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特欧怎么会明白执微在计划什么呢?
对于麦特欧来说, 他只会觉得现在的时间正好。
他不会知道执微在疗养院之行结束后到现在的这两个多月里,都做了什么,他只知道他这段时间是真没闲着。他收拢整合了维诺瓦内部的势力, 不断地向外扩张, 巩固自己的选区, 亲赴中立选区……麦特欧做了许多事情,也发自真心地觉得,最近做什么事情都格外顺利,仿若真的有神明在帮助他一样。
这叫他开始觉得,他只是和执微联合行动一次,就得到了这么多,那他分明应该得到更多才是啊。
现在是最后的,能在执微身上薅到关注度和利益的机会了。前几天,第九次公选结束, 剩下的八位竞选人只留下了四位。
分别是:维诺瓦的麦特欧, 维诺瓦的郁见;子午的危颂颂, 子午的执微。
对于这个人选,麦特欧感觉在预料之内,又在意料之外。
危颂颂没什么好说的,子午的选民看着她长起来的, 和看自己的女儿差不多, 她行事基本不出差错,又对子午无有不应,走到现在也很正常。
执微就不用提了。
反倒是郁见, 她只是一个后期才加入维诺瓦的竞选人,竟然也能坚持到现在。
按理来说,麦特欧要么信任她, 和她联手对可以进入总选的一二名进行围剿,将子午全部排挤离开之后,把选神变成维诺瓦的内部争斗。要么排斥她,现在就对她进行攻击,让她失去铁票仓选区,只能做个挂件一样跟在麦特欧后面,随时可以被淘汰。
二选一,麦特欧一个都没选。
他没有将郁见当作一回事。一方面,郁见是贴线擦边进来的,比起郁见的第四名,麦特欧的眼睛始终落在执微的第一名上。另一方面,郁见能走到现在,她神明眷属的身份占了很大的优势。
她有一位活跃的神明姑姑做她的后盾,神明参与到竞选人的纷争里,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可即便这样,她在维诺瓦内部得到的资源,远远比不上麦特欧。
于是麦特欧环顾一圈,发现和他对打的敌人还是执微。一旦十公到来,四进二的结果出炉,他和执微就彻底是对手了。
现在,竞选人还停留在四名,于他而言,正是最好的时机。
他可以做出一副温和的做派,再次邀请执微进行所谓的“银红联合行动”。麦特欧想借着执微的声望,将他的势力推向一个新的高峰。
他的算计都写在脸上了,本以为执微只会有两成的概率答应,甚至做好了执微会立刻拒绝的准备。
却没想到执微那边收到消息后沉默了几天,表示可以商量。谈判团队没去多久,就带回来了最新的消息。
执微希望用维诺瓦的一个中层名额,来兑换这次完全有利于麦特欧、对执微可有可无的银红联合行动。
在维诺瓦的内部会议里,管理层也在为着这个消息,吵得不可开交。
“……这倒是叫我看不懂了。”麦特欧眉眼深邃,盯着子午的消息。
麦特欧沉吟着,试探着,也心动着。他没搞懂,执微要一个维诺瓦的组织架构内的中层领导名额做什么?
她想插手维诺瓦的内政?她想谁来做这个中层?
他身边的高层一会儿提出这个观点,一会儿提出那个观点,在揣测执微的目的,又在疯狂地自我否定自己。
吵了许久,根本没有一个答案。
郁见坐在一旁,抬眸就能看见对面的麦特欧。她可以看见麦特欧眼底的心动,她垂眸笑了一下,状似随意地开口。
“算了吧,一定要一个答案吗?”她问,“执微为什么要这个名额,可能性太多了,不是吗?”
郁见随口开始罗列起来:“她突然想搞一个名额看着玩、她想提出这个要求想做一个让步、她在和某些势力做交易正好需要一个名额……可能性太多了。”
“我们怎么可能猜到她要这个名额是为了什么?”
