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83
话音落下, 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静。
肃杀的秋风吹过亭外招展的旌旗,发出猎猎的声响,那些随庞柔而来的益州官吏早已将头垂得不能再低, 气氛沉闷而压抑。
荀珩的气场太过强大。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 便有一种如山岳的威压, 令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让人连抬眼对视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庞柔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混杂着洪水退去后的土腥与腐败气味, 呛得他胸口发闷。但他还是努力直起了身。
“荀太傅,”他抬起眼来, 看向荀珩双目, “董家在益州盘踞百年,侵占良田,草菅人命, 陈大人行雷霆手段,方能解决如此附骨之疽。”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那因为连日忙碌而显得十分疲惫的目光却很坚持。
“前些时日,他们为销毁罪证,竟掘开岷江大堤,至使下游数万百姓家破人亡!”
然而, 荀珩的目光却穿过了庞柔。
“庞刺史。”
那张如玉雕琢的面容之上, 没有半分表情,“本官奉旨办案, 只遵圣意, 将其带回长安。”
“至于其中是非曲直, 自有朝堂公论。”
他缓缓开口, 语气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威势, 于这一片寂静当中,令人听得分外清楚。
庞柔心中焦急,张了张嘴,却在对方那股无形的气场压迫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用一种隐含着焦灼目光,望向一旁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陈襄。
陈襄却全然感觉不到。
他只是昂然仰起头,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荀珩。
两道身影遥遥相对。
陈襄穿着一身沾满尘土的衣袍,风尘仆仆,孤零零地站立着。而荀珩,一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袍,不染半点风尘,光风霁月。
对着迟迟没有反应的陈襄,荀珩眼睫垂下,在冷玉般的面容上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
“陈琬。”
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响起,“接旨。”
“荀太傅……!”
庞柔心中大急,不顾一切地上前半步,还想再为陈襄辩解几句,“陈大人他——”
话未说完,却被一道更干脆的声音打断了。
“不必再说了。”
陈襄终于开口了。
那双乌黑的眼眸当中沉凝一片,他抬起手,缓缓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还沾着泥土与尘灰的衣袍,将衣摆的褶皱抚平。
而后,他微微躬身。
“陈琬,接旨。”
……
自那日离开十里长亭之后,陈襄并未再见过荀珩。
他被两名身披重甲的羽林卫押送下去,没有枷锁,没有囚车,只是将他“请”到了落脚的驿馆。
这只带有一个明确目的一行人并未停留多久,在驿馆中停留了数日,便启程回往长安。
陈襄被独自安置在一辆马车当中。
益州的雨缠绵得令人心烦。益州官道泥泞,马蹄踩下去便是深深一陷,拔出来时带起一片浑浊的泥浆。
然而宽大的马车却行得极稳。
车轮显然是经过特殊改造,包了厚实的皮革,碾过碎石坑洼时只发出沉闷的钝响,传到车厢内,便只剩下了轻微的摇晃,倒像是在摇篮里一般催人欲睡。
车厢正中的几案上摆着一只碗碟,碟中盛着剥好的松子,颗颗饱满,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旁边还有一只攒盒,里头分门别类地放着杏脯、蜜饯,甚至还有几块益州特产的云片糕。
除了车外两名如同两尊泥塑木雕、目光不离他左右羽林卫之外,他完全不像是一名被押送的犯人。
浑浑噩噩,过了多久时日的跋涉,车身的晃动终于变得平缓。
长安,到了。
陈襄原本以为自己会被直接押往刑部。
然而,当马车缓缓停下,车帘被掀开的那一刻,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朱漆大门,巍峨石狮。
那块悬挂在门楣之上的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熟悉的字——
荀府。
陈襄看着那熟悉的门庭,神情怔愣了一下。
“陈大人,到了,请下车吧。”
身后的羽林卫适时地催促了一句。
……既然将他定罪,何不干脆利落一些,将他直接扔到大牢里去。
“陈公子。”
荀府的下人已站在门口等候,对着陈襄微微行礼,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这一路舟车劳顿,公子辛苦了。”
陈襄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沉默着下了马车,跟着下人径直朝着自己住过的那处院落走去。
穿过庭院,绕过回廊。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还是那般熟悉。
他离开时尚值夏末,如今天气却早已转凉,已是深秋。
秋风萧瑟,卷起庭中的落叶在廊下打着旋儿。池塘里原本开得繁盛的荷花,如今只剩下残荷,枯败的茎叶立在灰白的天空下。
陈襄被软禁在了荀府当中。
府外是如何的惊涛骇浪,他无从得知。这座府邸仿佛一个巨大的结界,将所有的吵闹与风雨都隔绝在外。
府内一片静谧。
陈襄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任何的动作。
他本以为,经过先前那写时日的相处,他们之间那道横亘生死与歧途的鸿沟正在被一点点填平。
可……
可荀珩来了。
亲自来了。
这算什么?
