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70

祸国毒士死后竟成白月光 云柿子 3456 2026-01-28 09:47:08

陈襄还了一礼, 请对方起身。

他的视线从对方身上掠过,又扫过那董昱。

董昱,姓董。

如无意外, 便应该是巴郡董氏的人了。

此人身为益州别驾, 迎接钦使, 却故意不穿官袍,嚣张之意昭然若揭。

方才那番先声夺人的架势, 连朝廷亲封的益州刺史庞柔,都被他衬得像个无足轻重的随从。

“哎呀, 钦使大人一路舟车劳顿, 辛苦,辛苦了!”

董昱那张堆满了肥肉的脸上,笑容热情得几乎要溢出来, “下官已在城中备下薄酒,为您接风洗尘!”

陈襄被这群人前呼后拥着, 一路迎进了一处颇为奢华的酒楼。

此楼高三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刚一入门,便见门口处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珊瑚树, 红艳欲滴, 宝光流转。

堂内更是金碧辉煌,地面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 踩上去悄然无声。

宴席早已备下, 设在视野最好的三楼。

满桌的玉盘珍馐, 光是菜品便有数十道, 从炙烤鹿脊到清蒸江团,无一不是名贵菜色。

席间更有歌舞助兴, 舞姬身段妖娆,水袖翻飞,乐师技艺精湛,所奏之乐靡靡动听。

陈襄面上欣赏歌舞,余光却扫过这宴中众人。

钟毓入城后便以“军务在身,不便饮宴”为由,领着他的人马径直去了驿馆,没来参加这场宴席。

庞柔作为益州刺史,自然是坐在上首。陈襄作为贵客,被安排在了其左手边下首位。

董昱作为益州别驾,则坐在了庞柔的右手边下首。

除了在开宴之时,庞柔举杯对着陈襄说了一句“钦使远来辛苦”,之后便再无多言,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夹一筷子眼前的清炒河虾,姿态斯文,仿佛一尊被请来观礼的泥塑菩萨,周遭的一切与他全然无关。

反倒是董昱,十分热情。

他指挥仆从为陈襄布菜,将一盘烤得外酥里嫩的羊羔肉送到了他面前。

“钦使大人,尝尝这个!这是咱们蜀地特有的小羯羊,肉质鲜嫩,毫无膻味,京城里可是吃不到的!”

立刻便有人随声附和。

“是啊是啊,董别驾为了招待钦使,可是将自家园子里最好的厨子都给请来了!”

“钦使大人有所不知,董别驾于这饮食品鉴之上,可是成都府一等一的大家!”

董昱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哪里哪里,不过是些许俗物,只要钦使大人吃得尽兴,下官便心满意足了。”

陈襄从善如流,夹起那块羊肉,浅尝了一口。

“肉质肥美,入口即化,果然名不虚传。多谢董别驾盛情。”

陈襄应着这些人的话,偶尔举杯喝酒。

谈笑风生间,他顺理成章地得知了董昱的身份。

——董家家主的亲侄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董昱的一张胖脸上满面红光。

他放下手中的鎏金酒杯,杯壁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唉,说来不怕陈大人见笑。”

董昱感慨地长叹了一口气,“这益州之地,山高水远,民风彪悍,多的是些刁民懒骨头,守着几亩薄田不思进取,不服王化。”

“下官这些年,为了替朝廷分忧,那真是操碎了心!自己个儿带着人开垦荒地,兴修水利,这才勉强让府库充实了些,不至于给朝廷拖后腿。”

坐在他身旁的官员接话道:“确实如此。若非董别驾与董家这些年尽心竭力,益州哪有今日的富庶。”

“可不是嘛!那些刁民,给他们田地都种不好,白白浪费了土地。还是董别驾,将那些地收拢起来,统一开垦,这才有了大片的良田,每年不知能多产出多少粮食!”

