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48
下邳百姓因毒盐冲击官府, 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渐渐扩散。
民以食为天,不可一日无盐。
城中盐铺里的粗盐堆积如山, 无人敢买。寻常百姓只得咬着牙, 拿出更多铜板去买那些价格高昂的精盐。
可即便如此, 精盐也并非想买就能买到。
下邳张氏、葛氏等本地士族悄无声息地潜入市场,动用庞大的财力, 开始疯狂囤积市面上的精盐,精盐供不应求, 盐价疯狂上涨。
这场由下邳城而起的盐价风暴迅速席卷了整个徐州, 就连豫州、兖州乃至京畿之地都受到了影响。
这把燎原之火,终是烧到了朝堂之上。
宣政殿内,金猊吐香, 气氛凝重。
一位须发花白的御史手持笏板,自百官队列中走出。
“臣弹劾徐州司盐使、盐运同知等一众官员失职渎察, 致使毒盐流市,盐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民心惶惶!”
御史腰板挺直, 立于殿中, 声音如洪钟贯耳,“此等尸位素餐之辈罪不容诛!请陛下严惩, 以儆效尤!”
殿内百官神色各异, 目光悄然瞟向了户部尚书张彦。
盐铁之利, 向来与户部脱不开干系。
张彦却如老僧入定般纹丝不动, 无人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
朝堂上的寂静被这番慷慨陈词撕开一道口子,却又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压抑所笼罩。
就在此时, 位于官员队列最前方,一直闭目养神的杨洪睁开了眼。
他缓步上前,紫色官袍上的暗纹随着他的动作流转,华贵而迫人。
其余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杨洪的目光径直越过御史,直锁定在了官员队列当中,一道同样穿着紫袍的身影上。
“毒盐案发至今,愈演愈烈,乃是地方官员昏聩无能之故。”
他的语气威严慑人,带着不加掩饰的诘难之意,“吏部掌管铨选任命之权,用人不察,难辞其咎。”
“姜尚书对此事作何解释?”
此言一出,满朝官员的目光便落在了姜琳的身上。
“杨侍中息怒,”工部尚书崔晔捻了捻自己的胡须,惺惺作态道,“当务之急不是追究吏部的责任,而是应该立刻罢免徐州一应失职盐官,另派钦差,彻查此案以安民心。”
这番话听着是在打圆场,实则不安好心,直接认定了吏部的罪责。
“说来,本官听闻姜尚书近来又病了?今日上朝,瞧着气色也确实不佳。”
崔晔话锋一转,看向姜琳,脸上露出几分关切之色,“既然身子不好,不如放下手中事物安心休养。朝廷失一干臣固然可惜,但姜尚书的康健,方是头等大事啊!”
被众人注视的姜琳,只是抬了抬眼皮。
他身形削瘦,唇色苍白,面上笼罩着几分病气,显然是身体尚未痊愈。
然而,当他抬起头时,那张病气恹恹的脸上,双眸却宛若寒夜里的星子,锋利明亮得惊人。
姜琳抬手掩唇,轻咳两声。
“有劳崔尚书挂心。”姜琳的声音带着轻微的沙哑,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这点小病,尚不碍事。当初琳抱病追随太祖南征北战,风餐露宿,也未曾倒下。”
“倒是崔尚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崔晔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听说您老当益壮,前几日又纳了一房小妾?年岁不饶人,可要多加注意身体才是。”
“你!”崔晔脸上勃然变色。
姜琳却不再看崔晔,转过头迎上了杨洪的视线。
“杨侍中稍安勿躁。”他不紧不慢道,“您方才所言之事,朝廷早有察觉,已向徐州派出钦差,前去处理了。”
话音落下,犹如平地惊雷。
杨洪眼中错愕,脸上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痕。且不止是他,殿中诸人亦是大惊。
钦差?
何时向徐州派出的钦差?
吏部但凡有任何官员外派,尤其是“钦差”这等身负皇命的要职,都需经过层层批复,断没有悄无声息的道理。
而现在,他们满殿身处朝堂中枢的官员,竟无一人知晓此事!
杨洪的目光骤然投向高踞的龙椅:“陛下,可有此事?”
面对那迫人的视线,皇帝心中一紧:“确,确有此事。”
杨洪面色沉了下去。
吏部若向皇帝请奏不可能瞒得过他,现在出现这种情况,必是有与皇帝亲近之臣私下请命,让皇帝给出调令。
他不需再问,已然能猜得到那人是谁。
——必是那荀珩!
此刻,皇帝那句底气不足的“确有此事”,像是当面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杨洪的面色阴沉似水,就在他正要出声诘问之时,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陛下!”
身姿笔挺的钟隽自队列当中站出。他先是端正一礼,而后抬起头,那双狭长上挑的凤眼之中,带着锐利无比的审视。
“那位被派出的钦差,可是新科状元,陈琬?”