“猜这个又有什么意义?”郁见冷静地敲了两下桌子,“重要的是什么?我们需要迫切搞懂的是什么?难道不是这个名额她要给谁吗?”
麦特欧循着郁见的思路开始思考。
郁见根本没有留出充足的时间给麦特欧思考,她快速地开始用排除法。
“她身边的人总共就那么多,谁能进维诺瓦做领导层?”
“安德烈?他离得开执微哪怕一秒吗?那两个污染种兄妹?他们想进维诺瓦是图什么,找死吗?那个财政官?她从上任后到现在都没露过几面,估计算账算到疯魔了吧。”
“她身边的谁,能做维诺瓦的领导?”
麦特欧想了一圈,只想到了一个人。祁入渊。但祁入渊已经进了疗养院,在人们眼里,已经和死人差不多了。
不,死人或许还有名声呢。这么看,祁入渊现在比死亡的状态还糟糕。
人们跟着郁见的思维,一起排查了一遍,最后发现,没人了呀!执微的竞选团队并不臃肿,可以说得上十分极简,根本没有哪个财团、哪个家族往她的团队里面塞人做顾问。所以她的团队可以说是人最少的了。
这样排除一下,还有谁?还能有谁?
郁见看人们沉浸在思绪里没有说话,任由氛围冷凝了许久,才开口说:“围绕着执微竞选人没有思路,怎么去看看她身边的人呢?来历不明的财政官,肮脏不堪的污染种,除了这些,不是还有安德烈·伊图尔在吗?”
“伊图尔,在执微出现之前,不就本身是维诺瓦的忠实拥趸吗?”
麦特欧猛地抬起头来,看向郁见。
郁见面不改色,扬起眉梢,示意:“我更倾向于,这个名额是伊图尔和执微的交易。”
伊图尔?伊图尔。麦特欧在心底轻轻呢喃着,上次算计安德烈失败之后,伊图尔那边和他的联系就断开了。
他若有所思;“伊图尔最近给执微输送的利益,的确多到有些痴狂的地步了。连续两个月,在偏远荒星开了四千三百多所学校,要说伊图尔没有任何目的,只是为了做慈善,那才是疯了。”
郁见的说法,倒是一个新的角度。很快,郁见的副官提出了一个新的佐证。
他轻声道:“在安德烈即位伊图尔的家主后,之前的家主,也就是他的母亲,瑟恩伯琳,到现在为止,没有接受任何外界邀请,担任职位。”
“也就是说,瑟恩伯琳处于失业状态。”麦特欧终于想通了一切,他的声音放缓,提出猜想,“执微总需要为她副官的妈妈,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对吧?”
这个猜测,叫会议室内的人都笑了起来。空气中一时之间充满了快乐的气息。
哪怕麦特欧细细思量,觉得还是有哪里似乎不对,但最近的顺利蒙蔽了他的警惕。他想,或许真的有哪里说不通,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个维诺瓦的中层名额,他给得起。给出这个名额之后,他将从执微身上得到更多利益。
那有什么不能给的呢?
