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朕不需要他们忠心,朕只要他们欢喜

我立于亿万生命之上 讨厌夏天 9087 2024-04-03 16:01:11

戴竹与刘星关系一直非常好,两人在当了官之后彼此的辖地也并不远,各种书信来往极其密切。在整个大楚朝之中,戴竹是第一个知道刘星上报“老妇偷菜案”的太守级官员,她当时就长长地叹了口气。

戴竹当官的最大动机就是发现“人之初,性本善”不靠谱,认识多年的“仁厚”老大夫差点坑死了她,不加入体制之内怎么保证自己不会被其余人坑了?她怀着“进入体制之内狐假虎威保护自己”的心思当了衙役,随着胡刺史当了大官,争霸天下,戴竹和刘星以及无数荆州小吏披上了官袍。

戴竹成为官老爷的时候是壮志满怀的,她想要用自己的双手改变世界,让世界更美好,她或者缺乏管理的经验,也缺少无数官老爷必须具有的知识和技能,治理地方的时候会出现无数好心办坏事的糟糕情况,但她觉得她至少可以秉持正义,不然好人吃亏,不让坏人得逞。

戴竹怀着如此朴素的理念进入了朝廷,然后却发觉她最大的困难不是经验不足知识不够,而是她看世界的角度过于“忠厚”了。

刘星上报的那个“老妇偷菜案”很稀奇吗?假如戴竹依然是襄阳城中不问世事,在花园中荡着秋千,品着茶,吃着瓜子,为荆轲的失败叹息,为贾谊的《过秦论》拍案叫好,为贾谊的“长沙卑湿,不得寿命”而愤怒,那么戴竹一定会被“老妇偷菜案”震惊。这个世上竟然有偷窃邻居的“蔬菜”,反而要邻居赔钱的人,还懂得什么是礼义廉耻吗?戴竹或许还会觉得这个老妇人会被所有人排斥,没人与她说话,出门被人戳脊梁骨,家风败坏,没有人敢与老妇人家结亲,若有儿子娶不到媳妇,若有女儿嫁不出去,若有孙子孙女因为被人鄙夷而哭泣等等。

年轻的戴竹以为世界就是书本上那个“恶有恶报,善有善报”,礼义廉耻可以惩罚一切的美好世界。

但戴竹当了官老爷之后才发现世界哪有这么单纯和美好。她作为官老爷处理的最多的案子不是“强盗杀人”,“谋财害命”,“十里坡人肉馒头”,“密室杀人”等等歹人害命的案件,而是邻居纠纷,亲戚纠纷。这些案件“小小的案子”中最令戴竹震撼的不是案件有多严重,而是那些“罪犯”的理直气壮。

就像这个“老妇偷菜案”,那老妇人觉得自己错了吗?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错了,偷菜是因为邻居不能好好管住自己的菜,被偷了活该,但是既然菜有毒,那么就必须赔偿她家孩子的医药费。那老妇人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没错,她全部都对,告状告得理直气壮,索要赔偿是天经地义的,官府若是不判决邻居赔钱,那就是官老爷收了邻居的贿(赂),就是官老爷枉法,她就要在县衙门口撒泼打滚,就要骂街,就要去京城告御状,当然,在去之前她会带着儿子女儿把邻居的头打破了,那叫做报应。

戴竹当官之后,被无数类似这老妇人的“朴素思想”的思想惊呆了,差点以为穿越到了异世界。

很久很久很久之后,戴竹才知道她站在了世界最污秽的地方。

花园中岁月静好的戴竹看不到,也接触不到污秽的世界,而官老爷却在污秽的世界的中心,世上的污秽百曲千折后终究会聚集在官老爷的身边,官老爷举手投足都会触碰到无尽的污秽。

