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75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刺史府的宴会, 因着响应之人实在太多,府邸根本容纳不下,最终地点设在了郊外的一处庄园。
这庄园是严家名下的产业, 是严家为表诚意, 主动提出以此地为宴会地点。
时值初秋, 天高云淡。
宴席设在庄园里最为开阔的一处庭院,背后是层林尽染的丹枫如火, 面前是碧波荡漾的清澈湖泊,风过处, 满园桂子香气浮动, 沁人心脾。
宴席尚未正式开始,已是人头攒动,衣香鬓影。
一些相熟的商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 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你们瞧那边, 那是蜀郡的几个大茶商,平日里眼高于顶,今日也赶来了。”
“快看,那不是张家家主吗?他家的绸缎行可是益州数一数二的, 往年只跟董家走动, 没想到这次也来了!”
“何止!连那严家家主都亲自来了。看来严家这次,是铁了心要跟着朝廷走了!”
“这可是朝廷钦使和刺史大人亲自出面办的宴席, 商讨商署之事, 谁不想来分一杯羹?”
放眼望去, 益州地面上有头有脸的商贾、士族, 竟是来了个七七八八。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庄园门口突然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入口, 只见一顶八人抬的奢华软轿在众星捧月般地簇拥下,姗姗来迟。
轿帘掀开,董昱那肥硕的身躯轿子里挤了出来。
刺史府的请柬虽然给到了董家,邀请董昱和董家家主董璜赴宴,但前来的,只有董昱一人。
——这等宴席,还不值得家主董璜亲自出面。
董昱一出现,院中场面瞬间变了味道。
许多人下意识地垂下头,避开视线,生怕惹上麻烦。
但也有一些想要攀附董家的商贾,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巴结谄媚起来。
“董别驾,您可算来了!”
“别驾大人大驾光临,真是令此地蓬荜生辉啊!”
董昱被人群簇拥着,脸上满是洋洋自得,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咸不淡的“嗯”声,便算是回应。
身侧的仆人会意,知晓董昱懒得理会这些人,遂将他们呵斥到一边,在人群中开出一条道来。
董昱挺着那硕大的肚子,昂然地穿过人群。
他径直走到了左首第一的位置上,毫不客气地一屁股落了座。
那位置,本应该是朝廷钦使陈襄的。
此次宴席由刺史庞柔举办,他的座位自然是在主位正中。
以陈襄的身份,作为则设在主位左首。
董昱此举,张狂挑衅之意昭然若揭。
陈襄今日只穿了一身素净的石青色常服,以玉冠束发。
他像是没有看到董昱的挑衅一般,自然地走到右首的位置落座。
庞柔仿佛也未曾察觉这暗流汹涌,温声与众人寒暄,脸上挂着笑意,亲自安排着众人落座。
无数明里暗里的目光只得移开。
待宾客基本到齐,庞柔便回到了主位之上。
他清了清嗓子,院中渐渐安静了下来。
庞柔的声音宛若流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朝廷欲在益州推行商署,今日邀大家前来,为的便是共商其之事。”
“诸位若有任何疑虑,或是有何高见,尽可但说无妨。”
他话音落下,底下便有人高声问道:“庞大人,草民斗胆一问!这商署,当真能为我等小门小户的商贩做主?”
“若是遇上什么不平事,官府当真会为我等出面?”
庞柔面带笑意,微微颔首:“自然。商署之立,便是要为益州商路立下规矩,保证诸位行商往来,皆有章法可循,有公道可依。”
另一位商人紧跟着开口发问:“那商税呢,商税又如何说?”
陈襄开口回答了这个问题。
“商税亦有定规,具体税率之后会张榜公示于郡府门口,除此以外,绝无任何苛捐杂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另,凡入署商队,皆可凭官府发放的凭证出入蜀地各处关隘,一律畅行,不收关税!”
少年的声音郎朗,音调并不是很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庭院各处。
满场哗然。
不收关税?!
那些行商多年的商贾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蜀道之难,不仅是山路的险阻,更是层层关卡的盘剥与刁难。
如今,朝廷竟允诺了不收关税?!
场中寂静了一瞬。而后,瞬间沸腾起来。
“加入这商署可有什么门槛?!”
“敢问大人,若是入了商署,我等从蜀地运出的货物,是否能得官府庇护,免受沿途盗匪侵扰?”
“大人,我等小本经营,资本微薄,不知是否也有资格……”
一时间,商贾们一个个激动得满面红光,群情踊跃,问题如潮水般涌来。
庞柔与陈襄二人配合默契,一个温声细语地安抚着众人的情绪,一个言简意赅地解答着实际的章程。
场中气氛热烈至极。
董昱坐在左首第一,却完全被人忽略了。
他看着那些人围着庞柔和陈襄,面带兴奋讨论得热火朝天,脸色难看。
他们真的以为,就那庞柔和陈琬,能做的了这益州的主?
“哼!”