于是他骄矜地走进这片为他而设的围猎场。
他并非没有防备,也并非对于危险抱有天真,只是他没有想到,这是精心为他布置的陷阱。
这次集会,在斯蒂亚德提摩西最繁华最中心的星球举行。这里布满了耸立的高楼,建筑和马路已经占据了所有的地面,空中也被管制分割治理,飞船舰艇快速驶过,留下一道道消散在空气中的弧光。
为了造出集会场地,银红在现场搭建出了一处悬浮天空岛。
集会现场就这样漂浮在斯蒂亚德提摩西的上方,遮蔽了天幕上仅有的人造光源。天空岛屿的下方一片漆黑,无数照明的细小光晕亮起,站在上面看下去,一层一层,像是无尽的细小星火。
这次集会的演讲者是执微和麦特欧,地点位于星际最繁华的选区——斯蒂亚德提摩西。而时间,又是才选出来最后四位竞选人的九公结束后不久。
种种原因之下,这次集会吸引了所有的关注,人们迫切地观望着这次的银红联合行动。
谁都知道这次行动“联合”的意味,已经不会像是之前的疗养院行动那样浓厚了,这极有可能是本届银红的最后一次合作。或者,根本坚持不到结束,在集会过程中,执微和麦特欧的演讲里,双方就会撕破脸。
选民知道这点,子午知道这点,维诺瓦知道这点,就连提出这个想法的麦特欧也知道这点。
但谁都不会想到,“撕破脸”的过程会这么尖利。
执微乘坐纪蓝号,在约定好的时间,抵达了天空岛。她来的时间恰到好处,这里刚刚被建设完毕,装潢布置一新。
这片专门为了集会搭建出来的岛屿,高高耸立在楼宇之上,遮蔽下方云层道路,在地面上投射出一片巨大的阴影。
执微站在天空城的边缘,可以看见与天空岛平行的摩天大楼建筑,向下看,是泛着流光驶过的舰艇。一切安静又平和,冰冷而高效,从未停下过运转的脚步,难怪被叫作“不灭的人耗能源”。
这里票权最高,是每届选神的必争选区。所以这里吃到的资源最多,发展最好,是执微走过这么多选区以来,看到的最“星际”“科幻”“赛博朋克”的选区。
执微不是第一次来斯蒂亚德提摩西了,之前她对于这里的印象,就是那种社畜感很浓的牛马打工地。明明有着黑压压的人群,却安静得如同死水。
她站在边缘向下看去,沉默地打量着这里,听见了从身后渐渐逼近的脚步声。执微没有回头去看到底是谁来了,只是叹了一口气,而后开口,轻轻说道。
“我年初的时候,来过斯蒂亚德提摩西。怎么感觉这次来……这里……班味儿更重了?”
走过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麦特欧。
麦特欧站在执微身边,灰绿色的眼睛扫视了一圈。他眉眼间带着几分不甚在意,提起这个话题,似乎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于是只是敷衍地笑笑:“有吗?这里不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执微看向他,看见他穿了一件轻巧的湖绿色袍子,这颜色和他的眼睛颜色倒是很般配,显得他整个人像是从森林里走出来的精灵。
只是精灵说出来的话不是那么悦耳动听。
麦特欧:“燃烧生命,获取财富,这里应该和你的观点应该很搭啊,执微?”
“强调工作的重要性,不就是这样吗?看,有这么多人在工作呢。”麦特欧指着下面,指尖划了一圈,看起来倒是有些一样艳,“用营养剂维系身体机能,改造身体以便适应工作,发展到极致,就是这里的风尚。现在最流行的,就是割舍掉无用的身体部分,把身体躯壳都省下,仅留下一颗大脑,以便于减少能源摄入,可以更好地适应工作,也适配全息生活方式。这就是斯蒂亚德提摩西啊。”
他说:“当你适应了斯蒂亚德提摩西的效率,再去看其它的选区,都只会觉得那些选区的工作效率太低了。”
说到这里,他眉眼之间带着几分嫌弃似的。
“……”执微张张嘴,她想说什么,又硬生生憋回去了。
但丝毫不影响她在心底骂街。
艹,这是什么打工人噩梦啊?不,这种打工人已经不能叫作打工人了吧!把身体都不要了,剩下一个大脑,浸泡在营养液里面还要打工……
这的确效率高了,但这还是人吗?什么新型的改造大脑人吗?
还说什么和她的观点很符合?这能是一回事吗?
执微倒是真的说过要搞什么007工作制度,但那是在神明之间,去搞007工作制。那能一样吗?神明都已经超越了人类的身体范畴了,都是神了,007算什么,当然可以随时响应,人是要休息的,人是要睡觉的,人是需要假期的!