戴竹长长地叹气,她还以为大楚朝采取了集体农庄制,以及颁布了无数律法,各地采取严刑峻法之后,整个大楚的百姓都知道大楚讲究律法,年龄大或者善于耍赖在大楚的律法面前毫无作用,没想到不但百姓的心中依然是年纪大就是道理,无赖就是道理,就连那些基层官吏的心中也是年纪大就是道理,惹不起耍无赖的刁民就镇压老实的良民。

戴竹第三次长长地叹气,为什么百姓不守法,基层官吏不守法呢?每天敲锣打鼓普法很容易,让所有人背律法,背不出就打板子也很容易,可是去掉嘴巴上的法盲容易,去掉心里的法盲却艰难无比。

戴竹看着大堂中规规矩矩地站立的衙役们,冷冷地道:“荀勖心有顾虑,有些事情不敢做,如今陛下回来了,好些人的脑袋要保不住了。”

一群衙役大气都不敢喘,大楚朝的太守多为荆州系官员,敢在太守面前违法的府衙官吏少之又少,但是县衙就有些天高皇帝远的味道了,只怕好些官吏真会掉脑袋。

戴竹默默地想着,如何严查基层官吏渎职呢?大楚在各个县都配备了御史,但很多案子其实到不了御史的面前。纵然大楚有“检举法”在,百姓嘴里有法,心中无法,对官府的判决哪里搞得清是法律本该如此,还是官员枉法?“老妇偷菜案”能够到达刘星面前其实已经是奇迹了,若不是那个县令欺人太甚,邻居又怎么会冒险越级上告呢,就不怕律法确实如此吗?告官不成的下场定然是被官老爷往死里报复。

戴竹继续深入地思索,假如那县令判决邻居赔款少一半,或者没有威胁邻居,那邻居还会冒着越级上告失败,被官老爷死命报复的风险吗?戴竹苦笑了,只怕是不会的。

这个简单的“老妇偷菜案”反应的不仅仅是百姓心中无法,更是御史和“检举法”都搞不定基层官员啊。

数日后,一封公文到了戴竹面前,戴竹只看了一眼,忍不住大笑:“检举法升级了?好,好,好!”

大楚执行最新的“朝廷内部检举法”,凡官吏检举同僚者,同僚被免职则可取代同僚或者推荐一人继承同僚职务,同僚被惩戒则可在吏部秘密档案中记一功,在吏部考核中有功者优先考虑,若功劳累积到一定程度,可直接晋升。

“以后再也没有瞒上不瞒下了。”戴竹笑吟吟地看着府衙的官吏们,官吏的考评再也不仅仅在上级的手中。

……

某个县城内,一个衙役回了家,立刻就取出酒水,笑眯眯地喝着。

家人惊讶道:“何事如此开心?”

那衙役笑道:“以后举报县衙中的官员就能升官了,这难道不值得我喝一杯吗?”

家人鄙夷道:“这算什么新鲜事,检举法原本就能检举官员,我记得当年有一个衙役检举官员十年前的杀人案,结果当了九品官。”那件事当时很轰动,衙役成为官老爷啊,无数体制内的底层小吏的家人深深地记住了这个案子。

那衙役笑道:“那怎么一样?当年的检举法只说得到罚款的一半,那人检举官员并不能让他成为官员,他成为官员是因为挖掘出了隐藏十年的血案,朝廷刻意嘉奖。”

那家人还是不解,有区别吗?

那衙役认真地道:“有!”

“比如那‘老妇偷菜案’,这个案子若是在本县,纵然我等衙役知道这案子是枉法,会检举吗?检举又能得到什么?断案的县令没有收一个铜板的好处,朝廷对县令的处罚会是处死、降职、罚酒三杯,还是异地任用?哪怕有经济处罚,是罚俸一个月,还是罚俸一年?若朝廷对那县令的处罚是考核丙等、十年内不得升迁,以及罚俸一年,我等衙役为了区区县令的半年俸禄得罪了顶头上司,考虑过今后怎么死吗?”

