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微伴着夜色逐渐冷下来的天气和沉下来的天光, 独自骑了两个小时的自行车。
仔细想想,这行为也够癫的。好像她很喜欢骑自行车一样。
其实是因为这里是星际时代,搞到地球上有的自行车就很不容易了。执微怒骑俩小时直抒胸臆, 显得她正常多了!
这难道真的是什么自行车吗?不是, 这是她的回家代餐!
执微很感谢安德烈的小心思。她是真的很感动, 心头如轻柔的云朵一般软了下来。
他细腻地发觉她情绪的低落,努力想为她做事情。
执微清楚,安德烈不会明白这辆仿造的小黄车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在安德烈看来,这大概只是个玩具样的东西。
毕竟,作为交通工具,这东西落后古老极了,还是人力驱使的,放在现在,更是早就不可能有人在用了。
这么低效且简单的东西, 安德烈不明白它对于执微有什么价值。
他不理解, 他只知道执微望着那车的时候, 目光很是温柔。眼里的情绪和有时候她望向他的蓝眼睛的时候差不多。
安德烈想为她做事,也真的在做,只要他做出来的事情或者东西叫执微高兴一秒,他就会加倍地快乐起来。
他在为了执微的快乐而高兴。
执微骑着自行车转回安德烈的身边, 在他的表情里, 读到了这点。
“谢谢。”执微坐在自行车上,一条腿顶着车镫子,另一条腿支撑着地面, 斜着身子望着安德烈。
安德烈壮硕得有一种丰盈感,他抱着胳膊站在那里,上臂和胸肌都鼓鼓囊囊的, 像一块颤巍巍的果冻。
执微打量着他,肯定他的漂亮,和他的用心。
她觉得满心是她的安德烈,即便有时候拖的后腿不是她最开始梦想的那种拖后腿,可也不错。
安德烈还是很不错的,执微也没有抛下安德烈再找个卧龙凤雏来的想法。
她知道副官讲究忠诚,而安德烈尤为忠诚。被主官抛弃的副官会被别人嫌弃,执微不想安德烈什么都没做错,还吃那样的委屈。
安德烈听见了执微的道谢,急忙摆摆手:“我该做的,我该做的。”
他对上了执微感动的目光,自己倒是有些受宠若惊了一样。
“我活着就应该为主官排解烦恼,我活该的!”安德烈有些语无伦次了。
执微:“……这话怎么怪怪的。”
但执微还是笑着,笑容更深了一些,眼神的深处像是波动着奇妙的水波纹。
“你可以在后面按一个后座。”她比划着,示意给安德烈看,“这样我就可以载着你一起骑车了。”
执微想,她就可以拉着安德烈,一起在甲板上兜风。
安德烈长得壮,那么大一只,执微想了一下,觉得载安德烈,真的很需要一把子力气。
可能到时候不会太顺利,但此刻,安德烈听完就很高兴。
“我会的!我会尽快安装一个车后座的!”他向执微保证说。
托安德烈的福,执微在二公前振作起来了,心情好了很多。
如果没有安德烈的自行车,她大抵在这两天之内,也会把情绪调整好。
但,那估摸着就更像是一种故意的忽视,和对于自己内部的压抑。
是将情感埋藏起来,等待着后续有可能的激烈爆发,终究是对她并不好的。
不像现在,现在她在安德烈的自行车带来的熟悉情感冲击下,是真的释然了一些,勇气与决心再次占领了她心底的不灭高地。
执微当晚,在夜深下来的时候,在安德烈、贪狼和鹑火都返回内舱,甲板上没人的时候,她重新回到了甲板上,站在了夜空下。
浓稠的黑色笼罩天地间的此刻,执微站在风里,拍了拍停靠在一旁的自行车的车座子。
晚风阵阵,她的发丝拂过眉梢,垂在脸颊侧面,执微缓缓捋到耳后。
在夜色下,对着浩瀚无垠的夜空,人终于可以褪下伪装,直面自己的内心。
她注视着夜幕,沉默地坚定了她的心。
执微向来只忠诚于自己,于是她向自己承认她的畏惧、她的迷茫、她的胆怯,也向自己保证、承诺、发誓……
执微喃喃自语,用只有自己听见的声音说:“我绝不退缩。”
她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咕哝着:“绝不。”
绝不退缩,绝不放弃。执微承认她对于未知的恐惧,承认她对于死亡的迷茫,承认她面对这可以竞选神明的世界,所产生的一切胆怯与懦弱。
但执微也无比坚定。
她告诉自己,在任何境地下,面对任何会发生的事情,她都要在这离奇复杂的星际世界里活下去。
她会积极地去思考,勇敢地去做事。她会坚定最初的决心,不被特权侵染迷惑。
但也绝不会被道德所绑架,她会忠于自己,大胆地利用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为自己而周全。
在她追求被淘汰的过程里,如果能帮到谁,能救下谁,她也不会视若无睹,不会无动于衷。
她会保有自己,同时努力探寻过往发生的一切真相。
