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32
站立在宣政殿中央, 即使方才被万众瞩目但一直游刃有余的陈襄,呼吸蓦地滞了一瞬。
他的神情微动,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竟然是, 师兄来了?
这些时日以来, 纵使先前姜琳不知为何独独在师兄的问题上言辞闪烁, 语焉不详,但他还是渐渐打探清楚了。
先帝是主公的长子, 那时,主公忙着四处征战, 将其留在后方, 他与师兄都教导过对方。殷承嗣也不曾辜负他们的教导,明达聪颖,是个极为优秀的继承人。
于是新朝建立, 他身死之后,师兄便成了这巍巍新朝唯一的帝师, 身份尊崇无比。
先帝英年早逝,弥留之际亲笔写下托孤遗诏,将年仅五岁的幼帝郑重托付于师兄。
开国元勋,中书令兼太傅, 两代帝师, 唯一的辅政大臣。
总揽朝政,力压满朝公卿。
这是何等的权势滔天、荣宠加身。
——若是换了其他任何一位朝中的功臣宿将, 得了这般泼天的富贵与权柄, 面对主少国疑、孤儿寡母的局面, 怕不是早已将尾巴翘上了天, 气焰嚣张到不知所谓。
恃宠而骄、揽权弄政、甚至觊觎九鼎,朝堂之上唯我独尊。
陈襄心中无声冷哂, 敛下眉目。
也就是这被推上权力顶峰的人,是师兄。师兄只会是这风雨飘摇的新朝最稳固的那根擎天玉柱。
但,令陈襄不能理解的是,师兄却并没有以雷霆手段整肃朝纲,扶持幼帝,反而选择了深居简出,几乎不履朝堂。
面对这朝中世家与寒门之间愈演愈烈的党争倾轧,面对那些官员们为了一己私利争得面红耳赤,攻讦构陷,师兄竟全然不管。
以至于如今的朝堂之上竟是乱象丛生。
……这绝非是师兄无法压制住他们的缘故。
想当年,太祖常年征战在外,他作为军师随军。后方便是师兄一人坐镇,居中持重,调理万方。
那时后方的各个势力,何其复杂混乱。
世家大族心怀鬼胎阳奉阴违,只顾自家利益,暗中掣肘;新兴的寒门势力急于攫取功名利禄,时常惹是生非;前朝势力蠢蠢欲动,时刻想着反扑;更有无数战后收拢的降将降兵,人心浮动,成分复杂,难以管束,稍有煽动便可能哗变。
简直就是一锅煮沸了的烂粥,谁碰谁烫手,谁管谁头疼。
在师兄到来之前,这些千头万绪、足以将人逼疯的破事泰半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他虽有穿越者领先上千年的眼光,能提出不少令人眼前一亮的制度和策略,更有系统开挂让他行军布阵不输任何人。
可对于这等繁琐至极、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内政庶务,他却是抓耳挠腮,力不从心,常常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平衡势力,安抚人心,调配资源,甄别人才……陈襄不得不承认,他根本不擅长这些。
他靠着威势与强硬的手段强行镇压,拆东墙补西墙,埋下不少隐患。
陈襄痛定思痛,由此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将师兄“请”过来。
他需要师兄。主公也需要师兄。整个大业都需要师兄。
果然。
有师兄坐镇后方之后,他再也没有为内政后勤操心过。
师兄就如同定海神针一般,一个个势力再也翻不起半点风浪,使得后方局面焕然一新。
他在前方征战,粮草物资,军械调度井井有条,如同汩汩清泉般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前线,再没让他为前方将士的衣食军饷操半分心过。
兵卒易得,萧何难求。这天下,能运筹帷幄者众,少了他陈襄,尚有萧肃、姜琳。
主公可无陈孟琢,却断不可无荀含章。
这天下亦然。
陈襄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师兄的分量。
他若非有师兄坐镇后方,他与主公才能在前方战场上冲锋陷阵,焉心无旁骛,一次次的胜利?
欲要征战天下,后方稳定为重中之重,远胜疆场搏杀。
他当初为平定天下做的计划以二十年为期,但有师兄加入后,缩短至了十年。
所以,即使他把师兄“请”过来的手段并不那么光明磊落,他也从不后悔。
区区世家与寒门之争,些许权位倾轧比起当年建业之初那等混乱的局面,又算得了什么?
即使他死了,有师兄在,朝廷就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陈襄是如此想的。
然而,事实却并没有如他所料。
若当今圣上已然成年亲政,师兄此举尚可称之为守谦退之节。
可如今党争激烈,局势复杂,不过是个八岁稚童的皇帝显然无法靠自身威望镇压朝堂。
正是师兄的缺位,才导致了士族横行,外戚坐大。
陈襄记得清楚,两人年少之时讨论前朝时局,师兄最是厌恶那些在其位不谋其政、尸位素餐之人。
当年师兄败于他之手,本是不愿屈事主公,陈襄便是用得这点,才使师兄答应“从敌”。
所以,究竟是为何会如此呢。
这个疑问沉甸甸地压在陈襄心头,他无法想通,久久不能释怀。
陈襄纵使心绪翻涌,但面上却是一瞬间便恢复了平静。
然而,这满殿的官员却无他这般沉稳。
皇帝的声音便像是一颗巨大的石头投入了湖面,霎时间激起千层水花。满殿的官员方才还因誉抄之事暗中角力,此刻尽皆是一惊。
能让陛下急召入殿的太傅,还能有谁。
唯有那位,荀珩,荀含章。
可是那人这些年除了教导皇帝之外深居简出,对朝政之不闻不问,怎会在此时突然出现?
