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26
那张试卷上的字迹看起来端地是四平八稳, 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特色与风骨可言。
但,就是这个字迹映入钟隽的眼中, 让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字迹……他太熟悉了。
他的书房当中收集了无数陈孟琢曾写下的策论, 既有新朝建立后的奏章, 亦有对方当年在军中时的各种议案与随笔。
陈襄提出的每一种思想,每一条政策, 他都曾日夜研究过,将那字字句句默背下来。
只有这样, 他才能彻底地了解对方, 将对方的意图剖析干净,找出破绽。
陈襄的那手字迹,笔画的转折和结构习惯, 自然也深深地刻在了他脑海里。
对方出身颍川陈氏,书法自然也是自小练起, 字中有骨,笔锋凌厉,带着一种独特的潇洒与锋锐之感,张扬不驯, 十分明显, 让人一眼便能认出。
就如同对方提出的那些政策一样,如同尖刀一般锋芒毕露, 几欲刺破纸面。
看起来与眼前这份字迹全然不同。
但钟隽却知道, 在他被对方胁迫, 经历了人生中最屈辱、最痛苦的一段时日时, 对方惯用的右手也受了伤。为了不耽搁军务,只能改用左手写字。
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足足将养了数月, 在那期间,陈襄一直都是用左手写字。
左手写出来的字自然无法与右手相比。但毕竟只是普通军务,又不是要写什么书法作品,字迹清晰便可。
陈襄初时还有些生涩,但很快熟练,之后便写的有模有样。
好像任何困难都无法难住对方。
所以,钟隽当然认得出,面前这份试卷上的字迹正是和陈襄当年用左手写出的字迹,一模一样!
钟隽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自脊椎窜升。
他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案角的一叠试卷。他顾不得散乱的纸张,伸手便将那张试卷拿至眼前。
钟隽死死地盯着那上面熟悉的字迹,每一道笔画,每一个转折,他都在心中反复比对。
……不会错的,这就是陈孟琢的字迹!!
他的手用力收紧,几乎快要将这一章薄薄的试卷攥破。
可是,不可能,那个人明明已经死了!
钟隽觉得脖颈上的伤疤隐隐作痛,有种火焰灼烧的感觉。他面色苍白地死死盯着那张试卷,像是要将其盯出一个洞来。
那双梦魇一般冰冷的眼眸在这一刻似是又出现在了他的头顶,钟隽悚然一惊,立刻就向那写着考生姓名的地方看去。
他要知道这字迹的主人究竟是谁!
但钟隽的目光却被厚重的纸片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糊名弥封之法。
这自然是陈襄创立科举考试之时,一同创建并力推实行的。
为了确保考试的公平公正,杜绝徇私舞弊,所有试卷在批阅前都要将考生的姓名籍贯等信息糊住,只凭答卷本身定优劣。
只有在所有试卷批阅结束,最终排定榜单之后才能够解开。
钟隽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般,瞬间清醒过来。
即使他身为主考官,也没办法在此刻知道这张试卷的主人究竟是谁。
“……”
钟隽的表情十分难看。
摇曳的灯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背后的墙壁之上,黑色的影子微微晃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他再睁开眼时,那双凤眸眼底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抚平。
这绝对不可能是陈襄!
一个早已化为枯骨的人,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荒谬!