执微对自己说,她希望她自由,希望更多的人也自由。
在滚滚无边的夜色里,执微褪去了对布莱恩死亡的执着。她不会忘记他的死,但也不再心情低落。
来吧。执微盯着黑色无垠的夜空。
一切会冲着她来的,都请都来吧。她会尽她所能地活下去,忠于自己的心。
如果,如果她只有彻底背叛自己才能活下去,放弃公正自由……她想,她也不再畏惧死亡。
没人知道这个晚上,执微在甲板上,摸着自行车,自己一个人想了些什么。
但是天光大亮后,鹑火和贪狼都敏锐地察觉到,执微之前的那些疲惫,已经尽数全部消散了。
连安德烈都察觉出来,执微的心情变好了。
纪蓝号起航,离开了这颗卫星,驶向神殿,将载着执微去参与二公。
依旧是如一公一般的淘汰赛,之前一公的时候,是两千位竞选人,只留下了一半。现在二公,也是一样的,一千位竞选人,有五百人将被淘汰,剩下的五百人可以进行到下一阶段。
不过,一公的时候,是划分了全息直播间的组别和提前抽取了演讲的顺序,之后上台的。
这次有些不一样。
这次并非是一个接着一个的顺序发言,而是会按照随机模式,抽取一对一的两位竞选人。
两位竞选人,将出现在同一个全息直播间里,可以顺序发言,可以互相辩论,可以共同拉票,可以互相钳制。
是随机的,于是一切的可能都有机会发生。
可能是宿敌见面,银红的两位竞选人带着组织过往的恩恩怨怨开始对打;可能是朋友合作,一个组织的两位竞选人互相聊天,高位次的竞选人还可以为低位次的竞选人拉票。
所有的可能性都准备着出现。
但不变的是,时间一到,照旧按着淘汰的截止线划分。
在圈内的,仍然是高于人类而低于神明的竞选人。在圈外的,失去身份,重新归于人类。
执微还挺好奇这玩意儿里面是真的随机,还是有些什么控制操作的。
因为,如果随机性可以控制,那叫她来想,就会把她和麦特欧分到一个直播间。
执微很清楚,上次一公的时候,她的发言几乎是捏着麦特欧的脖子打,不是因为麦特欧真的嘴笨到在她的攻击下一句话都说不出。
而是,她在发言次序在麦特欧后面。她可以攻击麦特欧,但麦特欧没法再重新回台上说话。
这是很气人的,执微估计,麦特欧当时能憋死。
如果这次她被和麦特欧分到了一个全息直播间,执微想,她和他一定会吸引到全星际选民的注意力,同时,她和他一定会吵得昏天黑地。
麦特欧的怨气会迟了一个月,但照旧扑面而来。
执微琢磨着,要是真的和麦特欧分到一起去了,就看麦特欧会说些什么吧。
要还是什么毁三观的暴戾法案,真叫她无动于衷、保持沉默,选民会认为她也支持的。那样,执微根本过不去心里的坎,她会觉得自己被同化,成为了刽子手。
麦特欧要真再说什么行刑处死,执微还是会反驳的。
但,如果麦特欧说点儿人话,执微想,她大抵会沉默些,试图在第一名的光晕下隐蔽起来。
名次可以再降低一些,执微想,现在已经重回第七名了,她还是有些慌的。
二公的地点,并不是那栋闪烁着霓虹数据流的大楼。
执微才穿越的时候,以为只有那栋大楼是神殿,她当时觉得那栋楼宇的确巍峨辉煌,有着神殿这个名字应有的气势。
后来去卫星城买纪蓝号的时候,执微才知道,这里整个星域,都被叫作神殿。
这次二公的地点,就是主星的另一处开阔地。
并不再是高耸大厦般的神殿,而是平铺着的建筑,如祭祀殿宇一样的神殿。
建筑的架构很高,但是只有一层,并没有任何多余的建筑材料再向上建构。一切都是平摊着的,暴露在天际下方而不被隐蔽遮掩的。
执微环顾一圈,只觉得建筑风格有些混搭,材料的确是特殊的合金,但看上去很像有石头的感觉。
她扯了扯这件浅麦色的袍子的衣角,只觉得自己应该穿一身纯白,这样方便一会儿修女与神父出来之后,她跟着浑水摸鱼唱颂歌。
但显然没有修女,也没有神父。
走进罗马柱堆砌样子的大门后,人们被传送到了一处无垠的虚白空间。
这次并没有隔开人与人的小格子单间,座位是台阶样式的,到处都有,也到处都可以坐。
执微准备和安德烈找个位置坐着歇一会儿。
她只与安德烈一起来了,团队里就两个人。
这可是很稀罕的!别的竞选人的团队,起码四五个人,多一些的,二十几个人围着一位竞选人。
安德烈显然也和她有一样的想法。
“人真够多的。”他四处看看,抱怨道,“难怪一公二公都一直在将人传送到物理叠加空间里。也是,空间不做叠加的话,多大的建筑都容纳不下这么多人。”
安德烈语气还挺傲娇。
显然,他以前不知道这个。
他也是第一次参与到选神里,之前没有工作经验,现在在工作中获取经验。
这让他很兴奋,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都会工作嘞!知道了很多这辈子都无法参与到竞选神明里的人类,永远都无法知道的选神细节!