哪怕心底的吐槽欲望已经澎湃了,但她也没和麦特欧争论,而是扬起眉毛,点点头,扯出一抹像是笑了,仔细一看又貌似没有的神情。
她向前两步,握住了麦特欧的手,礼貌得体地和他问好。她现在已经度过了那个心情起伏纠结的阶段,她望着麦特欧的眼神和心情都是很淡然的。
虽然执微没有什么话想和麦特欧去说,但是麦特欧有些话,想和执微说。
“桑西……”他轻轻地磨了磨牙龈,蹙着眉,神情有些费解,“还没有消息传来呢。”
他的语调很轻,像是一朵雪花,轻轻地落在了手背上。一闪而过的冰凉,很快便化为了水滴,但刺痛皮肤的冷意,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执微的情感似乎也跟着冻成了冰,她紧紧地盯着麦特欧的神情,似乎想发觉些什么,但是直到麦特欧说完全部的话,她也什么都没有找到。
麦特欧则是真实地陷入了自己的困境里。他的神情是那样地费解,像是因为线团缠在一起,而紧皱眉头的,得不到满足的小孩。
“什么消息都没有传来。”麦特欧又重复了一遍,抬头看向执微。
“我不明白,为什么直到现在,疗养院还没有消息传来呢?为什么直到现在,桑西也没有给我一个答案,没有给我那个我最想要的东西呢?”
“当初桑西面对我的时候,说感谢我,说会一直记得我,难道那时候他的感动是假的吗?”他怀疑着,“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他还能活到现在?为什么我直到现在还没有收到他的死讯?”
他想要的答案,当然是这个。他最想要的,从疗养院得到的消息,当然不是什么桑西振作起来了,一直虔诚地为他祈祷的消息。而是桑西死亡的消息。
执微见他在纠结这个,语气平平开口:“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比你想象的,更感激你?所以,他决定克服自我羞愧,把过往受到的教育给予他的耻辱感都湮灭,将你奉为比过往环境给他的洗脑更重要的一种理想。”
她为他描述着,将桑西塑造为一个引他回眸的锚点。
“于是,他想带着你赋予他的温暖,在时 间模糊了感知,折磨摧残自我的虚无里,想凭借着你给他的幸福,活下去呢?”
执微:“活下去,比赴死,要艰难多了。”
是这样的。麦特欧明白。但麦特欧不想要这个。
他想要对他有用的东西,他只知道,桑西去死这个事实,对他而言要有用得多。
麦特欧像是一种没有情感的冷血动物一样,微微抬着一点下巴,目光眺望着远处的摩天大楼。他看着那些合金碎片,就像看着桑西不再会跳动泵血的心脏。
“如果他真的珍视我赐予他的爱,就要为我而死。”麦特欧直言,“爱就是这样的。”
在他的理解里,就是这样的。“如果不肯为我达成目的,只说着珍视、感激,不是很虚伪吗?”他问。
执微的目光迷离了一瞬。而后,她突然笑了一下,目光移开,没有再看麦特欧。
麦特欧看见她这副样子,轻轻啧了一声:“不然爱是什么样?可能我说不上来,但是爱绝不会像你和安德烈那样。支持、依赖、托付,全部都是软弱的东西,那也配叫作竞选人赐予的爱吗?你能有多相信他?你能将何等重要的事情托付给他?”
