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他们谁也没睡, 他们说了许多话。木生去讲他的往世,讲他卖板栗,吃番薯,上元节悄悄和长霞跑出去, 在花灯市上偷看谢林川买酒吃。
原来那一世他们见过。只不过少年藏巳在暗, 谢万山在明。
那是木生第一次听到有人叫谢林川的字。他细细地念着,这两个字仿佛一直在他耳边, 直到回到深宫躺在床榻上, 脑海里也依然是那两个字被人叫出来的样子。
只是想象念这个名字的人是自己, 就已经让他高兴得睡不着觉了。
从始至终,他没有说自己为什么每一世都能找到谢林川, 谢林川也没有问。
神只是用那双金眸温柔地注视着他的爱人。
*
木生不想睡, 可精力太差了。谢林川哄着他闭会儿眼睛, 没过多久, 木生的鼻息就均匀起来。
谢林川在心里叹气,将他放到怀里抱了一会儿, 很轻地吻他的眼睛。
窗外雨声依旧,落花遍地。
玄衣人出门, 看到一团白色从视线尽头飞奔而来。
毛正义本体巨大无比, 妖纹闪烁,可承载五六人疾驰,爬山如履平地。
谢林川断了登山缆, 就会留毛正义。
眼下来的第一个人跳下来, 兜帽遮着眼,看向谢林川。
来人是陈默。他摘下帽子,仰起头,对上谢林川漆黑的瞳孔, 不自觉愣了一下。
但他不多话,不进屋,也不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来树生山。
他只是在院子里找了个角落坐下,仿佛在等待一个时刻的到来。
白猫下山去,又接上来了几个人。
那些人和陈默一样不说话,自行找地方坐下。
然后毛正义又下山。
白猫记不清自己这样来回下了几次山。他只记得,最后整个树生山几乎都被填满。
山坡上坐着的影子,有的他见过,有的则是像陆文书那样在临川多年一直默默无闻、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鬼魂,有妖怪,也有食尸鬼带着小女孩。
他们不说话,也不交谈。树生山的雨那么大,他们一起淋雨。
本该上学的石心石沛穿着雨衣坐在树下。毛正义再下山,看到了举着伞的蓝其。
“我不知道怎么了,从前天就觉得要回来看看……”
蓝其一见毛正义就开了话匣子:“我总觉得很不好——是老谢还是阿生哥哥?不知道,我就是觉得我该来……”
可到了山上,她也什么都不说了。
谢林川第一次真正理解木生所说的「羁绊」到底是什么,这关系与感情隐而无形,看不见,摸不着,不能果腹,也没法起死回生,但它就是这样存在。
如极细的丝线将人相连,木生能看见这线,代价是不知何时发生的死亡共感。
他已经最大限度的减少羁绊发生了,却还是堆了满山。
山不够大,山下也有人。
从前人对临川的描述是这样的:人之枉死十有一二,死后若不甘,可堕入鬼道,不入轮回,进临川,有一金眸人,找他帮忙,了却凡生执念,便可投生转世,回到轮回往生。
谢林川看到好几张熟面孔,几乎都是他带回临川、连名字都找不到、或尝试过许多办法都无法清除执念的人,他从不知道他们也与木生有关。
可想到陆长霞,一切又理所当然。
毛正义给蓝其找了一把更大更结实的伞,然后他变回小猫,守在门前。
这是临川最安静的一天,魔鬼当道,这些魔鬼不讲话,没有打搅屋里的人休息。
谢林川回到木屋,将熟睡的人搂在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木生醒过来。
他醒的很缓,没有做梦,所以醒来的感觉像是被人温柔地托出水面。
他感到自己被人搂紧,翻了个身,钻进谢林川怀里。
人类木生此刻什么也听不见,于是谢林川告诉他:“有很多人来看你。”
木生愣了愣,谢林川把手覆到他小腹,渡了一些法力给他。
读心术借由神的身体施展,木生听到了那些声音。
漫长的四十九世人生,他提过笔,也拿过剑。单枪匹马守九冈山,灾难时散千金以饭饿殍。
他以为自己只是做了点多余的事,做过就罢,人死不求留名。
却忘记,这世间,行好事者功德无量。
他们来送他最后一程。
木生听完,谢林川将手收回去。
“我有点怕。”
木生的声音很轻,震动声微微嗡鸣。
但他又很快说:“我现在好了。”
谢林川不讲话,木生睁开眼,眸色极浅,长睫微垂,比柳如是的金绣更加漂亮。
谢林川很轻地吻他,问:“看的清吗?”
