他的道行毕竟不如萧肃那老狐狸那般深厚。
在陈襄眼中,对方那敏捷的才思和几乎一点就透的聪慧,与不过是普通孩童,心性宽厚纯粹的皇帝相比实在是再明显不过。
但皇帝十分乐意有这么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又能玩到一起的小伙伴。二人亲密无间,陈襄看在眼里,便也渐渐放下了心。
萧榆嗜甜,尤爱那街头巷尾卖的糖葫芦。
有一回他偷偷将糖葫芦带进宫里给皇帝尝鲜。皇帝自小到大吃的都是御膳房严格调配的清淡膳食,哪里尝过这般酸甜可口的东西,自那以后便日日缠着萧榆,让他给自己带糖葫芦吃。
结果便是没过多久就吃坏了牙,疼得整宿睡不着觉,二人一起挨了萧肃的一顿训斥。
萧榆比皇帝年长几岁,早些年便已入了朝堂,展露出不俗的才干。
也正是在那时,萧肃以“父子同朝多有不便”为由上书致仕,拂衣而去。
陈襄腹诽,什么父子同朝不便,那家伙分明就是不想再继续带孩子了。
还有姜琳。
对方当初辞去了官职,本以为会就此逍遥快活去,哪知对方竟是天天赖在他的候府,美其名曰讨债。
说什么他死的那七年,他每年都拿上好的酒去祭他,请他喝了多少酒。现在该他请回来了。
陈襄:……
陈襄看他面色红润,精神十足,哪里还有半点病弱的样子。
他看看自己案头堆积如山的公务,不顾对方吱哇乱叫的抗议,冷酷地将其又拉回来处理公务。
适当工作,有益养生。
在被继续压榨了整整两年之后,姜琳终于被折磨得待不住了,说是要去完成他的梦想,游历天下,自此跑没了踪影。
想起这些旧事,陈襄唇角微微勾起。
“萧榆聪慧稳重,又最是了解陛下,若有疑难,陛下可多与他商议。”
“若要论及国策民生,陛下也可多听听监察院院长杜衡的意见。”陈襄接着道,“杜衡其人清正廉直,对各地民生了解颇深,于许多事情上都有独到的见解。”
杜衡自濮阳县令任满调回京中,便入了监察院。
他这些年脚踏实地,去各地体察民情,清肃吏治,几乎将这大好河山走了个遍。因其卓著的功绩,最终升任为监察院院长。
有对方在,皇帝便能听见来自民间最真实的声音,知晓天下各地的真实情形。
“至于军事上的疑难,询问钟毓、荀凌二位将军便是。”
荀凌自当初参军远赴边关,在战场上九死一生,得胜归来后成熟了许多。他没有再推辞朝廷的官职,而是留在了军中,凭着战功与能力步步高升。而钟毓也在沙场上戴罪立功,官复原职。
如今,这二人一个掌长安城防,一个掌虎贲禁军,皆是拱卫皇权最忠实的臂膀。
“嗯……”皇帝点了点头,情绪依旧是肉眼可见的低落。
陈襄看着他这般模样,伸出手,如往常那般拍拍他的肩膀:“陛下,我与太傅虽不在朝中,但心却从未离开过。我们会一直在陛下的身后看着您。”
“——看着您,开创一个真正的泰宁盛世。”
不必害怕,放手去做罢。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可那份信任与鼓励,已经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皇帝心中盘踞不散的那些惶恐与不安被抚平了。
他感觉鼻尖一酸,强忍了许久的泪意几乎要冲破眼眶。
“……朕明白了。”
皇帝深吸一口气,松开了那只紧紧拽着陈襄衣袖的手,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衣冠。
“太傅,陈卿。一路保重。”
他对着二人,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陈襄与荀珩一同上了登上了青帷马车。
车帘落下,车轮滚滚。于这一季春深之时朝着长安城外的官道驶去。
陈襄坐在车内,终究是没忍住,指尖微动掀开车帘向后回望。
高大长安城墙在春日暖阳下静默矗立,轮廓在视野中渐渐缩小。
十二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两世为人,一直沉沉压在心中的担子在这一刻彻底被卸下了去。陈襄忽地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喟叹。
荀珩坐在一旁,用小巧的银炭炉烹茶。
听见陈襄的笑声,他抬眸看过来:“在笑什么?”
陈襄放下车帘,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当年离开长安总是行色匆匆。”
“要么是领兵出征,要么是奔赴巡案。”
他将身体放松,向师兄的方向靠去,安然地被熟悉的清冽香气包裹,“……没有一次,是像现在这样。”
这一次,终于是回家了。
……
二人一路走走停停,游山玩水,自长安至颍川竟是走了整整一季。
待马车驶入颍川地界时,已是八月金秋。
颍川荀氏的老宅依山傍水,坐落于一片宁静的山坳之中。白墙青瓦在漫山红枫的映衬下,古朴而沉静。
陈襄率先跳下马车。
他站在那座熟悉的门庭前,一时有些出神。
门前的石阶缝隙里钻出几丛顽强的青苔,墙角下,几株无人打理的野菊开得正盛,淡白的花瓣在秋风中微微摇曳。
时光仿佛在这里停滞了脚步,一切都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别无二致。
这是他的家。
是上辈子他十六岁离开后,再也未能踏足的故土。
阔别了整整两世,横跨了数十年的光阴。
陈襄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致,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口涌上。
“还是原来的样子。”他轻声呢喃道。
荀珩吩咐完老仆搬运行李,走到他身边:“这些年修缮过几次,但大体格局都未曾变动。”
陈襄侧过头,目光转到荀珩脸上。
“师兄的房间还是在东院?”
