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睡得这么好, 还是在平关山，木生以手臂上的伤痕为代价换他熟睡半小时，只不过这一次白泽不用承受任何疼痛。

谢林川醒来时首先觉得满足，他醒得非常慢, 先是耳朵捕捉到雨声, 然后是微凉的空气与柔软的羽毛被，和木生身上淡淡的草木香。

最后他睁开眼, 看到木生倚在床头, 正在翻书。

他躺在白泽膝盖上睡了一夜。正是凌晨, 窗外雨下得很大。

谢林川的眼睛很快地眨了眨。

他翻身，长臂收拢, 慢慢抱住木生的腰。

木生被他的动作挤得抬起手, 他不得不放下书, 微凉的手指捏上谢林川的耳廓, 没有用力，移下来贴着脸颊。

谢林川眯起眼, 像一只被摸舒服了的大猫。

“我睡了多久？”

大猫说话了，他的鼻尖蹭上木生小腹, 睫毛被他自己压的乱七八糟。

“现在是……”木生按亮了床头的手机——他现在已经很像一个现代人了：“……五点四十。”

“下午？”

“早上。”

谢林川动作顿了顿, 抬起头，眉头微蹙：“你怎么没睡。”

“看书看晚了，忘了时间。”木生笑, 说：“……石佛空间里我不是睡过了么。”

那哪能算睡觉。谢林川不赞成, 凑过去钻他怀里抱着。

“看的什么？”

“一个小说。”

“好看么？”

木生一时形容不出来，把书递给他。

谢林川看了眼，是用他不认识的语言写的。

谢林川：“……好吧。”

不过他大概猜得出这是一本写的不那么愉快的书，大约也是关于一个丢失了记忆的可怜男人无法去死的故事。谢林川闭上眼睛, 耳边的雨声自他醒来后弱了许多。

白泽的心思总是很好猜，或者说，木生在他面前本来就很少隐瞒自己的感情。

谢林川的脑袋终于舍得离开木生的大腿，他靠在他身旁，挪开枕头，向他伸出手。

“过来抱。”谢林川说，把衣服也掀了丢到床下，鼻音很重的说：“你该睡觉了，而我要睡回笼觉。”

木生笑了笑，把书挪走，钻进他怀里。

抱紧的时候，谢林川轻轻拍着他的背。

树生山将要日出，雨越下越小，天似乎要晴了。

谢林川摆摆手，窗帘挡死，卧室再次陷入黑暗。

白泽已经睡熟了。

*

睡醒时先闻到饭香，木生翻了个身，感觉到脚腕上又被人套上了毛绒绒的长袜。

手脚发冷这件事情可能也要归罪于早产。他把自己抻平安静地伸了个懒腰，感觉到手边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顺着胳膊爬到小腹。

是一只兔子，比平关山那只小得多，这么压着他也不难受。木生抬手揉了揉它耳朵之间的软肉，手感奇好，兔子晃晃身体，在他松开手时跳到他颈窝团成一团。

木生仰头看天花板，空气中的饭香越来越浓郁。他闻到了凉拌黄瓜丝的味道，还有一种他叫不上名字的炒菜。

他在这香味里睡了个大约有十几分钟的回笼觉，然后醒过来，把兔子放到枕头上，走出房间。

谢林川正盛汤，煮软的萝卜块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木生走过去，谢林川循声回头，看到白泽揉了揉眼睛，从自己身后环住腰。

“拖鞋又跑哪去了？”谢林川看到他光着脚，嘴里先唠叨，一手端着汤碗放到餐桌上，另一只手把木生抱起来坐在胳膊上仰头亲他：“睡得好么？看你睡得香就没叫醒你。早饭我自己看着做了，想吃什么下顿再说。”

“够好吃了。”木生说：“我是被香醒的。”

吃完早饭那只兔子还在鸠占鹊巢。两个人两份药，木生的那份被叶烟特地调了口味，是甜的；谢林川那份则没调。

木生很好奇，就着谢林川的手抿了一口，整张脸立刻皱在一起。

吃完药，手机响。

是毛正义，说，林青要入死川了。

*

死川位于临川之西，木生去见了林青的最后一面。女人已经恢复了神志，可惜她做了错事，将得到她的惩罚。

他们单独在川水旁说了会儿话，谢林川守着，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说完，林青主动过了桥。

送完林青，他们要去读舌坊看看石佛。石佛的处置也是一个问题，他之前用了一段时间丁小阳的身体生活，此时突然消失，临川市只好派人去篡改了与丁小阳有关的记忆，让他身边人都认为他只是临时闹了别扭，跑出家来临川旅游。

但他又不能旅游一辈子。除非把他杀了，否则他们迟早要将丁小阳送过去。金纹对此十分不同意，他觉得送石佛出临川无异于放虎归山。

有这个想法的人也不止他一个，谢林川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他的Plan A是：把石佛宰了，干脆利索。

然后问题随之而来——石佛死，需要人类灭绝。

于是谢林川有了Plan B——他们可以先杀丁小阳，石佛则继续囚禁在临川市，后面的事就后面再说。

却没等走到读舌坊，陈默便来了消息。

“有人申请入市。”陈默道：“是丁小阳的老师。”

木生和谢林川都和这位老师有个几面之缘，当时木生脚伤不得不找个地方临时处置，谢林川进的就是平关山小学师生的帐篷。后来他被保护局带走注射药物，也是女老师和丁小阳向谢林川通风报信。

