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0
整个宣政殿的目光都聚集在了立于殿中央的那道身影上。
那少年穿着一身鸦青色的衣袍, 腰束锦带,身形单薄,脸颊削尖, 犹带着几分未褪尽的青涩稚嫩。
墨沉沉的发, 墨沉沉的眸, 衬得那冷白肤色几近透明,唯有双唇饱满而殷红, 似三月枝头初绽的丹朱。
这般容色,即便此刻尚为完全长成, 已然惊心动魄, 完全可以窥见日后是如何的风华绝代,艳烈无双。
陈襄垂眸立于百官之前,万众瞩目之下, 从容不迫。
反倒是周遭的官员与他截然相反,一个个或骇或惧, 大惊失色。
这副容貌,与那位早已死去七年之人,极为相似。
武安侯!
距离乱世风雨平息,新朝建立, 已然过去了整整七年。
七年时光, 足以让新草掩盖旧坟,让稚童长成少年, 也足以让许多惨痛的记忆, 在安逸中渐渐蒙尘。
然而, 对于此刻站立于宣政殿中的这些老臣而言, 那段记忆却依旧鲜明得如同昨日。
他们中的大多数,从曾追随过太祖四处征战, 亲眼见证过那个鲜血淋漓的时代。
也曾亲身面见过武安侯的手段。
武安侯陈襄,运筹帷幄,坐照千里,用兵如神。在当世,便是死亡与恐惧的代名词。
他们这官员,有的是早早看清形势,审时度势前来投奔的;有的是被陈襄打得丢盔弃甲,不得不降的;更有甚者,是被那层出不穷、狠辣诡谲的计谋吓破了胆,主动献城请降的。
但无论哪一种,对那位武安侯的印象都深刻到了骨子里。
即便他们成了“自己人”,但每每军帐议事之时,望见那个距离主位最近的下首位置,那个阴沉冷厉,威势甚重的身影,都令人感受到窒息般的威压。
如山岳压顶,似寒潭深渊。
纵使对方的容颜极盛,也没有人就这点夸赞。
——因为无人敢抬起头来直视对方。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震慑与碾压。碾压了当时所有与他同时代的天骄人杰,碾压了所有人的傲气与不甘。
与如今新一代的年轻人不同,那些后辈们在十年乱世之中尚且年幼,大多被保护在家中,对于武安侯的认知仅来自于别人口中。
即使长辈们讳莫如深,却从来没有亲自面见过对方。
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们或许会惊叹对方的赫赫战功,会鄙夷对方的狠辣手段,却永远无法真正体会到,与那样一个人同处一个时代,站在对方对立面时,是何等令人绝望的感受。
所以此刻,当这个容貌酷似武安侯的少年出现在宣政殿当中,霎时间便激起了无数人的反应。
不少人面色大变。
“陈——!”
一位胡子一大把的官员不受控制地伸手指向对方,失声低呼,而后猛地回过神来,捂住了自己的嘴,唯恐殿前失仪。
就连御座旁边的纱帘都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泄露了帘后之人刹那间紊乱的心绪。
先帝曾是武安侯的学生,这一点无人不知。
而当今太后,当年的太子妃,也曾随侍在先帝身侧,见过那位名震天下的武安侯一面。
只需一面,便足以深刻烙印在任何人的记忆当中。
那人便是这样一种存在。
唯有御座上的皇帝左看看右看看,有些不知所措。
他虽登基数载,但不过年方八岁,武安侯死去之时才出生不久,对于上一个时代的事情所知甚少。
那双被遮挡在十二冕旒之后的眼睛乌溜溜地转,探出视线在鸦雀无声的群臣与殿中那道少年的身影间转来转去,满是茫然与好奇。
队列前方,身为会试副考官的邹亮想到了什么,面色变了几变。
武安侯,颍川陈氏……
他紧紧锁定住殿中的陈襄,蓦地开口:“会试前的翰林院文会之上,有学子以‘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一联惊艳四座,得郑公赞许,传言其人正出自颍川陈氏。可是足下?”
陈襄缓缓直起身,面色平静道:“正是学生。”
众官员们终于恍然回过神来。
原来如此!
长安城中流传的那副对子,不少人亦有耳闻,只是大多未曾在意。不过入仕前为自己造势的小伎俩罢了。
谁能想到,那名作出佳句的青年士子,不仅与那位武安侯同出一族,更是长得如此肖似。
当年颍川陈氏零落之时,可是有不少人都去分了一杯羹。
不少官员面色发生细微的变化。
冷漠,审视,探究,一时间,众人看向陈襄的目光愈发复杂起来。
崔晔自然也见过陈襄。
他凝视着陈襄,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地开口道:“今科恩科舞弊一案,物议沸腾,圣上忧心,百官瞩目。你既身处其中,又有才名,对此事有何己见?”
陈襄抬头,漆黑的双眸迎上崔晔的视线:“舞弊之事,关乎国朝取士之公,更系天下读书人之心。在下有一浅见:不如在考官批阅试卷之前,增设一道‘誊录’环节。”
崔晔眉峰微动:“誊录?”
