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69
将与杜衡的回信写好, 交由信使寄出,翌日天色微明,便是启程之时。
长安城的清晨带着一层薄薄的湿雾。
街上行人尚且稀疏, 唯有陈襄所坐马车的辚辚之声, 在被晨露浸润的青石板路上碾过, 声响在空旷的长街上显得格外清晰。
此次前往益州,是他于朝堂之上,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自请命,自然不能再像去徐州那般悄无声息。
除了从荀府带来的两三名贴身仆从, 另有调派的官兵负责沿途护送。
马车行至城门口, 远远的便见一队人马已肃然等候在了那里。
那是一支约莫百人的队伍,甲胄鲜明,刀枪林立, 队列整齐划一,透着一股森严的气势。
为首一人, 跨坐在一匹神骏非凡的纯白骏马之上。
那人身姿挺拔,身披一套擦得锃亮的明光铠,头戴红缨盔。
清晨熹微的日光落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好似一尊俊美的雕像, 威风凛凛。
隔着尚有一段距离, 陈襄的目光便落在了那人身上。
那人恰好转过头来,露出一张俊朗非凡, 却又带着几分冷傲的面容。
最引人注目的, 是对方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 眼尾的弧度像是用锋利的笔锋勾勒出来的。
陈襄眼中的光芒轻动。
居然是他。
一个他算得上认识的人。
当初, 他与杜衡自荆州赴京科举,在临近长安的武关道上, 曾遇到过一伙劫匪。
当时正是对方领兵路过,将他们一行人救下。
颍川钟氏,钟毓。
钟毓也看见了陈襄一行人。
他一拉缰绳,调转马头,驱使着身下的白马,缓缓行至陈襄的马车面前。
对方依旧是记忆中那副矜傲的姿态,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车内的陈襄。
那眼神里面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奉陛下之命,护送陈主事前往益州。”
钟毓的目光锐利,毫不客气地将天子亲封的“钦使”,换作了陈襄在吏部的品阶更低的官职“主事”。
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陈襄自然清楚这份敌意从何来。
他如今的身份,是颍川陈氏的族人。陈氏与钟氏有仇,钟隽深恨他,钟毓自然也是如此。
怕是对方都在后悔,当没让他直接死在盗匪之手。
只是,对方不是司隶校尉么,怎么会来护卫他前往益州?
这个问题只是在陈襄的脑海中转了一圈,很快他便想到了答案。
这哪里是“护卫”,分明就是“监视”。
士族之人,果然不会就这么轻易地让他如愿。特意派了钟家人过来,这一路上,他估计是要被对方牢牢看管着,什么都做不成。
由此,彻底杜绝他重演徐州之行的可能。
陈襄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见丝毫波澜。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平静地回望了过去。
“有劳钟校尉了。”
见陈襄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钟毓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设想过无数种对方可能会有的反应。
或是被人当众给予下马威的愤怒,或许是强作镇定之下,但眼底却会泄露出几分难堪与狼狈。
可什么都没有。
对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车中,面上是十分令他不快的平静。
这个陈琬近来在长安城中搅起的风雨,他自然一清二楚。
钟毓看着这个他当初并未放在眼里的少年,想到了那个让钟氏蒙受奇耻大辱的男人。
他当时年纪尚小,被家人送出避祸,并未亲见那日的情形。
但长兄钟隽每每提及,那切齿的恨意都仿佛能透过言语,将那日灵堂上的血腥与屈辱重现眼前。
他们颖川钟氏百年的威望,都被那名叫陈襄的男人踩在脚下,撕得粉碎。
后来,对方身死,陈家败落,他们钟氏上下才算彻底出了一口气。
可如今这陈琬,又回到了长安。
一个落魄的陈家子,就该摆正自己的态度。
竟然还在他面前,摆出这副清高淡然的姿态?