那衙役认真地道:“县令断错了小案子,衙役们自然会知道,可是至于为了区区几十个铜板的小案子检举官员吗?可如今不同了,检举后可以隐瞒身份记下功劳,我等衙役为何不死死盯着官员和同僚,往死里检举?检举错了无罪,检举对了,是个大案,我等检举者可以升官,可以推荐一人顶替,是个小案子也能累积功劳,为以后晋升打基础,不论检举对错与我等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等为何不拼命检举?”

那衙役微笑着,一眼就看穿了朝廷的用心,不过是破坏基层官吏的内部团结而已,以后人人自危,什么狐朋狗党再也不复存在。但对他而言无所谓,他胆子小,没敢做坏事,怎么检举都不会有他的份,相反,只要他检举成功了……那衙役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自己的儿女都有些愚钝,靠他们考科举出人头地是没指望的了,自己玩命盯着其余同僚和官老爷,为儿女谋个衙役的身份显然更现实一些。

……

胡问竹对《朝廷官员内部检举法》不以为然。

“官吏或者老实了,但是百姓毫发无伤,以后还是会冒出无数‘老妇偷菜案’。”她认真地道,这《内部检举法》只是尝试厘清内部而已,没有从根基上切断官员枉法的道路。

胡问静摇头道:“百姓怎么会毫发无伤?那些……”

火车忽然拉响了汽笛,遮盖了胡问静的声音,胡问静闭嘴,转头看车厢外,火车降低速度上了一座石桥,待整列火车都过了石桥,这才又提高了速度。

胡问静这才继续道:“官员不敢枉法,但有案件秉公执法,不冤枉一个好人,不让好人流血又流泪,愿意到衙门告状的百姓就会越来越多。”她无奈地道:“中原几百年的传统了,生不入官门,死不入地狱,遇到恶人刁民不愿意告状,恶人自然就越发猖獗了。”

胡问竹点头,姐姐说过,历朝历代的朝廷其实不愿意百姓告状,屡屡用“没人去衙门告状”夸奖清官,用“有无数人告状”形容治安不力,这各级官员自然要有意无意地增加告状的成本,最好告状的人一瞅打官司需要无数手续,要开庭十几次,耗费一两年,且打赢了官司之后被告耍赖不执行,官府也没办法,然后告状的人考虑到成本,立马放弃了打官司,这衙门就太平了。

胡问静道:“告状的人多了,被处罚的违法者多了,大楚朝的律法究竟是偏向老年人,是偏向刁民,还是公共公平,百姓自然会看得清清楚楚。如此十几二十年后,百姓就不会惧怕刁民的报复,会开始排斥刁民,不雇佣刁民,这刁民的环境越来越差,然后就会像那些宅斗文中写的

,‘家教和人品太差,不与之结亲’,过上一两代人,这刁民就绝后了,其余人看到刁民的下场如此惨烈,深以为戒,这法制和道德就会飞速上升了。”

其实这个方式与“人头京观”是同样的手段,只是这个方式更深远,更容易在不知不觉之中渗透各个角落,唯一的缺点就是耗时良久,以后必须每三年一次“严打”,不如此,再好的律法都会沦为纸面律法。

胡问竹用力点头,看着火车外的树木飞快倒退,随口道:“姐姐,以后骑兵只怕没什么用,为什么你还要花力气从西方购买战马?”沙州和黑海北面一直都在大量收购战马,胡问竹一开始还以为是为了建立大楚的骑兵队伍,后来发现工部在研究怎么能够长途运输战马,她这才发现胡问静竟然想要引进马种。在碾压任何战马的火车面前,这战马还有作用吗?