这是一个很年轻的女老师，娃娃脸，丸子头。初春过来显得风尘仆仆。读舌坊对外有会客室——一个巨大的、有无数游乐设施和小摊小贩的公园——在外来人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游玩景点，她正坐在公园管理处，看到谢林川时神色微微一怔。

“谢队长。”她站起身，也看到木生：“木顾问。”

“您是刘老师？”谢林川点点头，顺手为木生拉开椅子让他坐下。

“我来找小阳。”刘青说：“我听院里人说他在这里。”

谢林川重复道：“院里人？”

“前几年工地出事，这孩子父母都没了，小阳一直在山里，平时见不到父母，爷爷奶奶就没把这事儿告诉他。”刘青解释道：“我也是得知这孩子不来上学去问了他家里人才知道这事……但怎么能不上学呢？他才一年级，学前班成绩也不错，不来学习可惜了。”

谢林川与木生对视一眼，感到心里一软：“……所以您找到这里来了。”

刘青点头。

谢林川：“您是他班主任？”

刘青：“是……这是我第一次当班主任。”

谢林川想到石佛的样子：“您说他成绩不错？”

刘青接着点头：“很不错，每回都能考班级前五。”

谢林川感叹了：“您特地为他来一趟，很麻烦吧。”

刘青：“那倒没有……现在还在放寒假，开学前还有时间。”

她顿了顿，问道：“我能见见他么？我说的话他应该还听。”

金纹在背后狂打手势。谢林川没看他，顿了一秒，回答道：“可以。”

“小毛，”谢林川回头喊了人一声：“去把小阳带过来。”

毛正义嘴里塞着饭就去了。

石佛正在睡眠，白泽给他下了可以定期睡觉的咒。他昨晚被绑着睡了个昏天暗地。睁眼还是被吵醒，面前的白毛少年嘴里满是鱼味，蹲在他身旁，说：“你老师要和你谈心。”

“……”石佛：“我哪个老……”

五分钟后，丁小阳坐到了刘青面前。

教师家访，家长不打算打搅了。刘海棠坐在门口看胡萝卜地，木生走过去看了会儿，刘海棠掰了一根，叫陈默洗了，递给他。

于是木生开始啃胡萝卜。

早饭他吃的不少，眼下吃了小半根，就再也咽不进去了。

谢林川恰好走过来，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接过去，三两口吃完。

然后他拉着木生站起来，说：“走，我们去摘苹果吧。”

*

临川市有神明庇佑，花草木种植无比茂盛，果林鳞次栉比，全部会对谢市长免费敞开。

木生跟在谢林川身后，看他递给自己专门用来剪果的剪刀，又拿过来了一只篮子。

吃多少摘多少，木生只摘了两颗，后面就只是跟在谢林川身后走来走去。

今天的树生山天气很好，不像昨晚阴雨连绵。

苹果树旁边是葡萄藤，谢林川也摘了两串。

木生看了会儿他侧脸，开口说道：“你已经打算放他回去了。”

谢林川的动作没有停，他正摘下一串果子饱满的水果，然后掰下位置最好最甜的一颗。

空气中凝结水珠，将那粒葡萄洗净。他没有用手接着碰，而是喂到木生嘴边。

白泽张嘴咬住。

谢林川就笑了，问：“甜么？”

甜的发腻，果香甚至一下子冲到鼻腔。木生惊讶地把嘴里的吃完，才说：“明明还没到季节，怎么会长得这么好？”

“木生自我，”谢林川挑眉，抬手抹去他唇角一点果汁：“我要他长得好，他不会长得坏。”

他这话一语双关，木生眨眨眼睛，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想让石佛做一次人。”谢林川说：“像你一样——但我还没想好。”

木生问：“你怕他长不成好人？”

谢林川无奈地回答他道：“宝贝，不是所有人都是你。”

木生没说话，他也去摘葡萄粒，洗干净了喂谢林川吃。

他喂什么谢林川吃什么，男人站原地连着吃了五六颗，舌尖被这果子甜的发麻，他眼睛不自觉弯起来，看着白泽走近半步，亲了亲自己的嘴唇。

然后白泽说：“让他去吧。”

“如果他长坏，我把他的记忆消除，重新锁回树生山。”

木生的睫毛很长，看着谢林川嘴唇的时候，谢林川几乎看不清他的眼瞳。

“我是Plan C。”他睫毛好轻颤，说：“你不用杀人，小阳不必死——我们皆大欢喜。”

谢林川没有立刻回答。果园流水潺潺，他站在原地，直到木生抬起眼，浅色眸子略带疑惑地看向他的眼睛。

谢林川在这样的眼神里低声说：“我说过，不许你再读我的心了。”

白泽一僵，不自觉后退半步，却已经被谢林川拉着手臂拎了回来。

果篮里的东西洒了一地，木生认命地闭上眼，惩罚性质的吻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

作者有话说：先对石佛起恻隐之心的是木生，但他知道石佛做了错事，如果谢林川要杀他，他不会拦。

但谢林川也对石佛产生了恻隐之心，是因为第一次做人的丁小阳，听起来很像最后一世的人类木生。

***

要进入尾声了，磕磕绊绊更新的这漫长的九个月，希望结局能够尽善尽美。

（悄悄求点一下预收和作收，作者躺下了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