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80

祸国毒士死后竟成白月光 云柿子 3079 2026-01-28 09:47:08

另一边, 董家。

夜深如墨,连一丝月光也无,沉沉地压在董家高大的府邸之上。

董璜躺在静室的榻上歇息。

窗外, 连虫鸣都已歇了, 静得能听见更夫巡夜的梆子声, 一声声,自远处遥遥传来, 空旷而沉闷,敲得人心头发慌。

董璜双目紧闭, 却无半分睡意。

种种消息在他脑中反复回转, 一刻不曾停歇。他毕竟上了年纪,能感觉到身体一阵阵的疲惫。

他没有点灯,只是在等。

一道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家主……”

董璜那双深陷的眼倏然睁开, 从榻上坐了起来。

“进来。”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名心腹家仆蹑声走了进来。

“情况如何?”

家仆躬着身子,回答道:“家主, 郡府大牢那边如今内外全是严家的私兵,里三层外三层围得跟铁桶似的,我们的人根本靠不近。”

这个结果董璜早已料到。对方既然敢动手,就绝不会留下让人劫囚的余地。

“可打探到昱儿的情况?”

“别驾他……”那家仆顿了一下, 声音有些紧绷, “有兄弟打探到消息,说是那陈琬, 亲自去大牢里审了别驾, 对别驾用了刑!”

“你说什么?!”

董璜那双浑浊的眼睛, 在黑暗中骤然迸出骇人的精光。

家仆吞咽了一下, 嗓音发涩道:“那陈琬、他,他对别驾用了刑, 别驾大人没撑住,便都招供了。那供状已经到了庞柔的手中……”

一股气血猛地直冲头顶。

董璜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要炸开一般。

他一把抓住床沿的雕花,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死人般的惨白。

“昱儿是朝廷亲封的别驾,他怎么敢对昱儿用刑?!”

面对董璜这滔天的怒意,家仆深地低下了头,一个字都不敢说。

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许久之后,董璜阴沉的声音才从黑暗中响起。

“滚。”

家仆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

“砰——!”

一只定窑白瓷瓶被狠狠扫落在地,在清脆的碎裂声中摔得粉身碎骨。

严家那群土鸡瓦狗就这么看着吗?庞柔也就这么任由对方胡来?!

不,不对。

昱儿有官职在身,那陈琬就算再胆大包天,在没有确凿罪证之前,也绝不敢公然对一个朝廷命官动用酷刑。

但,招供,恐怕是真的。

董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废物!”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神阴鸷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在房中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又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虽说就算董昱将一切都招了,但查抄田产地契、清点账目往来、传唤人证,这些都是耗时耗力的功夫。

只要按照正常的流程走,给他一点时间,他总有无数种办法,或上下打点,或销毁证据,或寻人顶罪,将这一切遮掩抹平。

然而,董璜却并没有如此乐观。

一想到陈琬,他的心便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此人行事,何曾讲过半点规矩。

从借商署之事设宴,到联合那些土鸡瓦狗一举发难。这一切一气呵成,环环相扣,狠辣,迅疾,根本不给人留下半点喘息之机。

对方会是那种会按部就班、慢慢查证的人?

不。

他不会给自己这个时间。

董璜停住了脚步,心中竟然升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忧虑与恐慌。

派去的刺客道现在都没有消息,何时能得手、是否能得手,都是未知之数。

他不知道对方究竟还会做出什么,但看着眼下这般步步紧逼、招招索命的架势,便能预感到,那绝对是足以将他董家连根拔起的雷霆一击。

冰冷的不安犹如一条毒蛇,顺着董璜的脊椎骨悄然爬上,窜遍四肢百骸。

董璜活了这大半辈子,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竟会被一个如此年轻的少年逼到如此境地。

绝对不能给对方机会!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那因惊怒与恐惧而生的狂躁,反倒在这一刻平息了下来。

“来人!”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外。

那人单膝跪地,落地无声,仿佛本就与黑暗融为一体。

“你,即刻出城!”

董璜的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去城郊的别院。”

那是一处从未对任何人显露过的秘密庄子,甚至连董昱都不知晓其确切所在。

里面养着的,并非寻常家仆或庄客,而是董家耗费了无数心血与财力,暗中训练出的三百精锐。

这些人无名无姓,无亲无故,只知听从家主一人的号令。

是董家最后的底牌。

动用他们,便意味着董璜要彻底破釜沉舟了。

做出这个决定,董璜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阴冷如冰。

“传我的命令。”

“让他们全部出动,立刻去做一件事!”

……

陈襄沐浴完,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色长衣便准备歇息。

今夜过后,明日一早,他便会请庞柔调动人手,以董昱的供状与刺杀钦使这两桩大罪为名,派兵将董家彻底围死。

罪名一旦坐实,便等于给董家扣上了叛逆的帽子,其党羽必不敢轻举妄动。

届时,先将董璜等人控制起来,便有的是时间去清查那些被侵占的田产与贪墨的账目,不怕对方再耍什么花招。

但他没有料到,董璜的“狗急跳墙”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疯狂。

翌日,天色才蒙蒙亮,东方泛起一线鱼肚白,陈襄便被吵醒了。

“大人,庞刺史派人来了,说有万分紧急之事!”

