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关山小学期末考那天下了很大的一场雪, 下午四点,积雪几乎堆到了膝盖。
助理先生接家里的小小姐和小少爷放学,下了雪怕堵车,他提前出门, 反而比预先的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
结束考试的铃声响起。
雪慢慢停了。
车内广播都在报道这场神奇的的大雪。不止平关山, 这场雪公平地降落到世界上的每一寸土地,许多地方的人这辈子都没见过雪, 他们在暴雪中涌上街头, 一些个别区域的交通短暂地瘫痪了一会儿, 但似乎没什么人为此不开心。
平关山此时正是冬季,助理先生关掉新闻, 回过头, 刚想问少爷小姐晚饭想吃点什么, 就看到两个坐在后座的孩子牵着手, 正对彼此微笑着。
“有什么好事么?”助理先生就也跟着笑,话囫囵换了个样子:“能不能也说给我听听。”
石沛不爱讲话, 倒是石心问道:“叔叔,我们放寒假, 能不能去临川?”
进临川要填申请, 有些麻烦,但不是不行。助理先生点点头:“当然可以。有什么想去玩的地方吗?”
石心摇摇头,不回答, 只是对他笑。
助理先生摸不着头脑, 就只在心里想:要把这事记在记事本上免得忘了。
然后回头,开车去了。
*
树生山许久没下雪,山坡上的花被压的弯了腰。
谢林川解开兜帽进屋,将帽子上的雪扫到门外。
他最近很忙, 堆积的工作一口气都做了。叶烟让他多休息几天,可他不肯。
他进屋,没有开灯,而是直接穿过客厅,推开后门。
守墓人回去种胡萝卜了,他将那墓碑迁入后院,每次回家或离开,都会去看看那块墓碑。
那块石头依旧无名无姓,只有谢林川的酒后醉言刻在那里。
他摘下手套,摸了摸石碑,然后蹲下,用手一点点将碑上的雪拂到地上去。
做完这一切,他安静地在碑前坐了一会儿。
这大概是这些日子里他的习惯。在碑前坐一会儿,无论风雨,无论他今天遇到了什么事,他都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良久,谢林川站起来,却看到了什么。
山神动作一顿。
有什么东西藏在石碑后面,似乎是怕他发现,还在拼命地往后面钻。
谢林川的心跳空了一拍,然后疯狂地跳了起来。
可那小团子似乎很是怕他,明明近在咫尺,却丝毫没有要见他的意思。
那么小的一个东西,将头藏住了却不管身子,露出大半截儿毛茸茸的身体,还以为自己藏的多好,那样好整以暇地等待谢林川离开。
很典型的顾头不顾腚。
谢林川站在原地,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看了他片刻,居然真的没有动,而是回过头,走回到屋子里。
那玩意儿听着他脚步声渐远,以为自己这样便算瞒住,松口气的同时又安静下来。
他冒了个头。
后门又被人打开了。
小玩意儿吓一跳,连忙躲回去。
木生再活过来,眼睛是瞎的。他的眼睛在很久以前被他亲手换给谢林川,神在他最后一世将近时破例将神眼强加给人身,保住了他的一双眼睛,此时却仍然需要适应一会儿。
小白泽看不见,从生长的地方窝藏,他知道自己在哪儿,却近乡情怯。
他很小,藏着不敢出来,就这样听。
饿了吃花露,今天世间为他下雪,让他渴了也能喝些雪水。
他听着那脚步声由远及近,谢林川又蹲到墓碑前。
他的心跳的很快,没有完全回溯的记忆让他不明白自己为何激动万分,却忍不住想要冲进那人怀里。
却听到天神说:“阿生,我今天遇到了一个人,他眼下也有红痣。”
他说:“好像是你回来了。”
木生很急,他没有什么记忆,却本能地在心里说不是。
谢林川似乎在笑,他接着说:“他像你,人很好,大家都很喜欢他。我认识他也有月余,起初不知道他是不是你,眼下看来,可能真是你吧?他也许也是丢失记忆。”
谢林川说完,眼看着那团躲在墓碑后的小团子急的原地转了两圈。
他忍着笑,清清嗓子,故意接着说:“所以今天,我把他带回来了,让他来看看——”
木生忍不住,循着声音扑出来。
扑出来才想到自己看不见,一时有一些尴尬。
索性豁出去了,狠狠心,打算趁其不备去咬那赝品。
谢林川身旁是空的。
他张开口,咬住天神的手掌。
很小的神兽,神智不全也没法化人形,很轻易的被人抱起。
“可算出来了。”
谢林川用嘴唇蹭他头顶,声音很轻,带着无奈:
“我不这么讲,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怀里的白泽迷茫地看着他,浅眸在雪地的映衬下如同宝石。
谢林川察觉出不对,轻轻揉了揉木生脸颊上的绒毛,问道:“……你看不见?”
