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生觉得很冷, 仿佛身坠冰泉,手脚麻木无法反抗。
寒冷如能够渗透进皮肤的毒药一样侵入心脏,他张了张口,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见到长霞的脸, 长霞的眼睛通红。
他们在陆长霞的眼前将他的四肢折断。
从六岁开始看着他长大的暗卫, 就这样崩溃了。
木生其实不记得痛,他只记得, 当年献祭, 整个旧战场都回响着陆长霞的惨叫声。
他在这个时候慌张地醒过来, 眼前一片黑暗。木生神智不清地摸索着下床,地板冷的他打了个哆嗦。
木生伸出手, 没有来得及毁掉任何记忆, 感觉到手腕一酸。
有人从背后将他裹到怀里, 体温滚烫。
木生回过神, 冷汗一下子出来了。
*
“做噩梦了?”
谢林川的声音听不出异样,手掌熨着怀里人的腹:“想做什么?我帮你。”
木生惊魂未定, 下意识循声看他的方向。
谢林川瞥到他的脖颈,皱了下眉。
“长霞……”木生的声音很哑, 他清了清嗓子, 才接着说:“……有些记忆他一直带着不好。”
谢林川问:“什么记忆?”
“让我去吧,会很快。”木生答非所问:“你见过的,清除记忆对我来说用不了几秒。”
谢林川笑了一声:“你知道你现在的胳膊都什么样了么?”
木生沉默下去, 下意识将手臂往袖子里缩了缩。
这副身体承受不了他的法力, 用一次,皮肤开裂一次,如今那双胳膊已经没多少好肉,结痂的细碎伤疤虽浅但密, 如一张蛛网一般笼罩着他的两条手臂,仿佛随时都会将这张皮从裂纹处断开。
谢林川注意着他反应,轻轻将人的脸抬起来。
木生眼睛里没有焦距,谢林川心里狠狠一疼,低下头吻他的眼皮。
“他说了,不想忘。”谢林川将他的手掌贴到自己心脏:“我不骗你。”
“……”木生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什么,神色黯淡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声音发涩地问:“你都知道了?”
就这么一句,谢林川仿佛再次闻到鼻尖下的铁腥味。
“什么知道了?”
谢林川默不作声地吸了口气,他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快些:“他只是让我转达你这个,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木生微微一怔,脸色这才好了一点。
“……还没说对不起。”谢林川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接着说:“当年是我杀了藏巳。你早就知道了,怎么没告诉我,怕我知道了伤心?”
“……没有。”论起来他还要感谢谢林川当年愿意给他那一剑,木生这才算真的信了谢林川还没恢复九冈山之战的记忆这回事。他握住谢林川的手腕,眉目柔下来,随口道:“都过去了。”
谢林川没说话,木生感觉到他在用下巴蹭自己的手心。
青年掌心微凉,十分柔软。
谢林川看着他,眼圈红的吓人。
木生看不见,他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因这没有预料到的亲昵感到惊讶。
谢林川看到他错愕地笑起来,眼下的红痣微动,无神的眼睛扬起来盯着虚空。
“你的手好冷。”谢林川的声音与平时无二,他用嘴唇贴了贴木生的额头:“好像又有点发烧……去床上吧。天还没亮,你再睡一会儿。”
木生点点头,对他说:“我想喝水。”
谢林川将他抱起来,放到被子里。
倒水的同时拿了试温枪,木生靠在床头等他。谢林川扶着杯子喂他喝,木生看起来很渴,一口气喝了一整杯。
仰头的时候露出脖颈。
青紫色的血管突兀地浮现出来,如藤蔓蔓延在白皙的皮肤上。
这是当时实验室里邵祁试药的副作用,后来谢林川找到他的时候,脖子上的痕迹已经消了。
木生昏睡的这一个月里,青紫血管的症状时不时出现。谢林川问过郑平,后者并没有给他一个准确的解释。
低烧。
木生摇摇头,说不想吃药。
他现在就算吃药也收效甚微,谢林川只是将室内温升高半度,然后在被子里将人搂过来。
“饿不饿?”谢林川问。
木生摇头,他侧过来,额头靠着谢林川的胸口。
被噩梦惊醒以后睡不着。谢林川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木生的呼吸很浅,扫在他的皮肤上。
他看到木生笑起来,这笑容心满意足。
“给我讲讲平关山的事吧。”木生在他身上蹭乱额发,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邵祁,黑箱,新宁医院,还有宋子仁……”
这个案子来龙去脉木生大略知道,但还有细枝末节没有梳清。
他昏睡的时候,谢林川大多数时间都在处理这件事。
谢林川看出他心中所想,却没拆穿,挑了挑眉,顺着话来问:“你想知道什么?”
