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 感到身后人覆上来。

谢林川不动声色的将他搂进怀里，手掌覆上额发轻轻搓了搓。

木生话音一顿，听谢林川打了个岔道：“那边交接手续都办完了么？陆长霞说追到了点踪迹……他们回来了么？”

“传了消息回来。”

陈默在笔记本上打字：“他们找到了九条游魂，那边需要你过去一趟, 历城队长让我过来看看你怎么样了——他说打你电话打不通。”

“九条？”

陈默点头。

“我今天没看手机。”谢林川说：“木生醒了。”

陈默很认同这个理由, 他没有再打字，而是对木生比划道：“你还好吗？”

白泽点点头。

陈默：“没有生病？”

白泽：“嗯, 我现在很健康。”

陈默：“昨天叶烟来过了。”

木生微微一怔, 谢林川解释道：“他能看到临川市所有公共区域的监控录像。”

陈默点头, 承认道：“我不用睡觉，看监控是我的个人爱好。”

“……”木生对他笑了笑：“我没事。”

“我会把你的手机修好拿给你。”

陈默顿了顿, 毫不留情地掀人老底道：“谢老板让我还原了你的操作记录给他看, 他查了你的手机。”

谢林川：“……”

他前世总在生病, 木生几乎没什么用手机的印象：“……我手机应该没什么可看的吧？”

“嗯, 没什么。”谢林川及时接话道：“或者我买台新的给你也行。”

陈默对谢林川做了一个鄙视的表情。

“陆长霞现在在御城？”

谢林川就当看不见，接着问：“非要今晚去么, 他刚醒，离不开人。”

木生又不是什么生活不能自理的孩童, 陈默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谢林川还是装看不见, 他又发现了一个盲点：“不过他叫你去干什么，你非特殊情况又不离开临川市，小毛不在吗？”

“毛正义睡的很香。”陈默的手顿了顿：“……我也不知道, 他让我也一起去。”

谢林川皱眉：“历城说的？”

陈默点头。

谢林川思考了一会儿：“难道他想你了？”

陈默：“……”

陈默：“历城队长是异性恋, 请你不要在撮合我们了，我不喜欢小朋友。”

谢林川喜闻乐见：“哦呦，你还小朋友……”

陈默立刻捂住耳朵。

谢林川笑了，他看向白泽。

说实话, 他并不放心他一个人在树生山，特别是当他知道死者是当年绑架案的受害者以后。

谢林川其实对临川市的保卫系统很有信心。

但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查清——比如教唆石沛配合人造地震杀害石杉的幕后黑手——他不敢在木生身上赌。

就听白泽说：“让我和你一起去吧。”

*

临川市处理游魂的办法一向简单粗暴，陆长霞把符纸烧完，那些还想要逃出生天的孤魂顿时没了精神，一个个蔫哒哒的。

地上画着守护阵，鬼没法坐，便紧挨着站在一起，远看很像一捆市场里待卖的葱。

历城分了个杂物间给他们用，人类队长看不见野鬼，正打哈欠，陆长霞犹豫了一下，写了一道文书传给临川市。

临川市向来贯彻二十四小时服务制，他的请求很快被批准，陆长霞收到回复，重新撕了一张草稿纸写写画画，然后交给历城。

后者不明所以地接过去，符纸自燃。

历城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了一捆正在随风摇曳、皮开肉绽、没有内脏的人葱。

……历大队长顿时精神了。

谢林川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幅景象，他皱了下眉，下意识抬手挡了下木生的眼睛。

掌下的人眨眨眼，唇角弯起。

谢林川反应过来，又把手放下了。

陈默没理会人葱，技术人员从来不过问办案过程，他把手里的资料交给他，然后打手语：“要我来做什么？”

没等历城回答，就有一颗情绪十分激动的葱正试图越过符咒冲过来。

他冲的很猛，这样不完整的鬼魂通常都没有自我意识，不太能主观地去做什么事，但这只鬼显然不同。

木生与谢林川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陆长霞挡在木生左前方，历城看着陈默，少年则紧紧盯着行为异常的鬼魂。

那鬼依然维持着死前最后的样子。他与那些十年前跟木生一起经历绑架的受害者一样被人掏空了内脏，肚子上好长一条疤。

但不同的是，他的肚子是闭合的，似乎在死后被人缝上过，巨大的缝合痕迹如同一条蚰蜒趴在他的肚子上，看上去十分可怖。

他的脖子上挂着名牌，过去有的大户人家坚信，将人的出生八字与尸体一起埋进土里，死去的人下辈子就还会投生到这户人家。

但实际上降生是随机的，谢林川创造轮回的时候，并没有这一套说法。

“……陆长霞看到了那个名牌，这个名字我很熟悉。”历城解释道：“他是陈响。”

木生疑惑地看了眼谢林川，后者听到那个名字后表情明显僵了僵。

听到这个名字，陈默也没做出什么反应。他走到鬼面前，刘海落到脸上，白泽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鬼快要消散了，他身上的颜色明显比周围这些大敞四开的游魂淡的多。

游魂的眼睛还能用，木生看到他死死地盯着陈默的脸。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陈响笑了。

“我要把他带走。”

陈默重新站直身体，他对历城比划道，然后看向谢林川，又问了一遍：“他和这案子没什么关系。我可以把他带回去吗？”