他是不是要谢谢对方居然如此重视他,明明身居太傅高位却还是如此慎重?
房间里缭绕着熟悉的熏香,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侵蚀着他的理智。
那清如雪后味松林的道宁心静气,曾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
所有预想过的狂风暴雨,所有在脑中盘算好的应对之策,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尽数崩塌,化为了齑粉。
他从来没有想过,千里迢迢前来押解他的人,会是荀珩。
会是师兄。
陈襄的心中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与愤懑。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柔软的床榻上。
……
陈襄所在院落,仿佛被人彻底遗忘了。四周高墙耸立,连鸟雀都鲜少驻足,静得近乎死寂。
直到一日。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冷硬声响,毫无预兆地刺破了这份凝滞的宁静。
“我奉中书省之命,前来请陈大人!”
一道厉声穿透重重庭院,划破天空。
荀府大门外,气氛紧绷,宛如拉满的弓弦。
数十名身着兵部号衣的精锐甲士,呈扇形散开,将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正中央那人,身着一袭惹眼的紫袍官服,腰间系着金带,一张雌雄莫辨的面容之上尽是咄咄逼人之色。
正是乔真。
他微微扬着下巴,目光扫过匾额上的“荀府”二字,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吱呀——”
侧门缓缓开启,穿着一身灰色棉袍的荀府管事迈步而出。
“见过乔尚书。”管事对着乔真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礼。
乔真眼皮都没抬一下:“听见我说的话了么?去请陈大人出来。”
管事神色未变,声音沉稳有力:“乔尚书大驾光临,本该扫榻相迎。只是我家大人今日一早便入了宫,至今未归。您若要请陈公子,还望等大人回来,再做决断。”
“等他回来?”
乔真动作一顿,猛地抬眼,杏目中寒光乍现。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眉眼一挑,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荀太傅好大的架子!本官奉的是朝廷公文,办的是中书省的差事,难道还要看他荀珩什么时候有空不成?”
他上前一步,紫袍下摆随着动作剧烈翻飞,带起一阵冷风。
“本官可没有那等闲工夫在这儿陪你们耗!立刻让陈琬出来!”
管事依旧垂着手,身形如松,挡在门前寸步不让。
“乔尚书,”管事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陈公子如今是太傅府上的客人,没有太傅的亲口允准,小人不敢擅自做主,更不敢随意让人带走府上的贵客。”
“客人?”
乔真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阴沉。
他缓缓踱步到管事面前。
“我怎么听说,是从益州押解回京的钦犯?”
管事面色不变,直视着乔真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平静地说道:“是非功过,自有圣上与朝堂公论。在定论下来之前,陈公子便是我荀府的客人。”
“好!好一个客人!”
乔真怒极反笑,他彻底失了耐心,“本官奉的是中书省的公文,提的是朝廷要犯,你何敢阻拦我?!”