被守在门口的兵士叫醒,陈襄匆匆披上外衣,拉开房门,便见到了庞柔派来的那名仆从。

那人满头大汗,衣衫都被晨露打湿了,脸上是掩不住的惊惶。

“陈大人,不好了!刺史大人请您立刻出城!”

陈襄眉心一蹙,一股不安的预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纵马出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惊飞了枝头的宿鸟。

还未抵达城外地势最高的那处山坡,一股带着泥土腥气的潮湿水汽便扑面而来。

紧接着,是轰鸣如雷的巨响,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奔腾咆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胸口发闷。

当陈襄终于勒马停在山顶,朝下方望去的那一刻。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原本平坦富庶、阡陌纵横的川西平原,此刻已然化作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泽国。

汹涌的浊黄色洪水如同一头挣脱了枷锁的巨兽,咆哮着,翻滚着,以无可阻挡之势吞噬着下游的一切。

昨日还清晰可见的数百顷良田、星罗棋布的安宁村庄,此刻全都被淹没在滔天洪水之下,只剩下几个屋顶在浑浊的水面上无助地沉浮。

田地间的界碑、村庄里的屋舍、百姓赖以为生的户籍文书与地契……

所有能够证明土地归属的东西,连同着无数来不及逃生的无辜百姓,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人祸所吞没,彻底化为乌有。

这哪里是水。

这是足以将一切罪证都冲刷干净的滔天血海!

庞柔早已站在高处,正焦头烂额地指挥着一群官吏与兵士。

他一夜未睡,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双目之中布满了血丝,原本温和的面容此刻紧绷如铁。

看到陈襄策马而来,他迎了上去。

“……是岷江。”

庞柔的双目中燃烧着愤怒的火光,声音艰涩而疲惫,“有人掘开了岷江下游的数处堤坝,导致江水决堤,倒灌平原!”

他没说出那个名字,但答案已然昭然若揭。

董家。

董璜。

侵占的田产地契,贪墨的钱粮账目,所有的罪证都随着这场大水,被掩盖地一干二净。

为掩盖他董家的累累罪行,用数万无辜百姓的性命陪葬。

死无对证。

何其狠毒,何其疯狂!

庞柔身为一州刺史,在短暂的惊慌愤怒之后,很快便镇定了下来,开始调度人手,组织救济。

“下游数万百姓,一夜之间家园尽毁,我已经派人去组织船只,看能否救起一些人,只是水势太大,恐怕……”

陈襄却像是没有听见庞柔的话。

他下马之后,一言不发,自顾自地向前走了几步。

山风猎猎,吹动着他的衣袖。

他的双目直勾勾地看着下方。

看着那片被洪水吞噬的大地,看着那些在浊浪中挣扎沉浮、最终被卷走的残骸。

那目光无比专注,仿佛是在清点着水下的每一具尸骨。

溶溶的晨光穿过云隙落在他身上,让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那张脸上,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没有惊惶,没有愤怒,平静得十分不同寻常。

庞柔:“陈大人?”

陈襄缓缓地转过身。

对上对方的那双眼睛,庞柔心头猛地一跳。

那双漆黑的眼眸当中,像是凝结了西川千年不化的冰雪,是一片死寂的、宛如深渊般的冰冷。

“庞大人。”

陈襄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救济灾民之事,便劳烦你了。”

庞柔下意识地点头:“这是自然,在下分内之事。”

“董家那边……”

“——将那些私兵的调动权,尽数交与我。”

他的话未说完,便被一句不容置喙的声音打断。

庞柔的脸色有些变了。

他垂下眼帘,叹了一口气。

“陈大人,眼下救人才是第一要务。若要惩处董家,理应修书上奏朝廷,再行捉拿之事。”

他何尝不气愤、不想立刻将董家惩处。

可这一场大水,将证据尽毁,无法查证,阻断了他们先前的想法。

先赈灾,再集结证据,上报朝廷,等待批文下来,名正言顺地将董家一党一网打尽。

这才是最稳妥的处置方式。

然而,陈襄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我为钦使,有便宜行事之权,何须等待朝廷批文。”

“可钦使的职责是巡查,并非领兵。”

庞柔上前一步,有些急切道,“我们手中并无确凿证据证明是董家所为,若是贸然动兵,会落人口实,不可轻举妄动!”

陈襄却道:“董家刺杀朝廷钦使,罪证确凿。如今又掘堤毁田,丧心病狂。我以钦使之名,征调地方兵士平叛,何错之有?”

说罢,不待庞柔继续劝说,他从怀中拿出了一枚冰冷的印信。

“庞刺史,听命。”

“……”

看着那枚代表着天子亲临的钦使印信,庞柔所有劝说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对方。

“……遵命。”

陈襄没再看他,利落地翻身上马。

“走!”

一声令下,衣袍翻飞,像是一面冰冷的旗帜。他身后几名护卫与得到调令的兵士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数十骑如同一支利箭,划破晨光,杀气腾腾地直奔郡城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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