他的反问像是利箭,冲着执微刺了过来。但执微没有被这箭矢伤害到分毫,她甚至连退让都没有。
执微只是轻轻笑了笑:“我很相信他。”
并且,马上,你就会知道我有多相信他。
天空岛建设完毕,直播时间悄然到来,演讲台搭建在众人面前,聚光灯照射着席位,白金色的装潢在冰冷的白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晕。
这是一张宽阔的演讲台,合金的架构精密地包裹着它,每一处目光所及的地方都是簇新的、闪亮的,一切都恰到好处,泛着明艳的光泽,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麦特欧在上台之前,一直在看自己的光脑,时不时就将目光偏移向荣枯的位置,话语和目光里尽是催促。
他在等什么东西。谁都能看得出来,他在等什么东西。
为了让他此时的演讲更有震撼力,他必须等到疗养院传来的消息。直到出发前,麦特欧意识到等待是无用的,于是他向疗养院寄去了一封信。
而此时,到了验证那封信的结果的时候了。
直播时间进入倒计时。
执微和麦特欧走上台前,他们侧身面对台下坐好。麦特欧时不时看向台下的荣枯,也注意到了站在荣枯身边的安德烈,但他完全没在乎,只等待着荣枯给他的消息。
他和执微的距离很近,这并不像是一个互相演讲,辩驳的距离,反而是一个适合展开访谈的距离。似乎下一秒,两个人要亲密地分享一些心中从未对旁人谈及的秘密。
但实际上,人们都清楚,两位竞选人将展开一场对峙。
倒计时逐步逼近,鲜红的数字闪烁在虚拟屏上。麦特欧不耐地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他看见执微也抬手整理了一下肩部的衣服面料,她穿了一身白色的套装,显得她利落温和。
麦特欧的目光划过执微的衣衫,再次扫过荣枯。
倒计时10,9,8,7……
“这个肮脏的……”他将咒骂呢喃在唇齿间。执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整理着她的衣服,用指尖理了下发尾。
5,4,3……
荣枯的目光始终落在光脑上,她突然抬手,对着麦特欧发出示意。
麦特欧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太好了!!终于,他终于!他终于死了!
麦特欧终于收到了桑西的死讯。
于是他准备好的演讲第一方案可以派上用场,他满怀信心,他觉得在这次他和执微的对峙里,他一定是可以拿下胜利的那一个!
2……1……
演讲集会直播开启,镜头划过执微和麦特欧两位竞选人漂亮的脸。无数的选民望向这两位竞选人,一位排名第一,一位排名第二,人们看向他们,看向本届选神的希望。
执微点头,和台下的选民、直播前的所有人,礼貌得体地问好。
“又见面了,各位。还需要自我介绍吗?我是执微。”她笑了一下,看向麦特欧。
“这段时间和选民见面的次数很多,和麦特欧竞选人见面的次数倒是很少。不过,这次我们有机会面对面说些什么,也是彼此的荣幸。对吗,麦特欧?”
麦特欧:“当然。”
“我们谁先开始演讲呢?”他似乎有些急切,有些迫不及待。
执微歪了下头,似乎有些惊讶:“……你好像很着急,好吧,是要什么好消息要和大家一起分享吗?”
“你先说吧。我和大家一起,期待听到你的声音。”她平静道。
她的表现,从始至终,从头到尾,都是那么平静从容。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似乎她总是这么理智,总能找到破局的方法。
麦特欧见多了她这样淡漠的样子,仿佛胜利对于她而言稀松平常。
他迫切地想见到执微失败的样子,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沉浸地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我的确有一个消息,想和你,和选民们一起分享、探讨。但是有些遗憾,这是个巨大的消息,是个急切的消息,但唯独,不是一个好消息。”
他雾霭一样深沉的眼睛里,染上了悲痛的情愫,他浅金色的发丝,都在情绪的感染下瞧着有些灰白。
“我收到了疗养院传来的最新消息,桑西,自杀,死于疗养院内,享年十六岁。”
这个执微为他精心铺陈的陷阱,兜住了这个骄傲的贵族。他无知无觉,陷入了他的表演。他模仿着执微的那种悲悯,仿佛一个平民的逝去,是他在参加他的家族葬礼。
桑西,这个名字,星网上的选民都不陌生。这个名字,在这两个月,切实地牵动着每一个人的心扉。
人们最开始,憎恶这个名字,嫌弃这个名字,可随着疗养院之行的直播,这个与别的污染者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名字,真切地和一个少年联系在了一起。
当一个名字不再只是一个名字的时候,当一个名字被人们和具体的人类对应起来的时候,名字就鲜活起来,名字就成为具体的、会哭会笑的、拥有感情的、在自己身边生活着的同胞。
选民看见了他。选民看见桑西的年纪,看见桑西的样貌。人们目睹着执微和麦特欧,走进疗养院,走到他的身边。
他说谢谢的模样,他流泪的模样,他感谢麦特欧竞选人的模样,那些视频的片段仍在星网上传播着,人们开始期待这个污染者失败与众不同的,人们甚至盼望着“奇迹”。
人们幻想着,一个对得起这场疗养院之行的结局。
【之前三千多年,也没有人看见过疗养院长什么样子呢,现在我们不是都看见了吗?以前,没有污染者离开过疗养院,或许,桑西会是第一个呢?】
【如果他真的对待麦特欧竞选人那么虔诚,即便他一时走错了路,堕落成了污染者,但是他一定会改好的!】
【他那么支持麦特欧竞选人,支持选神的事业呀!或许,以后,真的会有一天,他改好了,从疗养院里出来呢?】
【到时候,还是执微竞选人和麦特欧竞选人,不,那时候可能是两位神明,或者是一位神明一位竞选人,总之,还是两位去直播接他出来,好吗?】
……好吗?