钟隽想起了他前几日听到过的一个名字。
陈琬。
当时他并未在意。颍川陈氏自陈襄死后,便如大厦倾颓,一个侥幸存活下来的旁支子弟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但此刻,这个名字却像是一道划破浓雾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绪。
这陈琬与陈襄身为同族,或许便临摹过同一本字帖。又或者,是对方有意模仿那权倾朝野的武安侯的字体。
他心中猛地一松。
钟隽忽视了对方就算临摹字体,也不应该临摹少有人知、甚至连陈襄本人都少用的左手字体,坚信自己的判断。
想通此节,钟隽便又恢复了镇静。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那张被他攥得边缘有些发皱的试卷放了回去。
颍川陈氏。
那个曾经煊赫一时,绵延上百年的世家,出现了陈孟琢这等人物,却在元安三年之后四处零落。
朝中有太多看不惯陈襄的人,当陈氏露出破绽的那一刻,他们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甚至这其中,还有着那位太祖皇帝的默许。
对于陈家的覆灭,钟隽并未插手过。
——他恨的,自始至终只是陈襄一人罢了。
钟隽身材笔挺地站立在桌案前,官服高高的领缘收紧,将他的脖颈遮挡的严严实实,神情威严沉凝,如渊渟岳峙。
他的手指却在宽大的袖袍下悄然攥紧,指甲抵着掌心,传来隐秘的痛感。
他以为,陈家这些年死的死,逃的逃,早已不成气候了。
没想到,又冒出一个陈琬。
陈孟琢诡计多端,不知此人又是何种模样。
钟隽的眉头再次拧紧,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伸出手,再次将那张试卷拿起。
这一次,他不再字迹,而是沉下心,仔细阅读起对方的答卷内容。
中规中矩,四平八稳。
策论部分条理清晰,文字也算流畅漂亮。但也就仅此而已。
通篇读完,只觉得此人学问扎实,观点并无多少出奇之处。与陈襄当年那些石破天惊、锐意改革的政见,简直是云泥之别。
钟隽的眉头松开了。
他心中失望,有种尘埃落定的空茫释怀,又有些怅然若失。
……果然。人死怎么可能复生,是他多心了。
这世上,再不会有陈孟琢那般人物了。
钟隽彻底冷静了下来,他将那份试卷放了回去,揉了揉眉心,感觉到一阵疲惫。
他抬眼看向窗外。
浓郁的夜色像是要把一切都吞噬。
屋内屋外都无比安静,灯芯爆开一点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
此次计划,便要开始了。
钟隽垂下眼,掩盖住眸中的神色,微微抬手拂平衣袖上的褶皱。
他终于可以否定对方的政策、彻底击败陈孟琢了!
……
不出陈襄所料。
又过了几天,这些科举不公的流言迅速地传播发酵。
起初不过几人间的窃窃私语,如今却在整个会馆当中暗中流传了起来。
像是沾染了湿气的柴火,虽未熊熊燃烧,却也烟气弥漫,熏得人眼涩心慌。
寒门学子们个个面带愠色,义愤填膺,那些出身高门的士族子弟却一反常态地安静下来,更显心虚之态。
然放榜之期未至,终究无人敢将事情闹大。
陈襄行走在会馆当中,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压抑躁动的气氛。
但他却是丝毫没有被其影响,行动自如,心情悠哉。
他虽然他看破了世家们这精心布置的陷阱,洞悉了他们意图,但却丝毫没有要去阻止的意思。
为什么要阻止?
他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契机来对付这些人呢。就怕他们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这些人平日里行事谨慎,想要撼动他们十分费力。但只要他们动起来,就必然会露能让他打击到的破绽。
这场风波,未尝不可以反过来利用,借力打力。
由此计划,陈襄成竹在胸,心情十分明媚。
他只抽空离开了会馆两趟,其余时间皆待在房中,镇定自若,仿佛外界的风风雨雨都与他无关。
如此这般,在无数人焦灼的等待与暗流涌动中,十数日的光阴悄然而逝。
终于,在一个天色微明的清晨。
“放榜了——!”
这一声破天惊的大喊,如同平地惊雷。
刹那间,整个会馆都沸腾了。
清晨的寂静被彻底打破,所有人都抑制不住的骚动起来。脚步声、呼喊声、开门声杂乱地响起,汇成一股奔腾的洪流。
“放榜了?真的放榜了?”
“快!快去贡院!”