白泽被摸得眯起眼,闻言有些犹豫,可还是点点头。
“……我来想办法。”谢林川低头亲他眼皮:“不怕,看不见也没关系,大不了我把我的摘给你。”
白泽一哆嗦,又连忙摇头。
“当初换给我时那么干脆,现在换成我给你就不行。”谢林川乐不可支,把人抱紧了。
“……好了,”他声音带笑:“我们回家。”
白泽这才不动,他靠着谢林川肩膀,听得见他的心跳。
谢林川推开屋后门,感到怀里的小玩意儿抬起头,吻上自己的下巴。
白泽的唇边湿漉漉的。
谢林川僵了僵,感到小东西费劲地抬起爪子,一点点帮他擦脸。
白泽毛发原本柔软细腻,抹完脸反而被浸湿,看上去有些奇怪。
谢林川就笑,任他擦干净。低下头,将脸埋进他的肚子。
他轻声解释:“我就是太高兴。”
白泽不答话,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凑上去,亲他的额头。
其实没有分别许久,白泽凝神化骨需要四十九天,木生甚至连四十九天都没让谢林川等。
这时间对他来说有点勉强,所以才那么小,眼睛看不清,也不会说话,更不怎么记事情。
但大约是记得谢林川的,或者只是记得他的气味。谢林川将衣服解开换上在家穿的——前几天他出门解决一桩鬼魂放火烧楼的案子,外套太脏,不好在家穿——转头看白泽又在沙发上转圈圈,四条短腿倒腾的挺快,看起来很是着急。
于是谢林川差了条袖子没穿,先把人重新抱起来。
白泽这点倒是很好,一被抱就老实了。他看不见,就用鼻子拱,嗅谢林川身上的味道。
那股草药香已经很淡了,不下山的日子里,谢林川鲜少抽药烟。
“我又不会跑。”谢林川笑了:“去洗澡你也跟着?”
白泽把头仰起来,好像听不懂洗澡是什么意思。
谢林川沉默了一会儿,去厨房找了只瓷碗,还真把他也带进了浴室。
*
重活一世的白泽也是瞌睡虫,谢林川给那碗里换了三次水,白泽舒舒服服地在里头泡着,泡到最后开始打瞌睡。
他本体的确是四不像,不细看,只是一头白毛加着红纹的小狮子,可细看下去,耳旁却立着鹿角,尾巴像是狐狸一般蓬松,背上蝴蝶骨处生着与其他地方不一样的绒毛,是翅膀即将生长出来的地方。
谢林川将他擦净吹干,白泽在他掌心翻身,柔软的肚皮蹭过他的手掌,尾巴不自觉缠上了谢林川的无名指。
谢林川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变得柔软下来。
他甚至有点庆幸木生此刻失去记忆了。
因此毛正义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幅景象:连衣服都没穿利索的谢老板站在客厅里举着手机给自己手里的玩意儿拍照——还是连拍。
白猫清晰地看到谢林川的大拇指差点在拍照键上按出火星子。正疑惑他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便看到,谢林川手心里的小玩意儿醒来了。
他也说不清那是个什么玩意儿。小小的,软软的,身上有花纹,让人想得到这触感应该像个绒球。
绒球仰起头,摸索着要碰谢林川的脸。
谢老板立刻低下头给他碰。
白泽碰到了脸,心安了些。谢林川把手机丢了,哄小孩一样地抱着他晃了晃。
毛正义:“……”
正巧跟在他后面的历城一把推开门,见白猫愣在原地还疑惑,大嗓门直接开嚷:“老谢在没在家?不是你愣着干嘛呢,人老太太让人夺了舍了你也叫人夺了舍了?”
“……”毛正义:“我感觉是老大被人夺了舍了……”
白泽又睡着,谢林川头也没抬,对着门口挥挥手。
一人一猫还来不及反应,两支成人手腕粗的藤蔓钻进大门。
环住腰,毫不留情地将他们丢了出去。
隔日,“谢老板的老婆回来了”成为一个新闻,传遍了临川市的大街小巷。
*
不过新闻主人公的生活比想象中平静得多。白泽还在长身体,觉多吃的少,每餐最多吃一个西瓜块——谢林川要是故意给他切大一块,白泽也是吃够自己想吃的部分,把多余的剩下来。
当年木生为了不浪费他做的饭菜刻意逼自己多吃点的好时候已经不复存在了。
谢林川无声仰天长叹,看着木生拖着自己的手指往冰箱的方向走。
他不爱吃东西,却喜欢喝饮料。前几天谢林川冰箱里有蓝其放在这边的珍珠奶茶,试着喂了他一点。
白泽一喝就沦陷了,每天吃完饭——准确地说,是吃完那口西瓜——就要谢林川帮他拿饮料
喝也喝不多,一口就饱。
他还太小,胃只有那么一点大。
但谢林川就是莫名有种“孩子为了吃零食,不好好吃饭”的挫败感。
谢林川中断了手头所有的工作,陆长霞没再来见木生,下雪那一天他在树生山下徘徊许久,毛正义见到了他,但他最终没有上山。
他自觉中断了文书局的工作,第一次主动地接替谢老板的位置跑外勤。
据历城说,他很能干,只是不太喜欢和同事交流。
好消息是谢老板的坚持投喂还是很有成效,白泽在他怀里长大,每一天清晨,都要比昨晚多长了一点儿。
他的翅膀开始成型,鹿角也变得舒展,红色神纹越来越清晰。
然后某一日,谢林川再醒来,手里的触感不再是白泽绸缎一般的皮毛。
少年的骨头纤细秀丽,不设防的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长睫似蝶,脸却只有大半张手掌大,稍长的发丝挡住半边眉眼,眼下红痣在白皙的皮肤上清晰万分。
他的身上没有疤痕。
似乎在梦中察觉到谢林川的僵硬,他抬起眼,浅色的眼眸只一瞥,谈不上有没有聚焦,紧接着眉头略蹙,凑上来。
他用双臂搂住谢林川的脖子,额头贴着男人下巴,柔软的发丝在那里轻蹭。
似乎是以为这样就够哄眼前人睡着,万事不扰清梦。
他闭上眼睛,再次陷入沉眠。
——任由谢林川的脑子开启世界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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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甜几章缓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