钟毓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他的目光扫过陈襄那辆朴实无华的马车,以及那区区几名瞧着像是家仆的护卫,唇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弧度。
“陈主事倒是轻车简从。”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教训意味,“益州路途遥远,蜀道艰难,山中多有匪患,可不比在长安城中安逸。”
“这一路上,还望陈主事安分守己,莫要节外生枝,给本将添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这话说得已是相当不客气。
跟在马车后的荀府仆从脸色微变,却被陈襄扬了扬手,拦了下来。
他与钟毓那双冷傲的凤眼静静地对视了几息,竟突然漾开一个浅淡的笑意。
那张昳丽夺目的脸,在这清晨熹微的暖光下,瞬间便褪去了方才那份冷淡。像是冰雪初融,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钟校尉说的是。”
陈襄道,“此去益州,山高水长,路途艰险,正要倚仗钟校尉与麾下将士。”
他微微颔首,姿态从容,仿佛真心实意地在表达谢意。
“若无要事,我自当在车中静读,不敢叨扰钟校尉分毫。”
“……”
钟毓像是卯足了劲的一拳,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一团棉花之上。
他最擅长应付那些激烈反抗的,也最鄙夷那些卑躬屈膝的,却唯独没料到对方是这般油盐不进的模样。
钟毓的火气在胸中无处发泄。
但时辰不早了,其余的将士都在等待,他也不能耽搁太久。
他转过头去,咬了咬牙,猛地一勒缰绳。
“全军听令,出发!”
钟毓不再理会陈襄,对着身后的军队厉声下令。
白马嘶鸣一声,整支队伍开始行动。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动作整齐划一,前锋开路,后卫压阵,很快便将陈襄那辆马车孤零零地裹挟在了队伍正中。
陈襄对这种带着隐形压迫的示威视若无睹。
他只是抬手,轻轻放下了车帘。
帘幕落下,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
入蜀之路崎岖难行,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之说。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石官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每一次颠簸,都像是要将人的五脏六腑都给摇散了架。
陈襄靠在车厢内壁,目光透过车窗,看着外面倒退的悬崖峭壁与苍茫山色,神色平静,无波无澜。
一如陈襄所料,钟毓带兵将他“护卫”得密不透风。
起初,对方总是有意无意地过来寻衅。
有时是勒马停在他车边,丢下几句诸如“陈主事若是有什么要紧事,务必告知护卫的将士,切莫擅自行动,给本将添麻烦”这样的警告。
有时又是阴阳怪气地嘲讽他“轻车简从”,讥诮他的落魄与寒酸。
陈襄一概不予理会。
他既不因对方的刻意刁难而动怒,也不因那些轻蔑的言辞而卑躬屈膝。
他只是每日安安分分地待在马车里,或是看书,或是闭目养神,仿佛当真是一路前来游山玩水,全然没有旁的心思与算计。
几日下来,陈襄始终是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
钟毓却因为道路崎岖,环境艰苦,还要费心指挥军队而面色一日比一日阴沉,没心思再来理会陈襄。
两人之间井水不犯河水,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但也有陈襄没料到的事情。
对方的阵仗……过于讲究。
这位颍川钟氏的贵公子,当真是将世家子弟那套做派,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这荒山野岭之中。
他们身为朝廷钦使队伍,一路走的都是官道,沿途驿站本就备下供来往官差歇脚。
可钟毓偏偏嫌弃驿站粗鄙,被褥不洁,饮食难咽。
但凡寻不到一处他瞧得上眼的干净客栈,便宁可在荒郊野岭安营扎寨。
起初,陈襄还以为对方是想借此给他个下马威,故意磋磨他。
可接连几日下来,他算是看明白了。
对方并非是在针对他。
——只是单纯的自己娇贵。
“停!”
