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40

祸国毒士死后竟成白月光 云柿子 3144 2026-01-28 09:47:08

陈襄在堆积如山的卷宗里埋首了数日, 终于将大部分看完了。

情况比他想象中要好。

对于那些士族,他当年快刀斩乱麻,杀了一批, 他死之后, 太祖又以雷霆之势压了一批, 这才有寒门与士族分庭抗礼的局面。

如今,士族势力在新帝登基后又蠢蠢欲动, 地方上明里暗里的摩擦从未停歇过,但最为重要的朝中官员任免升迁之权, 依旧在吏部的掌控当中。

辛苦姜琳了。以那家伙万事随心的性子, 被这些繁杂琐碎的公务困在这方寸之地,当真是不易。

但唯有一点,让陈襄不得不心生重视。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篇卷宗之上。

——盐政。

前朝末年, 为恢复凋敝的经济,曾一度放松盐铁官营的国策, 允许民间经营。此举虽短暂缓解了社会矛盾,却也喂饱了地方豪强,使其势力急剧膨胀,最终垄断盐铁生产, 反过来架空了中央。

盐铁之利, 富可敌国,那些世家大族靠着这个, 更有了与朝廷对抗的底气。

盐业以海盐、池盐为主, 主要便是在沿海的徐州和河东。

所以自打下二地, 陈襄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带兵掌控回盐场, 将盐重新收归官营,严禁私营, 并改为此专门设立司盐官来进行管理。

现如今他看到的情况,虽然各地的司盐官仍是由吏部任免,大多是寒门一党的人,但从各地上缴盐税与考核结果来看,并不好看。

陈襄闭目,揉了揉眉心,将卷宗放到一边,拿起一旁的文书,准备批复一下换换心情。

结果没批多久,竟又让他看到了一封徐州的公文。

地方盐务官员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直接管理盐场生产的“场官”,另一类则是负责检验、称重和放行的“批验官”。

场官直接面对灶户,管理盐的生产流程。虽然官员不得在籍贯本地为官,但这种职位,根本不可能从外地空降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官员来担任。

想要不出乱子,就必须要任用熟悉当地情况、与当地士族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

这篇折子,便是徐州的司盐批验官递上来的。

通篇公文写得恭敬谨慎,半句弹劾之语也无,只是在字里行间,详尽地诉说着官府向盐场收盐的种种困难。

陈襄逐字逐句地看过去。

“……去岁大旱,灶户艰辛,产盐不及往年之半……”

“……盐场临海,常有风浪损毁盐田,修葺需时,误了工期……”

“……官盐成色不足,杂质颇多,恐有损朝廷清誉,臣不敢擅专,只得反复查验,以致耽搁……”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都是天灾,都是意外。

但陈襄却是冷笑一声。

他怎么会看不出这文字背后,对方处处受制的窘境?

什么天灾?分明是人祸!

他先前以为,只要将批验、运送这些最终环节握在手里,便能卡住对方的脖子。却没料到,在朝堂如此的情况之下,对方便开始了阳奉阴违,从源头上就给你掺沙子。

那些士族拿捏住了场官,便等于控制了盐场。他们不想交盐,便有千百种理由搪塞。或是谎报产量,将官盐私下倒卖;或是故意以次充好,逼得批验官不敢接收。

如此一来,朝廷的盐政法令,在地方上便成了一纸空文。

徐州。

又是徐州。

陈襄垂眸,看着公文上那两个墨字,只觉得一股陈年的、挥之不去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士族这种东西,委实像田里的宿根,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当初时间仓促,未能拿着族谱一家家地点名清算,如今想来,倒是让有些人逃过一劫了。

他不过死了七年,有人便又敢故态复萌了。

陈襄的指尖在“徐州”二字上轻轻一点,那力道极轻,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尘,可他眸中的寒意却冻结三尺。

盐政,乃国之血脉。

当年他费了多少力气才从世家手里将这块肥肉夺回来,充盈国库,用以抚恤伤兵、安顿流民。

如今,竟又有这些宵小鼠辈敢来染指。

他冷笑一声,将胸中翻涌的凛冽杀意压下,再睁开时,心中既已定下决断。

陈襄将这份公文搁置在一旁,提起朱笔,继续批阅余下的公文。他笔走龙蛇,仿佛心底的杀气都封存在了这方寸文牍之间。

他一本接一本地批阅下去,毫不拖泥带水。待到将积压的最后一本批完,他将这些文书重新码放整齐,这才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向内室。

苦涩的药味依旧跟前几日一样浓郁。

“咳、咳咳……”

陈襄一进内室,便听到一阵压抑的咳嗽之声。

姜琳正恹恹地倚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实的被褥,脸色比前几日又苍白几分。

他听见动静,偏过头来,勉力笑了笑:“吵到你了?”

病来如山倒。

姜琳的身子骨本就不好,这些年旰食宵衣、殚精竭虑,早已是强弩之末。如今沉疴旧疾一并涌上来,便如山洪决堤,瞬间就将他整个人冲垮了。

这几日,他时而清醒一阵,时而又昏昏沉沉,病情反复不定,大多时候都卧床不起。

太医来看过,只说要静养,慢慢调理。

“没有。”

陈襄走到他床边,看着他这副虚弱难受的样子,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贴上对方的额头。

还好,没再起烧。

他的眉头稍微松了些。

姜琳任由他的动作。陈襄身上带着一股子室外的凉气,此番迎面而来,倒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他暗淡的眼眸中聚起了点神采:“你看了这些日子,有什么头绪?”