尽管这几日,人人心中都压着块沉甸甸的石头,但“放榜”二字所蕴含的魔力,依旧让士子们无法抗拒那份源自心中的渴望与激动。
无论前一刻是在做些什么,他们都放下了手中的事物,无数身影呼朋引伴地冲出会馆大门,直奔贡院方向而去。
陈襄尚在睡梦当中,就被杜衡连摇带晃地叫醒了。
于是他也收拾了一番,便跟着对方走出会馆。
待两人赶到贡院门口,便见门前不远处已经立起了一个巨大的木制公告牌匾。
此刻,上面蒙着一层崭新的白绢,尚看不到任何名次。
牌匾周围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一片。若不是牌匾周围立着两个守卫的差役,恐怕都会有人忍不住冲上前,立刻拽下那层白绢。
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牌匾,充满了期待、焦虑、恐惧与渴望。
终于,时辰临近,贡院那扇厚重的大门打开,从中走出了一名身穿吏服的文士。
“让让!都让让!官府放榜,莫要喧哗拥挤!”差役高声呵斥。
所有人都两边退开,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文士。
那文士走到近前,面色肃穆地将手搭上了那块白绢。
“吉时到,放榜——”
只听“唰”地一声轻响,白绢落地,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名字的皇榜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一刻,仿佛时间都停滞了一瞬。
然而下一刻。
“出来了!出来了!”
“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在哪儿?”
尖叫声、哭喊声、狂笑声、叹息声瞬间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
围观的人群再也按捺不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猛地向前涌去。无数人伸长了脖子,踮起脚尖,拼命地在那张写满了名字的榜单上搜寻着。
陈襄被裹挟在激动的人潮里,像是一叶单薄的扁舟,荡来荡去。
他如今的这副单薄瘦弱的少年身躯尚未长成,身量不高,前面一片黑压压的肩膀和后脑勺将那高悬的皇榜遮挡得严严实实。
与周围那些激动到面容扭曲的学子们不同,陈襄蹙着眉努力向前挤,表情只有郁闷。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想他上辈子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未曾想过有朝一日竟然还要亲自来挤这人山人海。
……还因为身高不够挤不过。
他只是想看清楚榜上的名字而已!
就在此时,陈襄身侧的杜衡却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喜低呼。
“陈兄!”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你我都中了!”
杜衡身形本就比同龄人要高挑些,此刻便占尽了优势,只稍稍引颈,便将榜上的名字看了个分明。
这声音穿过鼎沸的人声,传入陈襄的耳朵里。
他目光微动,又向前挤了几寸,终于循着杜衡手指的方向,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找到了两个熟悉的名姓。
陈琬这个名字,赫然列于皇榜第十六名的位置。
而在其后不远,第二十八名正是杜衡的名字。
两人竟然双双跻身前三十之列。
陈襄并未像寻常的学子般有太多的欢喜,而是面色沉重地继续向前。
“陈兄,我就知……”涌动的人群推推搡搡,随着陈襄的前进,杜衡的声音被淹没在周围嘈杂的人声当中。
在被挤出了一身薄汗之后,陈襄终于艰难地来到了人群的前列。
他呼出一口气,努力稳住身形,眼神集中在那张薄薄的皇榜之上。
他的视线一列一列、一个一个名字地扫过去。
放眼望去,大半都是些熟悉的姓氏,王、谢、崔、卢……皆是高门望族。
在前三十名里,除了他和杜衡,其余席位几乎尽数被这些世家子弟所占据。
陈襄仰起头,视线一路向上,最终定格在榜首的位置。
那个高悬榜首的名字用朱砂写就,极为显赫,如同灼灼烈日,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还是个熟悉的名字。
——崔谌。
兰
/
生
作者有话说:
面对陈襄的诈尸重生:
萧肃:试探一番确认了。
姜琳:直觉,一眼就认出来了。
师兄:不敢置信,以为是做梦。
钟隽(捂住眼睛):我绝对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