前方传来钟毓的声音,车队应声缓缓停下。
一名亲兵上前禀报:“将军,前方三十里便是汉中郡城,只是天色已晚,今日怕是赶不到了。”
“此处有一废弃的驿站,虽无人打理,但尚可遮风避雨,不若……”
“不必。”
钟毓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就在此地安营。”
陈襄掀开车帘,便见到对方的亲随正指挥着士兵,在一块地势平坦、视野开阔的上风处,搭建着一座比寻常军帐大了不止一圈的营帐。
几个仆从忙前忙后,从后面的马车上搬下小巧的紫铜炭炉、成套的白瓷茶具。
甚至还有一张可折叠的矮足凭几,以及装着笔墨纸砚的木箱。
陈襄双眼微微眯起。
他上辈子领兵征战,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渴饮雪水,饥食炒面。
还从未见过哪家的将军,行军途中还需仆从随侍,连扎营的地面都要先铺上一层厚厚的油布,生怕沾了半点尘土。
对方在家中,怕是那种穿个衣服也要叫上五六个人来服侍的。
钟毓翻身下马,姿态利落漂亮。
他将缰绳随意地丢给一旁的亲兵,那双漂亮的凤眼扫视着周遭的环境,眉头蹙了一下,似乎对这里的环境不太满意。
而后,竟是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擦拭起手来。
“公子。”
一名荀府的仆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走了过来,恭敬地递到陈襄面前。
“夜里山中寒气重,您喝一碗驱驱寒。”仆从低声道,“钟校尉那边烧了许多热水,似是要沐浴。小人顺便也为您备下了盥洗之用,待会儿便送过来。”
陈襄接过热茶,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驱散了几分山间的凉意。
他抬眼望去,不远处,钟毓的营帐已经初具雏形,仆从们正将一个大大的木桶搬进去。
他不得不承认,托这位钟大少爷的福,此行蜀道虽艰,却比他过去任何一次行军都要舒适上不知道多少个档次。
那些士族们大概以为,派个钟家人来监视他,便能让他束手束脚,甚至吃尽苦头。
只是他们怕是也未曾料到,这位钟校尉过于讲究到了如此地步。
有人费心费力地将一切都打点妥帖,陈襄自然不会跟自己过不去。
他垂下眼,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碗里的热气。
“有劳了。”
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山间夜里的几分寒气。
……
历经二十余日的颠簸,当马车终于驶出了那段最崎岖难行的山路,进入了相对平坦的官道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当远处平原之上,那座雄伟的城郭轮廓在清晨的薄雾中渐渐清晰时,连钟毓那张紧绷了一路的脸,都有了一丝的松动。
益州首府,成都。
这座被群山环抱的锦官城,与长安的庄重威严截然不同,自有一股富庶闲逸的繁华之气。
车队在城门前缓缓停下,陈襄尚未下车,便听闻外面传来一阵恭敬而热情的喧哗。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这才不紧不慢地掀开车帘。
只见宽阔的城门之下,早已立着一众官员,正翘首以盼。
陈襄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为首之人的身上。
那是一个身形高瘦的男人,面容温和,穿着一身刺史的绯色官服。便是益州刺史庞柔了。
但陈襄自车中走出,最先赢上来的却并不是对方。
“哎呀,钦使大人可算是到了!下官在此,可是等候多时了!”
一个热情的声音突然响起。
只见一名并未穿着官服,而是着一身颜色鲜亮的蜀锦、腰间挂着琳琅金玉的胖子,竟自从庞柔身边越过,三步并作两步地快步迎了上来。
待走到近前,胖子对着陈襄躬身便是一揖。
看着恭敬无比,但那动作实在是过于疏松随意。
陈襄的眼底有微光一闪而过。
他的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抬手虚扶了一把:“……阁下是?”
那胖子立刻直起身来。
他面上笑容灿烂,一拍脑门,状似懊恼道:“哎呀,瞧我,太过激动,竟是忘了介绍自己了。”
“——在下益州别驾董昱,见过钦使大人!”
这一会的功夫,其余被落在后面的官员们也反应过来,一个个都围了过来。
那身穿绯色官服的男子上前,对着陈襄行了一礼。
“益州刺史庞柔,见过钦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