管事抬起头,目光扫过乔真身后那些手按刀柄的兵士,淡淡道:“乔尚书执掌兵部,提审犯人之事,似乎向来由刑部负责,不归兵部管辖。即便是有中书省的公文,也该由刑部驾帖来提人,而非兵部尚书亲自带兵前来。”
“呵!”
乔真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区区一个管事,竟然敢拿朝廷法度来压他?
“中书省的公文在此,公文上让谁来提,谁就有这个职权!”
乔真从袖中猛地抽出一卷文书,狠狠甩了甩,纸张在风中哗哗作响。
“怎么,荀太傅府上一个管事,如今也想教本官做事了?”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里的温度尽数褪去,带着一股透骨的森寒,“荀珩不在,这荀府如今就由你一个老奴当家做主了?”
“还是说,你们荀府自视甚高,觉得连中书省的命令也可以置若罔闻?”
“乔尚书,”管事面色凝沉,加重了语气,“此乃太傅府邸!”
“太傅府邸又如何?!”
乔真向前重重踏出一步,紫色的官靴踩在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我今日前来,是公事公办。”
“我再说一遍,让开!!”
乔真面色冰冷,猛地一挥手。
“唰——!”
他身后那些蓄势待发的兵士,齐齐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十几把雪亮的钢刀同时出鞘,那声音整齐划一,清脆得令人胆寒。
深秋的日光本就惨淡,此刻照在那一片片森寒的刀锋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直指着门前。
刀锋所向,杀气凛然。
然而,面对这十几把明晃晃的钢刀,管事却依旧挺直了脊背,没有后退半步,像一棵扎根于此的老松般纹丝不动。
他的声音里带着经年累月沉淀下的厚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太傅府邸,并非是可以随意闯入的地方!”
乔真咬着牙,眼中杀气森然。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霎时间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却有一道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自荀府内传来。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之上。
无论是乔真等人还是管事,都不约而同地朝着声音来处望去。
庭院深深,回廊曲折。
萧瑟的秋景当中,一道人影缓缓行出。
他身形清瘦,身上只穿了一身素面衣衫,在这寒意浓重的秋日中显得格外单薄。
那一头长及腰部的黑发用一根发带束在脑后,墨玉般的眼眸沉静如渊,露出的一截手腕与脖颈在阴沉的天光之下白得近乎透明。
他像是没有看见门口那一片森寒的刀光,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却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昳丽。
“……陈大人!”
乔真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几乎是瞬间将面上所有的狠戾之色都收了回去,方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荡然无存。
他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收敛眉目。
“大人,我是来接您离开的。”
陈襄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他,又扫过他身后那些依旧持刀而立的兵士。
“陈公子!”
见陈襄竟自己走了出来,管事的面色终于发生了的变化。
“您——!”他目露焦急与担忧,刚想要说些什么。
陈襄却对着乔真,竟是点了点头。
“走罢。”
眼见陈襄继续迈步,竟似当真要跟着乔真离开,管事连忙上前。
“陈公子,您不必跟他走!您再等等,待我家大人回来……”
可陈襄似乎完全不领情。
他只是略略抬手,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姿态,轻轻挡开了管事拦在他身前的胳膊。
“不必。”
陈襄的脚步并未停下,声音平静无波,“荀太傅身居高位,日理万机。”
“这些琐碎小事,就不必劳他费心了。”
绕过呆立原地的管事,陈襄目光再未看任何人一眼,就这么径直地,一步一步,踏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走入了深秋的冷风里。
“——哼!”
乔真冷冷地瞥了管事一眼,嘴角扬起一抹讥诮的笑。
他对着身后一挥手。
“收队。”
“唰——”
刀剑归鞘的声音整齐划一,带着一种利落的肃杀感。
乔真转过身去,理了理自己的衣袍,快步跟上了陈襄的步伐。
作者有话说:
鸽了好久(跪下),复健,复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