这一刹那,无数的念头在众人脑海中浮现。
“咳。”
纱帘之后传出一声轻咳之声。
皇帝这才意识到他方才的语气太过急切,有失帝王威仪。他连忙将自己微微前倾的身体正回,摆正了表情,沉着声音道:“宣太傅入殿!”
侍立在旁的太监,立刻扬声高唱:“宣——太傅荀珩——入殿——”
尖细却洪亮的嗓音在庄严肃穆的宣政殿内回荡。
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地齐刷刷转向殿门的方向。
“吱呀——”
两扇沉重的朱漆殿门被人从外缓缓推开,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殿外的光线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将门口一道身影勾勒得极为修长。
那人高冠博带,一步一步,端容而入。
漆黑的长缨垂过面颊,系在线条分明的下颌。一身规制的紫色朝服,本是象征着官员品阶与权力的沉重官袍,穿在对方身上却压不住一身清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晔晔风彩。
最引人注目的,是对方腰间束着的那条云纹白玉带。
与殿中这些官员们品阶不一的金带、银带、犀角带截然不同,那玉质细腻温润,泛着莹莹的光泽。
此等玉带,唯有位列三公,或有殊勋的一品大员方可佩戴。
望之俨然,即之也温。
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
太傅,荀珩。
荀珩走入大殿,气度缓缓,让先前那请命的官员们不自觉收敛气息,起身避让开来。
荀珩行至殿中丹陛之下,停住脚步,向着御座行礼,轩轩如朝霞举:“臣,参见陛下。”
“太傅快快请起!”皇帝见到荀珩,声音中满是抑不住的激动和喜悦。
“来人,快给太傅加座!”他一挥手,吩咐左右,“就,就设在朕的旁边!”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官员都是一震。
皇帝此举,已是逾制。
纱帘之后,当即便传来一道急促的女声:“皇帝……!”
荀珩的面容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是又行了一礼:“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然朝班自有定制,不可逾矩。”
听到这话,皇帝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视线,看了荀珩一眼,见他神色淡然,并无不悦,这才舒了一口气,忙道:“……是朕言行失当了。就依太傅所言。”
荀珩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官员队列,走至最前方的位置站定。
因着荀珩的突然出现打断,殿中原本泾渭分明的两拨人马停滞了下来,此刻皆是犹疑不定。
独独陈襄没有动,依旧静立在大殿正中,视线并未看向任何人。
整个宣政殿一时间静了下来,空气中流淌着几分莫测的诡谲。
崔晔眉头拧得死紧,眼中泄露出毫不掩饰的疑忌与审视。
荀珩,作为太祖皇帝打天下时便倚重的元从重臣,又蒙太祖与先帝托孤辅政,论名义威势,是当朝臣子中无可争议的第一人。
对方亦是出身颍川荀氏这样的顶尖世家,虽与陈孟琢虽师出同门,却素来理念相悖,不认同对方屠杀士族的手段。
这些年,荀珩对朝堂少言静止,既不偏帮世家,也不理会寒门,一直置身事外。
如崔晔他们这般世家之人,其实并不真正关心荀珩为何放弃唾手可得的滔天权柄。换作是他们,断然是不会如此选择。
但荀珩不要这权柄,自然有人会要。
对方不插手,他们也跟对方乐得井水不犯河水。
——毕竟,荀珩虽看着一副不食人间雨露的样子,可实际上静水流深,绝非什么泥雕木塑的菩萨!
天下未定之时,对方坐镇中枢,镇压宵小,威仪冷肃,无人敢于冒犯。与钟隽共同修订简化的律令,即使是士族之人也都被其压制。
那份从容下的 霜威凛然、风霆之断 ,至今思来仍令人心中常凛凛。
今日他们精心设计,本欲借殿试之机一举击溃寒门气焰,谁曾想一波三折,姜琳的突然发难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荀珩又在此时突然出现……
对方意欲何为?
事态的发展让崔晔无法保持老神在在。他紧紧盯着那道站在官员队列最前方的身影,心中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崔晔斟酌词句,正待开口探问对方此来何意。
却不料,有人比他更先一步开口。
钟隽的目光直直射向荀珩,眉头蹙起,语气带着几分冲撞道:“此乃殿试当场,荀中书既之前并未参与,何故却半道突然闯入,打断殿试进程?!”
这一番话语当中,似乎还带着几分方才的火气。
荀珩闻声,垂眸道:“本是前来觐见陛下,不想殿试尚未结束。宫人径直入内通传,臣不及阻拦。”
皇帝听得这话,连忙接口道:“无妨,无妨!太傅来得刚刚好!朕,朕这里,正有事情想请教太傅呢!”
钟隽听得皇帝此话,只得躬身应是,闭口退回队列当中。
荀珩抬眼,缓缓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沉静的目光最终落定在立于大殿正中,那道单薄的少年身影之上。
“方才殿试当中,可是发生了何事?”
作者有话说:
补药养肥主包,主包已经在非常努力地推进剧情了QAQ
恨这时速500-的破手,为什么不能一天码六千字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