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生想到宫城内昏暗的灯。嬷嬷准备好的安神茶, 和陆长霞偷偷从厨房偷的糖饼。
“他是很擅长写信,”他神色柔软下来:“……字也很好。宫中暗卫都要学字,但大多写的不成样子,他的字在其中出类拔萃, 行文也简洁。九冈山一战常有消息传递, 经常是长霞替我来跑。”
“你怎么看着不高兴。”谢林川将脸贴上他的颈,嘴唇很轻地贴了一个吻。
木生愣了愣, 才说:“……我没想到他会成鬼。”
“长霞是个好人, 他进宫时才那么小, 就算杀人也不是出自他本意。”
木生望着歪在一旁晕死的少年。
谢林川说的对,变恶鬼要把自己从轮回里撕出来,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不希望一个与自己共进退了十几年的人经历这些。
食尸鬼曾说副官曾在藏巳死后自杀, 木生本以为陆文书早已回到轮回, 却没想过是这个结局。
“也许他有他的想法。”他没再讲, 谢林川才说:“他来临川很久,不愿离开, 也一定有他的理由。”
木生想了想,又问:“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之前在柳如是那里, 我曾告诉你, 九冈山之战的末尾,我刚好就在附近。”谢林川说。
他刚刚大约看过木生的身体指标,把晚上要吃的药拿出来递给他:“……后来失忆, 醒来后就发现他跟着我。”
谢林川想到当时场景:“这家伙也是个一问三不知, 赶不走,骂不退,逼急了什么话都不说,比狗皮膏药还要难缠。”
“但这是好事, 证明他有理智,说不定还有生前记忆,我本打算他带回临川稍作安置……没想到一留就是百年。”
“不过后来发现这人的确有用,”谢林川补了句:“他是真的喜欢写材料,若他有天愿意投生转世,在当今世界必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木生的眼睛弯了弯,这笑意不浓。
谢林川去摸他的手,病人的手冷的像块冰。
“留他住一晚吧。”
木生没精神,靠着他蹭了蹭,本想多说些话,却没有办法抵抗地闭上眼睛。
“明日等人醒了,问问他为什么来……我反倒安心了——他在你那里,不会受苦。”
“这么信任我?”谢林川笑着问:“万一我是个表里不一的人怎么办?可能我在你面前都是装的。”
木生勾起唇角,他不回话,而是几乎像撒娇一样地讲:“……我困了。”
谢市长立马噤声,俯身将人起来,上楼去了。
*
木生身体不好,一睡便会睡的很沉。谢林川将他的胳膊都放到被子里。
在怀空市郊的时候木生强行动用了太多法力,两条胳膊上留了许多细小的伤疤。
谢林川摸着他脉门轻搓,手臂上的金线再次浮出来。
他那天带木生回临川市,不只是为了领他去看坟。食尸鬼给木生埋金线,在平关山束手束脚不好收拾,谢林川只好将柳如是引到临川,果然捉了个现行。
临川会读舌的人很多,不需要谢林川怎么费力,柳如是就把她知道的都说了。
他在那里知道了,木生就是藏巳。
曾经以身殉道的少年将军,只是现如今病恹恹的青年过去用的一个躯壳。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木生手臂里的金线彻底为谢林川所用。
手腕里的追踪器是假的,但追踪一事是真的。谢林川的确不怕他跑——木生想跑到哪里他都能给他找回来。
他想放手。木生寿命不多,谢林川想让他把自己想做的事做完。
可惜他也为此付出了代价——隔着监控看木生接受药物实验,谢林川当时悔的肠子都青了。
如果不是阿庆把邵祁吃了,谢林川绝对还有更残忍的死法可供选择。
*
把人哄睡,谢林川走下楼。
少年跪在楼梯底下。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没再接着哭,刚刚晕是真晕,但很快就醒了,只不过谢林川施了个法术没让他动。
“站起来吧,什么年代了。”
谢林川揉了下眉心:“他活不了很久,把你记得的都告诉我。我再想想办法。”
“他会死吗?”陆长霞的嘴唇动了动:“我看到他的命数将尽。”
“会死。”谢林川打断他,金色的眸子打量一般地扫了他一圈:“但他会回来。”
陆长霞:“你的记忆还没恢复。”
“回来了一点。我记起他的脸了,虽然最后也是面目全非。”
“他那时和现在长得一样。”
郑长霞犹豫了一下,他拿起桌子上的水果刀,然后抬手脱掉上衣。
谢林川的表情没变,看着陆长霞把自己的肚子剖开。
他死太久了,身上的血早已干涸。
陆长霞摸到了胃,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那是一个金属盒子,雕刻精美。
谢林川挑了下眉,先是说:“回头买个新的水果刀补给我。”
陆长霞点点头,又原样把自己的肚子合上了。
他用了个法术,腹部愈合,只留下一条长长的疤痕。
又把上衣套回去。
陆长霞看起来十分宝贝那个盒子,用自己的衣服下摆珍视地将它擦干净,才轻轻就转动机关锁。
锁扣应声而开。
那里面藏了一张纸,纸已发黄,却丝毫没有其余受损的痕迹。
陆长霞将它铺开,谢林川刚好能和纸上的人对视。
陆长霞并不精于画工,这画显然上了心思,笔画看上去有条不紊,难说美观,却十分传神。
画中的人比现在的木生还要年轻些,脸上没什么病色,长发高扎成马尾,手拿弯弓。
这幅画虽没有描绘任何背景,却任谁都能看出,画中人一定是在什么宽广的猎场上肆意地笑着。
“……当年暗卫考试,各画各的主子。”陆长霞隐隐带着些骄傲说:“将军是最好看的。”
谢林川的眼神落到画上人眼下的红痣,语气不自觉柔下来:“他当年也叫木生吗?”