胡问静认真地道:“有用,也没用。”

“说没用,是你说得对,有了火车之后马车都在被淘汰,马匹的作用越来越少了,等到我从大海的另一头找到橡胶树,大举制造汽车,马匹就再也没什么用了。”

胡问竹瞅着胡问静,橡胶树是什么?她转头看坐在另一边的早夏。早夏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她想要到处旅游,可是不想跟着胡问静旅游,旅游要的是放松,与大楚皇帝一起旅游浑身不自在。

胡问静继续道:“可是不说渡过大海需要时间,找到橡胶树需要时间,就是找到了橡胶树,移植竹州也需要时间,二十年内不可能出现汽车。”

“所以……”

胡问静笑了:“……所以,二十年内依然是战马和骑兵的天下。”

“所以,你只要抓紧了五百骑,大楚的天下就稳稳当当的。”

姚青锋得意地看胡问竹,五百骑才是大楚第一战斗力。

胡问静笑道:“我可不是指具体某个人。”

“青锋、玺苏、祂迷这些人终究会离开五百骑而镇守一方的,她们都是人才,留着做骑兵将领太浪费了,早该去各地发展了。沙州有无数的阿拉伯人,叙利亚和黑海北面危机四伏,那才是她们纵横的世界,跟在胡某身边简直是扼杀了她们的前途。”

“凭借她们手中的刀剑杀出一个名留青史才是她们的未来。”

胡问静盯着胡问竹,认真地道:“我说的‘五百骑’,是指大楚皇室必须有一支全国最精锐最善战的骑兵队伍。”

“只要世上没有出现热武器,没有搞定汽车,骑兵就依然是世上最重要的战斗力量,武艺依然是决定性的力量,大楚皇族只要拥有一支最强大的骑兵队伍,天下就没人敢造反。”

胡问静轻轻地拍着火车的车厢,发出金属声,她道:“不管世界怎么变,打仗永远需要后勤,火车可以在战略上让后勤的压力降低到以往不敢想象的程度,所以,不论是大楚内部有人作乱也好,是西方人杀向大楚也好,一旦战火到了本土,大楚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保护自己的铁路,破坏敌人的铁路,拆掉铁轨,增加敌人后勤的压力。”

胡问竹小心地看胡问静,胡问静不等她说话,就说道:“放心,我不会飞升,也不会忽然重兵嗝屁,更不会被一道雷劈死,我与你说这些,是因为你是大楚的长公主,作为大楚的权利的中心,知道该怎么打仗,知道怎么维护大楚的完整是你的基本要求。”

胡问竹继续看胡问静,胡问静怒了:“还要看?看什么看!”胡问竹小心地道:“姐姐,你脸上有污渍!”

胡问静大怒:“不早说!”用力拿袖子擦脸。

司马女彦捂住嘴低声笑,她早就注意到胡问静脸上有污渍了,就是不说。贾南风握着司马女彦的手,微微闭着眼睛,感受着女儿的体温,她心里格外的温暖。坐在大楚最顶级的科技产品火车之内,日行数百里,早上在泰山,晚上到东海,这才是最高贵的人该有的人生啊。

贾南风忽然心中一动,想起了一件旧事,她转头看四周,车厢内除了胡家姐妹、早夏和姚青锋等将领之外,只有荀勖和冯紞了,都不是外人,胡问静又正在教育胡问竹怎么管理天下,或许是个提出来的好机会。

贾南风咬牙,道:“陛下,大楚建国已有十余年,你想怎么处理前朝司马家的余孽。”

闭着眼睛假寐的荀勖睁开了眼睛,无声地道:“蠢货!”冯紞也暗暗叹气,贾南风是想要问胡问静怎么处理司马家的几个小皇子和公主,这也在常理之中,贾南风可以不管任何人,还能不管她的女儿们了?但她开口就用“司马家的余孽”几个字,明显是不知道胡问静的心思,唯恐触怒了胡问静,想要给自己留几分斡旋的余地,可是这有用吗?若是胡问静真的怒了,这点语言之中的小技巧真的可以让胡问静认可贾南风的辩解?贾南风也算是当了多年的官员了,还以为已经长进了,没想到内心还是花园中的小女孩,把一切寄托在“说理”、“辩论”、“言语破绽”上。