董昱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沉的冷哼,重重地将手中的酒杯顿在案几上。
只这一下,满堂的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
热烈的气氛霎时矮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董昱身上。
董昱非常满意这种效果。
他慢悠悠地从席位上站了起来,那肥硕的身躯带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朝廷要在益州推行商署,这是好事,我董家绝对拥护!”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道,“但,想必诸位也明白,这益州,从井盐到蜀锦,从茶叶到药材,哪一样不多赖我董家操持?”
“朝廷若想打通商路,少不得我董家的出力!”
鸦雀无声。
那些方才还满面红光、高谈阔论的商贾,一个个都低下了头。
或面色惨白,或难堪至极。
是啊。
他们怎么就忘了。
在这益州地界,董家,才是那座压在所有人头顶,无法撼动的大山。
朝廷的许诺再好,那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没有董家的点头,他们就算加入了商署,恐怕也连一匹布都运不出蜀地。
董昱将场中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得意。
他看向对面的庞柔与陈襄,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而算计的光。
“陈大人远道而来,对益州的情况不甚了解也是情有可原。”
他用一种勉为其难,又高高在上的语调说道,“这商署之事,依我看,便由我董家代为操持,方能不负朝廷厚望,不负诸位期盼!”
他要的,是连锅端起,让整个商署尽归董家掌控。
在场的众人也都听明白了。
那些刚刚还面带希冀的商贾,面色彻底变得灰败而难看。
庞柔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面色沉凝。
这董昱,实在是太过于嚣张了!
就在董昱志得意满之际,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哼,此言甚是可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老人从席间缓缓走出。
他须发皆白,一身深色儒袍,面上的每一丝褶皱都刻满了不屈的严肃。
此人乃是严家的家主,严正。
“商署乃朝廷所立,为的是益州万民,而非董家一家之私利!你董昱此举,是要将朝廷恩旨化为董家的一言堂不成?!”
董昱根本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当众出来唱反调。
他的面色登时沉了下来。
严家这个老不死的!
“你放肆!”
董昱指着严正,厉声喝道,“严正,我董家一心为朝廷分忧,为益州百姓谋福,你竟敢在此妖言惑众,污蔑朝廷命官!我看你是活腻了!”
严正冷笑一声。
那笑声里满是不屑,“为益州百姓谋福?”
他向前踏出一步,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锐利如鹰,死死地直视着董昱,剑拔弩张。
“敢问董别驾,这益州之茶,究竟是如何攥在董家手里的?”
“是不是靠着强取豪夺,将我严家世代经营的茶山,变为你董家私产?!”
此话一出,如平地惊雷,霎时炸得满场死寂。
众人骇然,难以置信地看向严正。
严家曾以茶行起家,其“雀舌”茶名满蜀地,此事在座之人尽皆知晓。
后来严家茶山易主,归于董家名下,明面上说是严家经营不善,自愿出让,但其中的内情,不少人心里都有数。
董家霸道,人尽皆知。但谁都没想到,严正竟敢在今日这样的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与董家撕破脸皮!
风吹过,卷起几片丹枫叶,发出簌簌的轻响,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竟显得无比清晰。
董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裳,又狠狠地踩在脚下,所有的体面与威严荡然无存。
“严正,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变了调。
“我董家收购你严家的茶山,那是你情我愿的买卖!白纸黑字,画押为证,是你严家自愿的!何来强取豪夺一说?!”
“我情你愿?”
严正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浑浊的老眼里,迸射出的是积压了十数年的恨意与不甘。
“好一个你情我愿!”
严正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派人断我严家运往京中的茶路,让数十万钱的茶叶烂在山里,毁我新栽的茶苗,断我严家根本!”
“你逼得我严家上下百口走投无路,濒临绝境,再假惺惺地拿着那份仅值三成市价的契书上门!”
他指着董昱的鼻子怒骂,“这也叫你情我愿?!”
严正愤怒的指控,仿佛一道闸门被轰然洞开。
众人当中,一名中年男子也站了起来。
他出身武阳张氏。
“我张家在城南那三百亩上好的桑田,被董昱你的堂弟看上,罗织罪名,害我父亲下了大狱,最终被迫献出田契才换回一条命!”
又有人站出:“我那刚满十六岁的从弟,不过是在春风楼与你董家族人争抢一名舞姬,言语上起了几句冲突。第二天,他的尸首就在锦江里被发现了!”
“官府的仵作验尸,说是失足落水,醉酒而亡!可他身上那数十道伤痕,那被打断的腿骨,又作何解释?!”
“董昱!”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董昱,“你身为益州别驾,便是如此包庇族人,草菅人命的吗?!”
张氏,赵氏,李族,翟氏……
一个又一个的站了起来。
那些被董家压得喘不过气的士族们,此刻仿佛都挣脱枷锁,积压了多年的怨恨,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群情激愤,声浪滔天。
董昱懵了。
他原本气得浑身肥肉乱颤,恨不得当场就命人将严正这个老不死的拖出去打死。
可此刻,面对这一张张愤怒扭曲的脸,这山呼海啸般的指控,他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
……怎么回事。
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群、这群平日里在他面前温顺得像狗一样,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家伙,他们怎么回事?
他们怎么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