陆长霞摇头:“他当年没有名字,我曾随宫里养大他的嬷嬷叫他郎君。”
“旁人叫他殿下。”他认真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没人知道他的名字。”
谢林川微微一怔:“为什么?”
“郎君是旧朝遗腹子,陛下抱回来,对外宣称是私生子,却一开始就没把他当儿子看待。”
陆长霞说:“没什么人知道这回事。大家都说是陛下宝贝郎君这个儿子,所以神神秘秘地保护着……却不是这样的。陛下很少看他,就连生辰也不曾来过。”
谢林川皱起眉:“那为什么叫藏巳?”
“藏巳是郎君出征时御赐的封号,”
陆长霞答:“后来亲近的人称郎君都叫藏巳,有的人以为这就是他的名字。”
“他为什么出征?”谢林川接着问:“十四岁,怎么算都太小了。”
陆长霞:“是郎君自请要去的,没人知道为什么陛下同意了。我没有问过郎君,郎君也没有告诉我。”
谢林川眼前慢慢凝了个人,他能看清他的脸,大约是树生山上磕破膝盖都要好好哭一日的稚嫩样子,却一个人从皇宫走向军营。
“九冈山之战,你记得多少?”谢林川抚了抚额。
后背的劫缚隐隐发烫,烧的他生疼。他靠坐在沙发上,接着说:“他为什么去打那场仗,这也是你们陛下的意思?”
“九冈山易守难攻,人又不多,也因为人少,粮食种不出富余的,许多年不上朝贡,陛下本就心有不满,再加上九冈山地广物博,常与邻国交换物资维持边界生存,于是就给安了个「谋逆」的罪名,将郎君指派去,收复失地。”
当年的藏巳只有十九岁,刚从上一个战场上死里逃生,休息不足半月,便又领兵去了西南。九冈山向来民风淳朴,他心里大约猜出情况不是旨意里给的那样,却不得不领兵出征。
谢林川起了好奇心,问道:“他怎么做?”
“九冈山一战……打得很是艰难。我们带的兵马本就不足,原以为只是去谈和,却在去的路上便屡遭埋伏。那些人是冲着郎君来的,他……受了很多伤,但总要一夜便能愈合。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藏巳将军刀枪不入」的传言逐渐在九冈山老幼皆知,甚至传回了宫里。”
陆长霞顿了顿,眼神空下来:“如果没这些传言……他也许不会死的那么惨。”
那一路上行刺无数,花样百出,他们在其中一个刺客身上搜到了悬赏令,才知道,现如今藏巳的头颅居然已经价值连城。
就算再怎么蠢,大家也看得出,九冈山之战只是一个幌子,这实则是陛下给藏巳设的死路。
陆长霞求他,说:逃吧。
藏巳没有回答。
十九岁的少年一夜没睡。第二日,他将手下士兵集结,把真相宣之于众,然后告诉他们:想走的可以走。
他们的军队一下子少了小半,但更多的人留了下来。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九冈山,藏巳打算在九冈山驻扎——这地方天高皇帝远,先将手下安置到个安全的地方,总比跟在他身边时刻提防投毒刺杀强的多。
当时正值秋收,他们本以为会看到村庄内一片忙碌,却撞见了一片火海。
邻国在这个时候打进来了。
万幸九冈山易守难攻,他们在没有粮草支援的情况下在此地苦守多日,旧战场流血漂橹,藏巳亲眼看着他手下仅有十七岁的小兵被邻国捉去剥皮煮水。
他们都以为他会倒下,可第二日,他又爬起来了。
藏巳传书回宫,请求支援。
那些信件石沉大海,连送信人都不曾回来过。
后来便不送了。
九冈山一役持续有三月余,劫缚的报应同样缠着他,他落了许多伤,穿在玄色里藏下来,早知自己命不久矣,便不去占旁人的求生路,有药先给小孩儿,啃泥吃土的养坏了胃,好容易战歇了,补给才姗姗来迟。
当日,他的卫兵取了第一碗煮好的米粥送到他手边逼他咽下去,藏巳依着他吃了,吃完不消片刻,便连着血一起呕出来。
他没倒下,只是吃不进东西,藏在盔甲下看不见,笑着说自己没胃口。
战胜那日,他亲自去取投降文书,回来以后便晕了过去。
亲信剥开他的外衫,看里衣已完全染成赤色,新伤叠着旧伤,人已经瘦成柴火了。
可就这么撑着过来的战胜,一场几乎让他手下的人全军覆没的战争,到头来,他连给手下报仇都报不得。
藏巳倒下去第二日,宫中来了支援,浩浩荡荡的骑兵围住了九冈山。
九冈就此改名为平关。
藏巳被献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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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作者躺下了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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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提示您已阅读本文3/6,作者怀着忐忑之心斗胆提出中期检查:大家读起来顺畅嘛?觉得好看嘛?有什么想法嘛?(非必答)(作者接着躺下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