胡问静转头瞅贾南风,认真地道:“以前是有些顾忌,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后来我倒是真的忘记了这件事。”她沉吟道:“司马炎与胡某之间是交易,要不是司马炎早死了一炷香时间,胡某就被司马炎架空了权力,在洛阳当个尚书了。胡某的天下是胡某亲手杀出来的,天下人畏惧胡某而不是尊敬胡某,心中有前朝的门阀权贵也被胡某杀得干干净净了,胡某不需要搞个‘继承前朝大缙的法统’的噱头拉拢门阀权贵和民心,不需要遵循惯例给司马炎的儿子封王。”

荀勖微笑点头,曹魏篡汉,司马家篡魏,朝中都有大量的前朝元老和前朝势力,一旦抛开对前朝的承认就会让前朝势力担心失去已有的地位和利益,因此曹魏和司马家都不得不玩一手“禅让”,向天下权贵示意将会继续前朝的法统,维持前朝的既得利益群体,但胡问静不需要这么做,前朝的既得利益群体几乎死光了,对胡问静和大楚朝没有丝毫的威胁,胡问静没有必要玩什么“承认和继承前朝法统”的垃圾手段。

贾南风目不转睛地看着胡问静,这是要取消司马遐等小皇子,河东公主等人的封号了?这些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前朝被推翻了,本朝怎么会认前朝的皇室的封号?她只想知道胡问静会怎么处理司马遐等人,以及司马遹。

贾南风已经有好久没有见过司马遹了。她的公务繁忙,司马遹又有自己的亲娘,她这个法理上的“母后”何必跑去惹人嫌?但贾南风依然记得那小小的可怜巴巴的话都不敢说的小男孩的温暖的手,如同司马女彦的手一般柔软温暖的小手。若是胡问静要处死司马遹,贾南风决定无论如何要争取一下,至少给司马遹留一条性命,哪怕是贬谪为平民,在集体农庄种田也好啊。贾南风开始在心中组织语言,“看着前朝皇帝在地里种田才是最大的享受”,“前朝余孽看到前朝皇帝老老实实,自然会心生惶恐”,好像不太可能吸引胡问静,该怎么说才能留住司马遹一条小命?柠檬小说

至于司马遐和她的几个女儿,贾南风并不担心,这些孩子都是“废物”,胡问静就算冲着小问竹的面子都不会处死他们的,多半让他们老老实实做个富贵闲人了。

胡问静继续道:“但是,若是没有司马遐等人配合地将封地交给胡某,胡某在荆州肯定不会这么顺利。”

贾南风一怔,心怦怦地跳。

胡问竹惊讶地看着贾南风,对着司马女彦打眼色,你娘亲的心跳得好厉害,我都听到心跳声了。司马女彦急忙叫道:“来人,拿定神茶来。”胡问竹气坏了:“哪里来得及定神茶!”随手拿起一杯茶水塞到了贾南风的手里。

胡问静叫道:“笨蛋!要捏着她的下巴灌水!”胡问竹转头怒视胡问静,姐姐别闹!

司马女彦看着娘亲,要是娘亲不喝水,是不是真的该捏着她的下巴灌水?或者捏鼻子?

贾南风勉强喝了几口水,听着胡问静还有心情胡闹,应该不会是最坏的情况。可想到司马遐是司马遐,司马遹是司马遹,是胡问静杀人,不是人杀胡问静,胡问静为什么不能开玩笑?她又紧张了起来。

荀勖闭上眼睛,继续假寐,贾充要是地下有知,一定以袖掩面。

胡问静道:“司马遐、司马谟、司马乂、河东、始平、弘农的王爵封号都不用动,他们帮了胡某,没道理反而要倒霉吃亏的。但是,封地可以实封,却不能许开府,更不允许拥有军队,胡某可以接受异姓王,没想搞出一群异姓王造反。这王位也不可能世袭罔替,实封土地胡某更要一代就拿回来。我可以让他们的后代降爵继承三代,第四代起就没有爵位了。”