“自然。”
陈襄眼尾微微上扬,又问:“我的呢?”
荀珩的眼里漾开清浅的笑意:“也在东院。”
听到这个答案,陈襄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背着手迈上石阶,脚步轻快地率先往里走去。
二人先是去了荀氏祠堂。祠堂内香烟缭绕,庄严肃穆。陈襄跟着荀珩,对着恩师荀公的牌位恭恭敬敬地上了香,行了祭拜大礼。
而后,便是去拜见荀氏如今的家主,荀珩的大兄——荀显。
荀显接到信件,备下了家宴在前厅等候。
荀显是一名儒雅的中年人,留着微须,满身饱读诗书的书卷清气。
他的长相与荀珩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静水般的眼眸,看向人时透着一股洞察世事的通透与温和。
二人来到前厅,荀珩上前,对着荀显一礼。
“阿兄。”
荀显点了点头,温声道:“回来便好。”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陈襄身上。
陈襄心中莫名有些紧张。
他上前一步,正要依着礼数,恭恭敬敬地自报家门,再行拜见之礼。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荀显便对他温和一笑:“阿琬,是么?”
“——既已回来,便安心住下罢。这里也是你的家。”
荀显的态度太过自然,这让陈襄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陈襄一愣,有些无措,下意识地望向师兄,却见对方神色如常,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
陈襄脑子里乱糟糟的。
若是大兄不知道他的身份,怎么会面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弟弟带回来的“同僚”态度如此亲近自然?
可若是知道……
那师兄在给对方家信里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陈襄像是昔年捣乱被对方抓包的晚辈一样,心里有点说不清的窘迫和拘谨。
简单的接风宴过后,荀显又温和地说了几句家常话,便让他们先回院子歇息。
二人回到东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仆从早已将院落打扫得干干净净,廊下悬着几盏明亮的灯笼,暖黄的光晕将庭院照得一片温暖明亮。屋内的陈设也都细心打理过,桌椅几案一尘不染,床铺也换上了干净柔软的被褥,只待主人归来。
院中有一棵百年银杏,满树金黄,亭亭如盖。
陈襄站在廊下,伸出手轻轻抚过朱红的立柱,微凉的木质纹理触感清晰地从指尖传来。
一切都与他记忆当中的分毫不差。
……
当晚,月色极好。
荀珩将那张修复完好的古琴搬到了院中。陈襄斜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听着对方试音。
那琴弦以春日新蚕丝与他的头发合捻而成,拨动之下,音色果然圆润饱满,清越悠长,带着一种仿佛能与人心跳共振的韵律。
荀珩信手弹拨,是一曲《高山流水》。
陈襄懒懒地靠着,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每一个毛孔都透着一股松弛的惬意。
一曲毕,余音绕梁。
庭院复归宁静,只余下风过树梢的飒飒声。
陈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开口道:“院子空荡荡的,明日我们去买些花种种上罢。”
“想种什么?”
“种点好养活的……”陈襄想了想,“芍药?或是月季?”
“好。”荀珩轻轻颔首,“后山那片竹林里,秋菌应当生出来了。明日无事可以去看看,晚些时候炖一锅鸡汤。”
“说起来,城里那家果子铺还在么?”
“应当还在。那家店已是百年老店了。”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都是一些琐碎的小事。与当初在此读书习武的少年并无不同。
说着说着,陈襄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
一轮皎洁无瑕的圆月正高悬于天幕,清辉如水,将整个庭院都浸在一片温柔的银色里。
“……都忘了,今日是十五。”
他想起一桩被搁置了许久的事情。
当初他与师兄约定,待闲暇时一同著书立说,将他们二人毕生所学所思付诸笔端,流传后世。
可二人身在朝廷,每日被繁杂的政务缠身,著书这等耗费心力与时间的浩大工程只能一再搁置。
元安九年,在师兄与他的倡议与主导之下,朝廷征集天下名士,耗时十年,将当时存世的经、史、子、集,乃至天文、地理、医药、百工技艺等所有典籍,分门别类,原文抄录,集于一处。
皇帝亲笔为其赐名《山河新书》。
此书包罗万象,堪称一部旷世巨著,足以成为照亮后世千百年的文明灯塔。他们的名字也会与其一同流传下去。
但陈襄心里清楚,那是为国为民的功业,并非他与师兄二人之间的约定。
现在,他与师兄彻底卸下朝廷重担,著书一事,终于可以开始了。
陈襄的目光从天边明月移到了身侧师兄的身上。
月光与廊下灯笼的暖光交织着落在对方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察觉到了陈襄的视线,他抬眸回望。
那双眼眸如同一泓洗尽铅华的清泉,比月色更加美丽,比夜风更加温柔。
陈襄的心,就这么彻底宁静了下来。
他想起他们少年时,也曾无数次在这座庭院里,于这样的月下对坐,谈天说地。
他们选择了不同的路径,朝着同一个终点前行,历经了生生死死,兜兜转转。
最终还是一同回到了这里。
幸甚,幸甚。
天上的明月曾照耀过他们年少时的意气风发,也曾见证过他们分道扬镳后孤独的路途。
如今,它依旧高悬于此,照着他们归来的身影。
“师兄,”清亮的声音于静谧的夜色中响起,“我想好那本书的名字了。”
“便叫——”
“《明月集》。”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①
作者有话说:
①晏几道《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