如果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好,那可真的是一个童话一般的故事啦。
可惜,这里是成年人的残酷世界,人们在这里打工、生存,创下“不灭的人耗能源”奇迹。在人类抛舍掉自己的躯体,只留下自己的大脑适应工作的斯蒂亚德提摩西,没有奇迹和童话。
在才认识桑西不久,人们得到的,就是桑西的死讯。
脑袋慢了半拍,像是沾上了锈迹,需要缓缓地移动几下,脑袋才能反应过来,叫耳朵开始工作,分析一下自己刚刚究竟是听到了什么。
刚刚听到了什么呀?是那个才过了十六岁生日不久,才在自己的生日会上,用手接住彩带,露出腼腆微笑的桑西,自杀了吗?
是的。
梦醒了,现实里没有童话。现实里有的,是麦特欧竞选人对着直播镜头,明亮到叫人恍惚间觉得刺眼的双眸。
“为桑西的死讯,我深表遗憾。他放弃了自己年轻的生命,我想,这一定和我脱不开关系。”麦特欧说。
他漂亮的脸泛着莹白的光晕,脸颊上晕起淡淡的粉色,发红。他一定很激动,脸色都开始控制不住了,执微想。
这一刻,这一幕,是他期待了很久的吧。他会预想过多少次?预演过多少次?他会在梦里梦见桑西的死亡吗?桑西的死,为他的理论带来论据,为他的竞选带来荣耀?
天啊,他真的信这个。执微在心底,都开始同情他了。
而麦特欧的演讲,这才刚刚开始。
他方才对着人们丢下这颗炸弹,悲悯的神色染上他的眉眼,他像是在桑西默哀了一瞬,但哀悼的情绪转瞬即逝,他立即开始苛责自己。
“桑西的死,和我脱不开关系。”麦特欧说。
这是真话。执微想。
麦特欧:“桑西为了什么而死的?他是为了我而死的,但他绝不是平淡地赴死的。”
他抬头,目光锐利,仿佛桑西的死极大地刺激了他,似乎桑西的死亡切实地叫他痛苦。
麦特欧重新地念了一遍他的纲领主张:“掌管旧日秩序,重现过往辉煌。我的竞选纲领,本就依托着杀戮而生。”
“但难道我想这样吗?桑西是个年轻的孩子,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难道我希望对他这样残忍吗?”
“我没有办法。”他流露出一点脆弱,对着镜头,重复道,“我没有别的选择,这是我为我们所有人挑选的最好的路。”
他看着镜头,美丽的容貌熠熠生辉,漂亮的人说话都更容易被人听进去。麦特欧看起来很是真情实感的样子,那种痛苦在他脸上格外写实。
“对于桑西的死亡,我真的非常遗憾难过,请大家相信我,如果我可以选择,我宁可自己去死,也不希望他失去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