木生想了想,先问:“宋子仁为什么会帮邵祁?”
谢林川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们查了宋子仁的过去。她确实是新宁医院的病人,她的父母认为她有性别认知障碍,把她送到这里治疗,但其实她什么病都没有。”
“邵祁一直关注着新宁医院,宋子仁入院后,他曾接触过宋子仁几次。”
谢林川碰了碰木生手指上的戒指。
“杨玉梅说,宋子仁很喜欢邵祁,那种喜欢,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以至于后来邵祁请求她帮助自己,宋子仁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这倒是能解释,当时阿庆反杀邵祁,宋子仁为什么会那么悲愤。
木生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问:“下葬的时候,她家里人也来了吗?”
谢林川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小宋的魂魄被送回临川,根据读舌结果,我们把她和邵祁葬在了同一个陵园。”
木生愣了愣,没有立刻问下一个问题。
被家庭认定有精神病的女孩儿,爱上了一个被夺走过前程的科学狂人。
看上去像是某种文艺作品的设定,事实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木生想起灾区帐篷,宋子仁在他床前解数学题。
“等你好一点,带你去看她。”
谢林川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是你的错。她是个聪明的孩子,在医疗队呆了那么多天,也没有人看得出她是女孩。你不是神,不用一定要救下来所有人。”
木生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却还是说:“我本来有机会的。”
如果当时他再分一点心到宋子仁身上,他也许就能看出少女身上的异样。
他读过宋子仁的心,宋子仁想考御城大学,这做不了假。
如果他能救下她,她也许就能读上她想去的学校。
她那么年轻。
可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
谢林川叹了一声,这声叹息让木生回神。木生眨了眨眼,谢林川的掌心贴上他的脸,用力揉了揉。
“心思这么重。”谢林川揉乱他的发丝:“真想剥开你的脑子看看,是不是谁死了你都要把过错归给自己?”
木生弯起眼睛,摇头,说:“我就是觉得可惜。”
“我也觉得可惜。”谢林川说:“早几年就不该给你时间考虑,直接打包带回临川,给你锁起来,干脆没后面这些事。”
“你不会的。”木生的声音很闷:“你不是那样的人。”
“那你说,我是哪样的人?”谢林川摸到他膝窝,手臂用力,将他整个人抱到自己身上:“……别乱动。再折腾一趟你心脏受不了。”
木生本来还在找地方靠,谢林川身上不算软,他怎么动作都不舒服。闻言才老实下来。下巴靠在底下人的胸口,憋了半天才说:“让我下去……我躺不住。”
“你别用力,”
眼睛看不见的人恐惧感更深,他整个人都是绷着的,谢林川的手从后脊抚到腰窝,捋宠物的炸毛一般,笑着说:“我抱着呢,摔不了。”
木生和他僵持了一会儿,谢林川感觉到他试探地卸了力。
人叠人没法不摔,木生惊了一瞬,下一秒却感到腰被人裹紧。
谢林川翻了个身,两条长腿抱玩偶一样夹住他的身子。
笑声从胸腔震出来,紧贴着木生的耳朵。
木生无奈了,身上被刚才那下惊出了一层汗,脸颊染上血色。
“邵祁计划这场地震,四成原因是为了引你,另四成是为了母亲村,再有两成,是为了石杉。”
谢林川却在这个时候接着说:“白钰捉了杨山。杨山说,当年顶替邵祁高考成绩的人,就是石杉。”
木生眨了眨眼,疑惑地抬起头。谢林川就笑了:“你也觉得对不上是不是?石家夫妻俩上山是因为石沛,按理说小鬼不会跟邵祁有关系。你读过那两个孩子的心,他们说不了谎。”
木生想了想说:“可能只是巧合。”
谢林川却摇头:“杨玉梅说,安装炸药的时候邵祁特地标了石家人上山落脚的点,那区域的引爆也是邵祁亲自动的手,不可能是巧合。”
“这件事我们还在查,总有什么原因——石沛不会平白无故地知道平关山会发生人造地震,一定是有什么人告诉了他,又在事后抹掉了他的记忆。”
木生犹豫了一下:“听起来倒是我会做的事。”
谢林川毫不犹豫地给他屁股来了一下。
这一下来的突然,并不疼。
却让木生整个人打了个哆嗦,乖乖闭上嘴做缩头乌龟。
“行了,问答时间结束。”谢林川大手一挥,将被子裹紧:“你该睡了。”