“正是。”陈襄道,“专设‘誊录官’一职,与考官区别开来,将所有贡士的答卷重新抄录,隐去原始笔迹,而后再交由考官批阅。”
“如此,即便有人事先在卷上做了标记,誊录之后,亦无迹可寻。”
陈襄抬起头,眸中似有刀锋般的寒光一闪而过,雪亮慑人。
图穷匕见。
在此番情境,说出此番话语,正是他的目的!
在会试过后、等待放榜的那段时间,陈襄去寻了姜琳,询问对方是否可在放榜之后查阅试卷,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两人便共同商议出了此计划。
科举创立之初,受人手不足的限制,诸多环节无法完善,只推行了更简易糊名弥封之法,却没有加入誊录环节。
这便给了人可乘之机。
陈襄本是打算利用此节,随意给几个士族子弟安上个舞弊的名头,他有的是方法能做的天衣无缝,让他们百口莫辩。
而只要一盆污水泼上去,无论对方承不承认,他们都可借此机会发难。
……可惜如今不是乱世那会儿了,否则他大概会直接抓人,大刑伺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只是令陈襄也没想有到的是,偷奸耍滑妄图走捷径之徒,哪个时代都不缺。
那些卷面上自以为隐秘的小动作,在陈襄这双见惯了后世千奇百怪作弊手段的火眼金睛面前,简直是班门弄斧,十分拙劣。
舞弊之人已经自己跳出来了。倒省了他一番功夫。
陈襄猜出士族会利用假的舞弊消息做诱饵,对乔真发难,那他便让此事变成真的,反将一军。
他先前没有却没有去揭穿,自然是因为,他的目的并非仅仅帮助寒门党躲过士族一方的算计,也并非只不痛不痒地打击几个世家子弟。
他真正的目的是——
“学生以为,堵不如疏,与其事后惩处,不如事前防范。这‘誊录’之法,正适合加入科举流程!”
——完善科举制度。
以几个世家子弟的舞弊之事打击士族?
此等小事,于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而言不过癣疥之疾,轻易便能化解。最多不过弃卒保帅,根本伤不到他们的根基。
而科举作为寒门士子唯一的晋身之阶,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必然被士族死死盯住,想要做出点改动万分不易。
上辈子的武安侯可以凭借威望与权力强行推行任何改革,无需顾忌其他人的想法,但现在,他不过是一名籍籍无名新科举子,寒门党的力量也早已不复当年。
在这种情况之下,若想要对已经推行数年的科举制度进行任何大的改动,都将是难上加难。
除非,是在眼下这种时候!
科举舞弊的流言因为士族的推波助澜,闹得满城风雨,百官瞩目。
最后定当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拿出一个有分量的结局,才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这本是士族党对寒门党的张机设阱,没想到却把一个绝佳的机会送到了陈襄手里。
他上辈子死得太过匆忙,对于一应新政,尚有诸多缺陷未能弥补。
这一世,便正好由他来亲手补全!
并且,完善科举制度这一功绩,可令一个毫无根基的新科士子迅速闻名。这又与纯粹的文名不同,是实打实的政绩与能力,足以让他在朝堂之上迅速站稳脚跟。
——一箭双雕,公私两利!
“试卷先由誊录官誉抄,再送与考官批复,两方人马不同,便可最大程度避免舞弊。学生恳请此次会试以此过程重新考试,如此,既可解决此事,亦可为将来科场立下万世不易之规。”
陈襄的一番话掷地有声,不卑不亢,却字字千钧。
但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殿内空气凝固了一瞬,而后便如滚油入水,骤然炸开。
“臣不同意此法!”
工部尚书崔晔几乎是立刻便从队列中抢出,双眼如鹰隼般死死盯着陈襄。
这“誊录”之法一旦施行,那些凭借一手好字、凭借考官眼熟就能占得便宜的门路,都将被彻底堵死,岂是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愿意看到的?
要知道,世家子弟习字,自幼延请名师,用的是最好的笔墨纸砚,临摹的是传世名家法帖,单凭那一手龙飞凤舞、自成风骨的字迹,便让寒门士子望尘莫及。
若真按照陈襄所言,将所有试卷誊抄,那字迹的优势便荡然无存了!
“科举取士乃国之大典,岂能因噎废食,轻言改制?誊录试卷,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这般靡费,实非明智之举!”
然崔晔未落,就有一道声音响起。
“崔尚书此言差矣,”姜琳幽幽开口,“下官倒是觉得此举甚好。”
“区区数百张的卷子,多调派些翰林院学士、中书省的能书者,费些力气誊抄便是,怎就算得上天大的麻烦?”
姜琳道:“与科场清明、为国选材相比,这点人力物力又算得了什么?若真能因此杜绝舞弊,为将来科场立下万世不易之规,便是再多些辛劳亦是值得的。”
乔真与姜琳虽同为寒门党人,却素有龃龉,但此刻,他也当即踏前一步:“要是自家子弟有真才实学,当真光明磊落,又何惧这区区誊录?”
“崔尚书这般急着跳脚反对,莫不是因为这‘誊录’一出,你们就不好暗箱操作,安插自己人了?”
崔晔被乔真的牙尖嘴利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指着乔真:“竖子无礼!”
一片喧哗之中,一凛然之声响起。
“臣复议崔尚书之言!”
作者有话说:
快了,这回是真快了,下章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