贾南风点头,意外的厚赏啊,司马遐那几个孩子不用担心饿死而埋头画连环画了。

“女彦且封个公主号,要不就定襄阳公主吧?”胡问静继续道。司马女彦眨眼,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她从来没觉得当公主和不当公主有什么区别。

胡问静终于说到了最关键的人物:“这司马遹啊……”

贾南风的心跳又加快了。

“……这司马遹啊,也封个王吧,但是不可能实封领地。以后每代人降爵继承,总不会饿死了他。”胡问静随口道,完全没放在心中,转头对胡问竹道:“回头记得发个电报问问周渝周言回凉等人,要不要也封个王?仅仅立碑不足以彰显她们对大楚之功。”

胡问竹点头,为大楚开疆拓土着必须封王,是姐姐这些年打仗打昏了头了,忘记了这重要的事情。

贾南风松了口气,这比预料中的结果好了无数倍,她小心地道:“陛下宅心仁厚,只是,陛下不担心前朝皇室成为王侯威胁陛下的江山吗?”

胡问静愕然转头,道:“朕为什么要怕?”她意味深长地看着贾南风,道:“南风啊,

你没明白朕为什么能够崛起。”

贾南风没好气地道:“当然是因为你能打。”

胡问静认真地问道:“胡某能打,亲手打下了万里江山不假,可是南风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为什么周渝、白絮等人跟随朕而不是跟随司马家的王侯?为什么白絮很多地方不满朕的行事,屡屡公然顶撞朕,却依然对朕忠心耿耿?”

“彼时朕是荆州刺史,周渝和白絮只能投靠朕?非也。司马炎虽然逊位,司马家王侯无数,司马攸有才华和名气,司马骏有关中,司马柬是正统,哪怕投靠司马遐都比投靠一个小小的荆州刺史更有前程。”

“是因为朕是女子,是平民,所以从平民中提拔她们?非也。司马攸司马冏也在任用女官,周渝白絮等人若是投靠司马攸司马冏等人,司马攸司马冏等人定然大喜过望,毫不犹豫地就提拔她们与胡某打对台。”

“周渝和白絮等荆州系将领为什么要投靠朕这个地方军阀,而不是投靠大缙皇族,朝中重臣?”

胡问静看着思索的贾南风,继续道:“那么,数万荆州难民为什么又要跟随胡某呢?几十万荆州百姓为什么要跟随胡某呢?为什么胡某的士卒仅仅凭借一个‘若有退缩,后排杀前排’就能纵横沙场不败,而豪门大阀却无法抄袭胡某的练兵方式?为什么豪门大阀的十万人在胡某五百骑的进攻下全军覆没,而胡某的士卒可以抵挡十倍于己的胡人的进攻而不溃败呢?”

“胡某只是一个刺史,在荆州唯有残忍之名,对百姓做了什么,让他们决定跟随朕呢?”

胡问静笑道:“是因为胡某杀了荆州门阀,为他们出了口气?这收拢民心若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是因为胡某给他们饭吃?司马骏给关中胡人的好处比胡某多得多了,为什么胡人没有为司马骏卖命?门阀公子小姐逢年过节灾年荒年施粥施药的人不少,为什么没有百姓站出来为了门阀而战?”

“是因为胡某对百姓怒吼,‘站起来,不许跪’,然后这些百姓就感受到了胡某对他们的关心和尊重,愿意为胡某效死了?”胡问静笑了,想起另一个时空中有人以为某部影片中的主角是影射某个伟人,真是太不理解革命的艰难了。

她缓缓地道:“胡某一直说自己是平民是穷人,与门阀水火不容,唯有杀光门阀,这让很多人误解了胡某的起家原因。胡某不是作为穷人的英雄而成功的。”

贾南风皱眉,胡问静从不需要担忧司马家翻盘一直扯到了她为什么当皇帝,是不是有些话题过于遥远了些?