这些人一唱一和,一时间,席间全是此起彼伏的恭维之声。

仿佛董昱真是个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贤良。

“原来如此。”

陈襄抬起眼,脸上是一派符合他年龄的,初出茅庐的好奇与惊讶。

“下官在京中,只听闻益州富庶,乃天府之国,却不知背后竟有董别驾这般辛苦付出。”

这番话一出,董昱脸上的笑容更盛。

“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只要能让益州的百姓过上好日子,让朝廷放心,下官便是再苦再累,那也是心甘情愿的。”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晃荡,主动向陈襄示意。

“不知钦使大人此番前来,是为何要事?”

“——您放心,咱们益州虽是穷乡僻壤,比不得京城,但大人您既是为朝廷办事,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董昱的身子微微前倾,眼底的精光一闪而过,“我们董家听说大人要来,早就备了一些薄礼,定然不会让大人失望。”

陈襄却像是全然没听懂那话里的深意。

他面上依旧是一副纯良的模样,放下手中的玉箸,神情认真地开了口:“董别驾言重了。下官此来,只为商署一事。”

“陛下隆恩,命我前来与诸位大人商讨,如何才能让益州的商路更加通达,惠及万民。这正是下官的职责所在,下官一定倾尽全力,将此事办好!”

他的话中,一字一句都透着官样文章的刻板,带着一股初出茅庐的书呆子气。

董昱端着酒杯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些许异色。

陈襄仿佛并未察觉到对方神色的变化,目光一转,落在了董昱身上那件华丽的袍服之上。

“久闻蜀锦之名,今日一见,才知果然名不虚传。”

他眼中流露出惊叹,语气真诚道,“董别驾身上这件衣物,色泽鲜亮,花纹繁复,当真是华美无双!”

董昱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洪亮的笑声。

“哈哈哈!陈大人好眼力!”

他挺了挺自己滚圆的肚子,好让那袍子上用金线绣出的繁复纹样在灯火下更显璀璨。

“这算什么稀奇的,不过是自家织坊里寻常的料子罢了。”

他大手一挥,显得格外慷慨豪迈,“大人若是喜欢,稍后我便让人挑几匹送到大人府上,保管比我身上这件还要好上十倍!”

陈襄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受宠若惊的笑容。

“那就多谢董别驾了!”

一场宴饮,在这样一派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宾主尽欢。

待陈襄回到朝廷为他安排的驿馆时,才真正领会了董昱口中那句“薄礼”的分量。

原本清雅宽敞的院落,此刻竟被十数个朱漆大箱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没了落脚之地。

箱盖尽数敞开着,露出里面一匹匹色泽艳丽、流光溢彩的蜀锦。

云霞般的绯红,月光似的银白,湖水般的碧绿……在夕阳的余晖下,那些华美的锦缎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然而比这些蜀锦更引人注目的,是俏生生地立在院中的四名侍女。

她们都不过豆蔻年华,个个生得眉目清秀,身段窈窕,身上穿着统一的藕荷色衣裙,梳着精致的双环髻,安静地垂首而立,自成一道风景。

一见到陈襄进门,四人便款款上前,盈盈拜倒在地,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精心调教过的。

“奴婢见过大人。”

为首的那名侍女抬起头,露出一张柔婉的瓜子脸,声音也如黄莺出谷般动听。

“董别驾听说大人此行轻车简从,身边伺候的人手不足,特意命奴婢四人前来,侍奉大人起居。”

“……”

陈襄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自那几个垂首敛眉的侍女身上,缓缓滑到了院外。

那里,钟毓麾下的兵士依旧如松柏般挺立,甲胄森然,将整个驿馆守得密不透风。

内有董家的眼线,外有钟氏的看守。

这还真是,滴水不漏。

陈襄心中无声地笑了一下,面上却是一贯的平静。

如此尽心的安排,他总不好拂了他们的“好意”。

“有劳了。都起来罢,先自行去寻个住处。”

他没有拒绝,只是做出一副不胜酒力的姿态,回了自己房中。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光微亮。

陈襄用过早膳,对仆从吩咐道:“备车,我要去刺史府。”

仆从领命而去,却很快被守在院门口的兵士拦了下来。

没过多久,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踏在青石板上,铿锵作响。

钟毓一身玄色劲装,迈入院中。他似乎是刚从演武场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未及散去的凌厉杀气。

那双狭长的凤眼一挑,目光便精准地锁定了已经走到廊下的陈襄。

“陈主事不好好在驿馆中歇着,这又是要做什么?”