自姜琳吐出“钦差”二字时,这个名字便在电光石火间出现在钟隽的脑海当中。
自那日殿试过后,他便一直留意着对方。直到其人考中状元,搬出会馆,住进了荀府。
钟隽暗自咬紧了牙关。
荀珩,荀含章!
身为太傅,竟与新科士子这般过从甚密,简直有失身份!
那陈琬住进荀府,令他无法窥探太过。但如今想来,对方确实已经多日都未曾在吏部露面。
再联想到前些日子,荀珩将家中子侄送离长安,他当时只是得知了这个消息,没有过多在意……
钟隽的视线越过众人,直直刺向姜琳。
对方定然知晓此事!
陈琬?
这个名字在殿中引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上个月的科举才刚刚过去,那陈琬给众人留下的印象不可谓不深刻。
虽说后面荀珩到来,引起的风浪将其盖过,但单就对方那副与武安侯过于肖似的容貌,便不可能让人轻易忘记。
“是。”皇帝再次开口,证实了钟隽的猜测,“是前些日子,太傅向朕请的命。”
稚嫩的声音回荡在宣政殿当中。
“正是如此。”姜琳迎着众人的目光,泰然自若。
“荒唐!”
杨洪面色骤冷,“陈琬不过一新科士子,怎能担任钦使之职?此举荒唐至极,无异于将社稷重事视作儿戏!”
姜琳却上前一步。
“与其在朝中争论不休,临阵换将耽误时机,倒不如稍待几日。”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笃定,“臣相信钦使会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诸位大人,静候便是。”
……
下朝的钟声敲响,百官鱼贯而出。
崔晔落后杨洪半步,两人一同走在白玉石阶上。
直到出了皇宫,崔晔终于忍不住开口:“这姜琳,未免也太过狂妄了!”
“竟派那陈琬前往徐州?一个黄毛小子,能做什么?”
杨洪始终面色凝沉,一言不发。
先前他们忽视了此人,没想到,荀珩竟会私下向陛下请命,将其作为钦使派出。
崔晔见杨洪不语,兀自说道:“我等此次筹谋已久,徐州不过只是一个开始。从毒盐到民乱,环环相扣,岂是一名钦使就能撼动的?”
“别说只是陈琬,便是那陈襄复生,面对此等局面,怕是也——”
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崔晔倏然闭上了嘴。
杨洪眼中划过一丝阴沉的光。
陈襄。
他绝对不会允许这世上再出现一个武安侯!
杨洪停下脚步:“回去之后,传信给徐州之人。”
À¼S崔晔一愣:“杨兄的意思是?”
“让他们找到陈琬,盯住对方。”
即使心中认同崔晔所言,并不认为那陈琬能掀出什么风浪,但杨洪还是道,“若他安分守己,那便罢。若他想捣乱——”
“那就让他,永远留在徐州。”
……
崔晔回到府中,拂开一路上前来请安的仆役,径直走向了后堂。
“父亲,您回来了?”
崔晔抬眼望去,见自己的幼子崔谌正在后堂当中。
崔谌上月科举高中探花,现今于户部任职。崔晔向来很看好这个天资聪颖小儿子,时常将对方带在身边教导,若有什么谋划,也会让对方参与知晓。
“嗯。”
崔晔于主位上坐下,垂下眼,端起侍女温茶,浅缀一口。
崔谌见状,挥手让侍女退下,低声问道:“朝堂之上,可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崔晔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变故?倒也算不上。”崔晔冷哼一声,“那荀珩与姜琳竟瞒着所有人,提前派了钦差去往徐州。”
崔谌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钦差?是何人?”
“陈琬!”
当这个名字从崔晔口中吐出时,崔谌的表情有了一瞬的凝滞,随即很快恢复如常。
陈琬……
“看来他们早有防备。”崔谌道。
崔晔嗤笑一声,眉间满是不屑:“防备又如何?他们以为徐州是什么地方,凭那陈琬一人就能扭转乾坤?”
“那陈琬若安分守己,便让他多活几日。若他想学他的那个长辈陈襄——”
崔晔的视线落在书房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百年古树上,眼神幽深。
七年前,太祖在武安侯陈襄的辅佐之下,以雷霆之势横扫六合,定鼎天下。
可随之而来的,却并非士族们翘首以盼的封赏与尊荣,而是一道道冰冷的政令。
兴办科举,限制荫蔽,清查田亩,盐铁官营……每一条都像一把锐利的刀子,捅在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命脉之上。
“他陈襄想要一个皇权独大的国,为此不惜削弱我等百年根基。”
崔晔眼中冷光闪过,看向自己的儿子,一字一句道,“谌儿,你须得牢牢记住,我崔氏立足清河数百年,方有今日之显赫。”
“这天下,可以是殷家的,也可以是别家的,但我们崔家,必须永远是崔家!”
国,不过是让士族这棵大树能够依附生长的土壤罢了。家,才是他们的根。
土壤可以换,但根不能断。
对于他们来说,家族的利益高于一切。
何为家国?
家在国前。先有家,后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