胡问竹用心听着,很多事情她当年小,不明白,现在必须认真了解。

胡问静认真地道:“翻开历史书,从古至今,其实没有一个开国君主是带着穷人成功的。”

贾南风脱口而出道:“胡说,刘邦,刘秀,曹操都是带着穷人成功的。”刘邦就是一个老流氓混混,刘秀穷得叮当响,曹操是宦官之后,这三人的出身都极差,怎么就不是带着穷人成功立国的?

胡问静摇头,道:“不是。刘邦、刘秀的核心都是贵胄,曹操看似以曹家和夏侯家的人为军事核心,但朝廷核心依然是门阀,所谓的穷人只是他们强行征来的士卒,死多少都不会影响他们的核心。”

“‘治理天下需要精英’,‘半部论语治天下’,这就是刘邦、刘秀、曹操的理念。”

胡问静认真地道:“穷人只是炮灰,只是易耗品,对帝皇而言根本不需要重视。”

她认真地道:“因为穷人没有理想,没有觉悟,没有自制力,渴望得到权力之后肆意妄为,没有核心理念支持他们奋斗。”

胡问静叹了口气,看着愕然的贾南风,道:“觉得我在污蔑穷人,看不起穷人?”

“不,我说的都是真话。”

“穷人睁开眼睛就要为了生存而奔波,百分之九十九的穷人一辈子没能离开家乡五十里,能够赶集看到一些耍猴的就开心的不行,过年能够扯上二尺红头绳就像是得了宝贝。生存的压力,吃一口饱饭的压力,活下去的压力压垮了穷人。”

“门阀贵族在花园中吟诗作对,以此自以为风雅和智慧,看不起不会吟诗作对的穷人,却不知道穷人为了活下去已经竭尽全力了,哪有余力去吟诗作对。”

“处于封闭环境的,为了活下去都要拼命的人怎么可能有理想,有志气,有追求,有见识,愿意为了国家大事而献身?豪门大阀用牛肉喂狗,却要抢走穷人碗里的野菜粥,逼得穷人卖儿卖女,到了豪门大阀要争夺天下的时候,却鼓动穷人誓死效忠,血战到最后一个人,这可能吗?真以为穷人都是白痴吗?”

“所以,胡某可以以五百人击溃十万人。不是胡某的人能打,是因为穷人不愿意为了豪门大阀的老爷们送死而已。”

贾南风若有所思,好像抓住了什么。

胡问静道:“穷人当然有很多很多很多缺点,一生都在为了吃饱饭而挣扎,养成了穷人小富即安,不懂得什么是纪律,有了权力就鸡毛当令箭,恨不得立刻像大老爷一样收刮金银财宝抢女人抢粮食。”

“环境逼迫穷人只能如此短视和野蛮,不如此,穷人早就死了。”

胡问静苦涩地道:“‘穷山恶水出刁民’,以为这句话只是说出了穷人未必都是好人的事实,细心思索才会发现环境才是出‘刁民’的决定因素啊。”

贾南风依然没能抓住心中的那一丝念头,随口问道:“还是有很多门阀贵族对穷人不错的,也得到穷人的支持。曹操其实也有很多穷人支持的。”

胡问静默默地看着贾南风,许久,道:“有门阀贵女在冬天给穷人施舍热粥,有门阀贵公子看到穷人饥寒交迫,拿出钱财给穷人买衣服,有门阀贵公子看到穷人被人欺压,站出来伸张正义,有门阀老爷看到穷人重病,取出钱财让他看病买药,有豪门大阀出身的官员严惩欺压百姓的门阀子弟,为百姓讨回公道,被称为‘青天’,有门阀贵公子的人生抱负就是国泰民安,百姓有饭吃。”

“这些就是南风的心中对穷人的好了吧。”

贾南风用力点头,有豪门大阀的人欺压穷人,把穷人看作猪狗不如,也有豪门大阀的人心存良善,济世救民,被穷人追捧。

胡问静笑了:“可是,这些都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啊!那些门阀贵女,门阀贵公子,门阀老爷,青天大老爷只是在居高临下的施舍啊。”

“他们与这些穷人坐下来沟通贫穷的原因了吗?”