谢林川点头。

陈响是能听得懂话的，他看起来很高兴。

陆长霞把符界拆开了一点放他出来，鬼魂也果然没有逃，而是老老实实地站在陈默面前。

他看上去不年轻了，却也不算老。身量较陈默高一些，却一直微微弓着腰，神态略带讨好地看着他。

他试图抬起手，陈默躲开了。

鬼魂的手就那样顿在半空。

“我需要一个单独的房间。”

陈默比划道，他想了想：“我可以借用一下洗手间吗？”

历城做了一个悉听尊便的手势。

陈默立刻走了，陈响则一直跟在他身后一米左右的位置，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众人留下。

陆长霞重新把符界修好，其他鬼魂再次被捆作一竖条。

这些生前人模人样的大人，没了内脏后也就只是等待消散的野鬼。

他们虚无地看着调查队杂物间的天花板，似乎在为曾经将木生留在绑架犯那里付出代价。

“这些你要怎么办？”历城问。

“临川市人口中转处会接手这些魂灵，陈默那边已经把手续办好了。”

谢林川仔细打量了一圈：“看着是最近才死的，回去让读舌的问一问，说不定能挖出点线索。”

“有点难，他们已经失去神智了。”陆长霞说。

“那就入死川，看那眉心黑的，啧啧。”

谢林川随便选了一个鬼魂，手指一点，那人的脑袋上变立刻长出一棵的大树。

那树大多是枯萎的，黑的发沉，只有几片叶子沾着银光。

木生在《特殊人群违规协议》里读到过科普，功德树是临川判定一个人进入生川或者死川的决定性因素，树上的分支越多，则代表这个人对这个世界产生的联结越多，也就意味着他遇到、影响了更多的人。

树的银色部分代表着好影响，黑色部分则是坏影响。银色超半数者，功过可以相抵，直接投入生川轮回往生，而黑色超过半数者，则要被判入死川，以前世清醒的神志一点点洗净前世恶缘，了结因果，然后再以干净的魂灵回到生川，投向往生。

不过死川冰火两重天，投入死川的魂灵，十有八九会在里面被折磨致死。侥幸洗干净活下来的，大多也被冲坏了魂魄，勉强投生也是投作傻子，或者干脆无法出生。

临川在这过程中像是轮回中的一个巨大中转站，他们不做决定，也不判黑白，自有一套规则来分善恶。

这些人的功德树有亮有暗，整个杂物间几乎被着银光填满。

历城看了一圈，惊奇道：“他们树干上怎么都有那么大一片黑？有几个本来可以直接转世的。”

陆长霞声音麻木道：“害死人了呗。”

“故意的？”

“这么黑，只能是故意的。”

“有这么多故意杀人案？”

历城皱眉，对谢林川：“你们家读舌的能不能把这段记忆一并读了，我回去翻翻卷宗，看看有没有没查明白的非自然死亡案出自这几个玩意儿手里。”

谢林川的眼神落到木生身上，后者本来在发愣，看到他看过来才回过神。

“……不用。”谢林川没开口，白泽主动说了：“功德树是把我的死算进去了。”

历城：“啊？”

谢林川闭了闭眼，他挥了下手，银色树叶消失了：“十年前的绑架案，阿生那三十二个同学……我们现在已经找到八个了。”

陆长霞只从谢林川给他的卷宗里看了个大概，还不知道当年案件的详情，有些紧张地看向白泽。

木生自己也没想到他的死会跟这些人有关。他一直以为他最后一世最大的因果在邵祁身上，不然最后也不会为了了结因果自投罗网地去了怀空。

但是他一想便能想通——但凡这三十二个人有一个人良心发现，愿意告诉当时在办那个绑架案的调查人员绑匪的计划、木生的现状，或哪怕只是他们曾经藏匿过地址的大概方位，他那一世都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哪怕注射进他身体里的药再少一支、哪怕查案的速度能再快一点、哪怕再拖一天、拖到谢林川解决完071身份的问题，发现木生被绑走。

木生被救，就不会进入保护局。

没有十年囚禁，他也不会遇见邵祁。

没有遇到如木生这般合适的实验样本的研究员兴许会打消掉做生化武器的想法，人造地震便不会发生，地震中的亡魂还好好的活着。

杨玉梅没法跟邵祁联手，她也许会找到九十三部、或者想别的办法去救杨青竹。

母亲村不需要人造地震便被彻查，那么也许一切还来得及。

也许宋子仁还活着，她或许会在残酷的成长中找到办法自救，她甚至可能会成为一个医生。

但没有人——三十二个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御城大学的优秀毕业生——没有一个人这么做。

他们说，木生是自愿留下的。

这干扰了调查的思路，当时的负责人浪费了很多精力去调查木生同学是否曾与绑匪们有所交集，“三十三人的绑架案，最终有三十二个的人质被全须全尾地归还回来”怎么想都太可疑了，他们甚至怀疑过这场绑架是不是只是御城大学优等毕业生的哗众取宠。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为了活命，选择了一个「应当留下来的人」留了下来。

这当然是一个污名，他们都是杀人者的帮凶。

最后绑匪被击毙，木生中毒，不得不签下保护局的人体实验协议。

功德树如实地书写着。

这一切仿佛命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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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因果循环和蝴蝶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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