木生“嗯”一声,笑了:“当年擅自把眼睛给了你,对不起。”
“要谢谢你的眼睛。”谢林川说:“才能让你找到我。是我太蠢了,才没有发现。”
木生摇头:“因为我把记忆都清掉了。”
谢林川不回答,他跟他接吻。手指游过他身上每一寸,却不像亵渎,而是虔诚万分。
“我很幸福。”谢林川不停地告诉他:“我爱你。”
怀里人开始发抖,这颤抖不是因为疼痛。
他仰起脸,亲谢林川的眉眼,鼻尖,下巴,最后是嘴唇。
瘦削的手腕贴着谢林川的脖颈,好像要将自己整个人都塞进他怀里。
“他们……”木生还是惦记。
“我会安置。”谢林川回道:“想活者过生川,回轮回。不想活者留在临川,我市工作岗向来供大于求,养得起这么几张嘴。”
木生点点头,放下心来。
手腕的红绳随着他的动作轻晃。
“我会来找你的。”他最后说,嘴唇哆嗦着:“我一定会。”
这是他不放心的最后一件事。
谢林川等他的下文,木生也果然接着说:
“我要是不来,”
他的身体冷得像冰,将嘴唇咬出血:“你就去爱别人。”
谢林川压着一口气,他现在已经失去愤怒的能力了,他只是告诉他:“没有别人。”
木生眨眨眼,对他笑,谢林川抹了抹他嘴唇上的血,他摇头,把谢林川的手搬下来,去亲他。
“林川。”一吻毕,木生终于停止了颤抖,依偎在他怀里,轻声说:“最后一次了,我不想哭。”
“嗯,”谢林川摸了摸他的后脑,将怀里的人抱得紧了些:“是我在流泪。”
*
白泽作为人类的第四十九世死于树生山,他睡在谢林川怀里。彼时树生山上下足有千人默立,有过半数未了心愿之鬼魄在他死后消散,入生川,重回轮回;余下人四散,不可追其踪迹。
大雨滂沱不歇,树生山花尽败。
劫缚断,劫数止,漫长的惩罚结束,却没有神族见到谢林川。
这一次,就连树生山上的生灵都拒绝通风报信。
*
木生几乎没什么遗物,谢林川给他买了很多衣服,可他爱穿的也不过几件。当时在附属医院给他买的手机里面只有唯二两张照片,第一张是木生自己的手,手心一道伤疤尚未完全愈合,皮肤白皙,静脉青如花茎,骨节分明;第二张是日落前,夕阳西下,厨房门口围着围裙端着锅叫他预备吃饭的谢林川。
为砍断羁绊,他鲜少主动与人交流。手机上的信息大多都来自于谢林川。
他们断断续续对话有几千条,木生一条信息都没有删。
陈默临走前把手机所有操作记录的副本发给谢林川,木生用的软件很少,就算用,也大多只是试一试学到的用法。
谢林川把屏幕往下扫,发现他有一天频繁地使用过投送,但只了开联系人模式,能够投送和收获的对象,就只有一个叫作“谢”的账号。
当时的木生只是为了试试手机功能,他能够投送和接收的目标不多。谢林川的手机放在桌子上,被藏在地下实验室的人没什么「查手机」的概念,只是觉得自己在「借用」,于是拿过来,划开锁屏,看到解锁需要四位密码。
他想了一会儿,输入四个数字。
屏幕解锁。
木生果然也什么都没翻,界面有一段时间都停在桌面上。
然后,他用谢林川的手机同意了自己的投送申请。
传输速度很快,谢林川点了暂停,进入当时的操作历史里翻遍所有的软件,看到了备忘录多了一条文稿。
这封文稿里只有一个句号。
谢林川在自己的手机上保持这个界面继续播放,发现木生把这条文稿删掉了。
然后又是投送请求,木生点击同意。
还是文稿。
他写:我爱你。
这条没删。谢林川的手机动了,当时的木生用他的手机建立了一个新的草稿。
他写:我也爱你。
谢林川心神剧震。
他看着木生将这条代他写下的文稿封成信封,用蓝牙传送。他手机里的联系人很多,木生花了会儿时间才找到自己——其实谢林川在通讯录里给他设置了简便昵称,在置顶,但木生不知道——然后点击投送。
对方很快接收了。
然后木生重新使用他的手机,把那条“我爱你”和“我也爱你”都删掉。
他锁了屏。所以当谢林川洗完澡出来,手机依然还在原位。
但现在的谢林川知道,木生将那一条来自“谢林川”手机的“我爱你”收藏起来。和手机里自己叫他吃饭的那张照片一起。
他反复看着那段操作过程,直到手机电量耗尽。
他用法力将电量充满,又盯着看。
谢林川手里藏了许多木生的照片,他很喜欢悄悄拍他,他在吃饭,睡觉,看书,喝饮料,打点滴。那些瞬间堆满了他的相册,被他保存在就算陈默也无法找到的秘密之处。
可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比不上木生在备忘录里打下一个句号。
他总会想他临睡时喜欢找本书来读,床头灯照亮半张侧脸。病久后他太瘦,脸颊上几乎没什么肉了,看到自己,眼睛却是亮的。
他会将书合上,然后把自己挪向床的内侧,方便谢林川睡在旁边。
*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黑了又亮,谢林川抬起头,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疯狂地思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