“他们除了会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之外,又想过要怎么授人以渔了吗?”

“他们想过穷人究竟需要的吃饱饭,是减少苛捐杂税,还是活下去的希望吗?”

“在那些善良的施粥施药,为穷人主持正义的贵人的心中,穷人根本是不配沟通的,穷人是不需要脑子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一群没有脑子没有见识,只想着当了大老爷之后就翻身欺压穷人、抢钱抢女人的穷人有什么沟通的必要?这些穷人要做的就是老实待着,跟着他们走,然后他们就会施舍吃的喝的穿的,让穷人过上好日子。”

胡问静认真地问贾南风道:“穷人为什么要因为一些施舍就跟着大老爷走?为什么要以为一句‘不许跪’就跟着大老爷走?大老爷是善人,施舍了吃的喝的没错,但是大老爷到底会施舍多久,施舍到什么程度?跟随大老爷拼命,残废了,大老爷会给多少抚恤?死了,大老爷会养自己的父母妻儿吗?大老爷这个月施舍了一碗野菜粥,明天还有吗?下个月呢?明年呢?要是我跟着大老爷干,结果明年大老爷不施舍野菜粥了,我吃什么?我不仅仅需要野菜粥,我还想要馒头,还想要茅草屋,还想要三亩良田,大老爷到底会施舍到什么程度?我跟着大老爷干,这辈子只能喝野菜粥,再也没有机会吃其他东西了吗?”

“这么多问题一个个放在眼前,就凭大老爷一句我关心你们,你们跟着我干,我就要跟着大老爷玩命吗?前面五百骑冲过来了,我是冲上去战死,全家饿死,还是逃跑,回家养活全家?”

贾南风只觉口干舌燥,道:“所以……”

胡问静坐在椅子上,淡淡地道:“胡某建立集体农庄,农庄社员不分男女老幼,不分身体强弱,只要是我农庄社员,只要努力工作,都能吃饱穿暖,有地方住,小孩子可以读书识字。豪门大阀以为那只是胡某压制农业产量,组织军队的办法,其实那是胡某与门阀本质的区别。”

“那些豪门大阀的贵公子贵女看到了穷人的悲惨,以及懒惰,偷盗,卑鄙,无耻,下流,恶毒,所以不觉得穷人有资格站起来做人,贵公子贵女不论施舍多少都是善心善行。”

“胡某用集体农庄告诉穷人,胡某不是青天大老爷,胡某只是给他们指明了道路,胡某可以带着他们过上他们想要的生活,他们的生活能幸福到什么程度,能延续多久,那就要看他们能够付出多少。”

“他们不是为了胡某的理想奋斗,他们不是为了胡某的荣华富贵奋斗,他们是为了自己的未来自己的理想而奋斗,他们为什么不跟着胡某,为什么不为了胡某死战到底?”

“所以,周渝白絮等人决定跟随胡某,为了理想,为了天下百姓而战。”

“所以,在胡某起兵的一开始,胡某就知道胡某必胜。”

“所以……”

胡问静盯着脸色惨白的贾南风,轻轻地道:“……所以,你说朕为什么要担心封了司马家的人为王?”

贾南风深呼吸,心中有些混乱,没想到胡问静一开始就有这么多谋划。她看着胡问静,慢慢地道:“陛下带领天下穷人过上好日子,天下穷人必然对陛下忠心耿耿。”

胡问静淡淡地道:“朕不需要他们忠心……”

“……朕只要他们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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