他的眉头不悦地蹙起,嗓音微哑,却难掩那份居高临下的质问之意。

言辞之间,更是带着毫不掩饰不满。

陈襄抬起眼,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自然是去刺史府,与庞刺史商议商署一事。”

“下官奉皇命而来,身负重任,可并非是来陪着钟校尉在益州游山玩水的。”

钟毓的脸色沉了下去。

“昨日才刚刚入城,一路舟车劳顿,陈主事何以今日便急着要四处走动?”

他按捺着心头的不快,犹不松口,“益州不比长安,城中鱼龙混杂。吾尚未彻底探清城中状况,你若此时出去,万一出了什么差池,谁来担待这个责任?”

“差池?”

陈襄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话,脸上竟漾开了星点的笑意。

“钟校尉不正是奉陛下之命,全权护卫本官的安全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疾不徐地又往前走了几步,最终停在了距离钟毓不过三尺之遥的地方。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彼此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那双乌黑的眼眸宛若深潭,将钟毓目光中所有锋芒毕露的锐气尽数吞没。

陈襄的声音如珠玉落盘,字字清晰。

“我来此,是奉陛下之命,为朝廷沟通商署事宜,以通商路,惠万民。钟校尉如今却百般横加阻挠,难道……”

他微微一顿,尾音拖得有些长,“是反对朝廷在益州推行新政么?”

此番话语,便如同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剑,在这一刻骤然出鞘,寒光凛冽,直指人心。

这顶帽子扣下来,钟毓的呼吸猛地一滞。

“你——!”

但还未待他那声压抑着怒火的厉喝出口,陈襄就转了话锋。

“当然,钟校尉的职责是护卫我的安全,这份为我安危着想的谨慎与担忧,我亦是知晓的。”

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忽然消散无踪,陈襄的语气变得体谅起来。

“既然如此,倒也简单。”他偏了偏头,神情恳切认真地提议道,“若钟校尉实在不放心,大可亲自带领卫队,陪同下官一同前往刺史府。”

“如此,有钟校尉寸步不离地跟着,本官的安全想必便是万无一失了。”

但钟毓却气血上涌,脸色涨得通红。

他死死地看着面前之人,只觉得那盈盈含笑的脸无比可恶。

让他亲自跟着?

他堂堂颍川钟氏子弟,天子亲封的司隶校尉,护送对方至此,已是屈尊纡贵,岂能真像个任人差遣的跟班一样,时时刻刻跟在对方的身后?!

那和那些随扈的家将走卒有何区别!

但偏偏,对方的话语滴水不漏,在明面之上,他竟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理由。

钟毓从未有过这般憋屈的时刻。

眼前的少年明明身形单薄,肩背瘦削,神色亦是一派淡然,却偏偏予人一种油盐不进、无懈可击的压迫感。

两人隔着清晨微凉的空气对峙着,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因此凝滞,连风都停了声息。

最终,还是钟毓先有了动作。

他猛地一甩袖,霍然转身,将陈襄身影隔绝在视线之外。

“来人!”

守在院外的亲兵立刻上前,单膝跪地:“将军。”

“派一队人,护送陈主事前往刺史府。”

钟毓的牙关咬得死紧,腮边的肌肉绷成一道僵硬而冷冽的弧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好生护送,不得有任何差池!”

“喏!”

亲兵领命,立刻起身前去安排。

作者有话说:

营养液居然到四千了,超级无敌大感动。

感谢各位宝子的喜欢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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