“其余倒还好。”陈襄道,“只是盐政,问题很大。”

姜琳叹了口气:“你果然发现了。”

陈襄顿了顿:“……你早便知道?”

“知道,但没法处理。”姜琳声音倦怠道,“我又不是你!你当年能杀出个朗朗乾坤,我却不能。只能一点点地跟他们磨。”

陈襄默然。

他知道对方说的有道理。

当年是乱世,他手握兵权,杀伐决断,无人能制。可如今是太平年间,一切都要讲章法、讲制衡。

姜琳如今是朝堂官员,是吏部尚书,决不能像当初乱世当中的他一样肆无忌惮。

归根到底,还是他们能用的人,太少了。

陈襄在他床边坐下,抛出自己的决定:“我打算去一趟徐州。”

这话一出,内室当中静了一瞬。

姜琳脸上倒是没什么意外的神色。

他自是知道陈襄的性情。呼风唤雨杀伐果断的武安侯即使重生之后,也不可能就这么在长安城里当个六品小官,安安分分地每天上值点卯。

“就知道你闲不住,”姜琳道,“我这里还撑得住,你去便是。”

陈襄“嗯”了一声,刚想说些什么。

却见对方却忽地笑了一声。

那笑中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又带着几分看好戏的促狭。

“我是无所谓,你走了,我这儿反倒清静。”

姜琳慢吞吞地将自己往被子里裹紧了些,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向陈襄,幽幽道:

“——就怕啊,有人不肯放你走。”

……

陈襄无视了姜琳的阴阳怪气。

在警告对方这段时间不许偷偷倒药、不许喝酒喝酒之后,便做上荀府的马车离开了。

不过此事终究是要跟师兄说的。

书房之内。

荀珩静静地看着陈襄。

陈襄将头垂下,耳边是窗外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良久,他方听得一声书卷搁在案上的轻响。

“需要我与你同去么?”

这随之而来的一句话让陈襄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他忙抬起头,惊讶地看向师兄,只见对方面色沉静,没有半分是在开玩笑的意思。

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映在对方的脸上,姿如峙玉,面容无暇,不似凡人

——但,师兄身为太傅、中书令,一举一动皆系朝野视线,岂可随意离京?

“……不必!”陈襄一时拿不准师兄这话的意思,“我此去是为探查徐州盐政一事,暗中探访,便宜行事,哪里用劳动师兄。”

说罢,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迎上对方的眼眸:“有师兄坐镇朝中,我方能安心。”

这话言出肺腑,是难得的坦诚。

上辈子若非有师兄在,他如何能那般放开施展。

除了师兄,这世间再无一人能让他如此信任。

荀珩却在那双乌黑眼眸的注视之下,微微垂眸,避开了那过于明亮的视线。

方才骤然听得对方之言,他心中不受控制地出现一股难以言喻的邑郁之感,险些立即脱口反对。

但……

烈焰燃烧,光芒万丈,如何能被谁所阻止。

荀珩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两人一同饲养过的一只狸奴。

那还是他们年少时尚在颍川,趁着春光正好一同去踏青。就在山林掩映的溪水边,发现了那个小家伙。

它的一条后腿受了伤,血迹凝固在灰黑相间的皮毛上,孤零零地缩在一丛半人高的灌木里。听见动静,它立刻警惕地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一双乌溜溜的眼珠死死地瞪着他们。

既凶狠又可怜。

像极了阿襄。

他们将它一起带回了府中,寻了最好的医师为它敷药包扎。

伤好得很快,可狸奴却野性难驯,并不适合被当做宠物。

他们给了它最柔软的卧榻,它却更喜欢蜷缩在冰冷的角落;他们寻来最精美的鱼肉,它却总是对着窗外盘旋的飞鸟露出捕猎的渴望。

狸奴从不亲近人,即便是每日为它换药喂食的荀珩,也只能得到它不耐烦的一瞥。

更多的时候,它只是在特意为它打造的宽敞笼中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日复一日。

荀珩眼见着它日渐消瘦,那乌亮有神的眼睛也慢慢失去了初见时的活泼灵性,心中便有些恻然不忍。

这样的豢养,并非爱护。亦非对方所愿。

就在他犹豫着是否要与阿襄商量,将其放走时。

狸奴在一个夜晚,用它的牙齿和利爪硬生生咬断了笼门上的木栅,逃得无影无踪。

荀珩依旧记得,他在第二日清晨看到空荡荡的笼子和破损的笼门,心中那怅然若失。

万物各有其道,强留不得。

自那以后,荀珩便再也没有见过它。

狸奴跑回了于它的那片山林里,继续去追逐飞鸟。而他的阿襄……

荀珩想着狸奴那双乌黑灵动的眼睛,垂下眼睫,遮住其中的神色。

既不能助,何能阻之?

不当留,也……留不住。

书房当中的气氛仿佛一道绵长而纤细的丝线,绷得紧紧的,似乎稍一用力便会断裂。

“师兄……”一片缄默当中,陈襄开口,刚想再说些什么。

“可以。”

荀珩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陈襄未出口的话。

“但此去路途遥远,不可独自而行。”

这声音清如被冰水洗练过一般,听不出任何情绪,“家中小辈欲往徐州游学,便让他跟着你罢。”

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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