木生很乖地躺着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就在谢林川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才说:“谢谢。”
“我知道,你这么说,是为了让我减轻一点负罪感。”
木生的声音很轻:“我不会觉得这是我的错,你放心。”
谢林川沉默着,木生仰起头,感到眼皮被人亲吻。
他们都想到一个月前,木生去见杨玉梅。
杨玉梅病房里的确站满了平关山地震冤魂,他们背对门口,却不是在看床上的罪犯。
他们在看木生。
那个时候杨玉梅并没有将一切全盘托出,邵祁策划平关山地震的动机也不明确,调查局尚没有完全将黑箱地震与母亲村并案调查,石家夫妇坠亡依然被当作意外处理。
但被害死冤魂知道一切。
邵祁打造这场灾难,目的是木生。
他们并不恨木生,那些冤魂看着他,眼神里怜悯与埋怨参半,更多的却是同病相怜。
他们不是恶鬼,只是心有不甘。
余魂留世间四十九天,就可以轮回转生,将红尘忘却。
站在病房门口的谢林川意识到,这满满一屋子人和鬼——无论是计划谋杀,还是无辜惨死——都是这场荒诞表演的受害者。
每个人都有权向世界讨个公道,却没有人能够全身而退。
“……我这么说,是为了减轻我的负罪感。”
谢林川说:“当年绑架案,我查了很多地方,保护局也在内,这些天我一直在后悔,如果我查的再深一点、再仔细一点,说不定就可以找得到你。”
“……不会的。”木生说:“劫缚不让你找到我,是对我们的惩罚。我们做了一些事,需要付出一些代价,你再怎么努力都没有用。”
谢林川的金眸锁在他脸上,他们挨得很近,谢林川轻声说:“我还没有想起最后的部分。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吗?我们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会陷入轮回,又为什么总是不得善终。”
还有那个数字——四十九。
四十九道劫缚,四十九次轮回,魂灵出窍后四十九日后往生。
再远些,谢林川记得,白泽长成人骨也需要四十九天。
木生不想回答。他摸了摸自己皮肤上留置针的痕迹,把自己缩起来。
谢林川顿了顿:“我……很想你。”
木生动作一顿。
不像是硬的不行才来软的,谢林川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告诉他:“哪怕不记得你的时候,我依然在想你。”
木生的呼吸急促起来,他重新张开身体,迷茫地看着眼前的黑影。
谢林川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这不在木生的计划之内。
他犹豫了一下,说服自己是刚刚听错,手指抚上谢林川的脸,安抚地在他眼下轻轻一吻:“说什么?我在这儿呢。”
谢林川握住他的手腕,他用嘴唇贴了贴木生的唇角,然后将他抱到怀里。
“让我也和你一起死,好不好?”可谢林川却说:“木生,让我也尝尝你的滋味。只有你一个人,这不公平。”
木生整个人如遭雷击,他沉默片刻,开始剧烈地挣扎。
他想从谢林川的怀抱里逃出,可谢林川的力气太大了。
“不要……很公平。”
木生迫不得已地咬住了谢林川的肩颈,他第一次用了这么重的力,几乎一下子就将他的脖子咬出血:“不行……不行……”
“有什么不行?”谢林川说:“那么多次,你都过来了。”
“不行!”木生的声音大起来。
“只要熬过这些年就好了。你活着,就算忘了我又怎么样呢?”
他不断说:“他们罚你,是他们错了。他们要你死那么多次,他们想让你痛苦,凭什么?你什么都没做错,我偏不让他们得逞。”
他几乎在呢喃。周身冷得厉害,谢林川抱着他,像是抱着一块冰。
木生双手捧着谢林川的脸,声音微微颤抖,不住地说:“你别死好不好?不要很久了,只要活着熬过去,你就能回到神身。干嘛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呢?”
谢林川搂着他,大手在怀里人的背脊上心疼地摩挲着:“木生……”
“死好痛苦,你不要死,”
木生打断他,他皱着眉,额头与谢林川相抵,他的眼神里是空的,喃喃地说:“……我试过,我有经验,我不想你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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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老谢就在致力于弄哭小白泽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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