安德烈:“不过没关系!过几个月,人都淘汰得差不多了,人就少了!”
“到时候主官就不用见到这么多人了!”他给她鼓劲儿。
执微想,到时候你就不用见到我了,那岂不是更妙!
她觉得妙里妙气米奇妙妙屋,但显然安德烈不会是这么想。所以执微没说,只是偷偷想。
人们到处散开,以团队或组织分开着坐。
执微试图逮住一只路过的机器人要杯水喝,低头找了一会儿没找到,一抬头,看见远处人聚集了起来。
“那是在做什么?”她问。
安德烈盯着看了一会儿,识别了一下那些聚起来的人都是谁。
他还真基本都认识。
“维诺瓦,子午,维诺瓦。子午,子午,维诺瓦……”他数了一会儿,说,“都是银红的竞选人。”
人群向执微这边走过来,安德烈也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了被围在里面的核心部分。
执微也看见了。
那是两位年纪都不轻的女士和男性,女士较为年轻一些,身姿挺拔,发型一丝不苟。老头就是纯老头了,拄着拐杖,走得很慢,看起来很是有些老态。
“是神明。”安德烈立刻低声与执微说道,“看来这处神殿有神明活动,竞选人撞上了要离开的神明。”
“两位神明,一位是子午出身,一位是维诺瓦的。”
执微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她目光没移开,一直望着那个方向看。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现实里看见正常的神明。
那位女性神明面容和蔼,穿着一件带着绸缎光泽的细腻衣衫,领口有些荷叶边的花样,腰带上垂着许多硬币,在祂走动的时候,发出些叮叮当当的响声。
安德烈为执微解释:“这是硬币之神。”
执微:……那意思就是还有现金之神了?
“祂的职责是什么?有人类祈祷请求,祂就往人类的手心里放硬币?”
“差不多。”安德烈说,“但给予人类的硬币不是一般的硬币,是可以丢掷的硬币。”
安德烈说:“当人类无法做出二选一的抉择的时候,可以向硬币之神祷告,用神明赐予的硬币来进行丢掷。祂会控制命运,为人类挑选到最好的选择。”
执微点了点头,听明白了。
她又去看那个老头。
老头有些颤颤巍巍的,但精气神还不错,穿了一件连体的衣服,像是裹着一条巨大的毛绒毯子一样。
安德烈:“控梦之神。”
“祂会在人类的祷告下,为人类编制虚幻的梦境,为在现实中痛苦的人类解除烦忧的噩梦,布设美梦,带来心灵的安宁。”
执微唔了一声。
“祂看着有些老了。”执微和安德烈嘀咕道。
安德烈偷偷说:“肯定老,肯定老。”
说一遍还不行,他说了两遍。
“祂们两位不属于古早的掌管法则和秩序的神,也不属于近代新生神。”安德烈解释说,“古早掌管法则和秩序的神,比如战争之神、爱神,时间之神,空间之神……这些神明都已经死亡,职责化为宇宙规则的一部分了。”
安德烈:“但也不属于近代的新生神。”
执微明白什么是近代的新生神。
毕竟,都选了三千多年了,神明诞生三百多位了,但凡有些能选的神明,都在历史的长河里被选出来了。
所以近代被选出来的神,一般都是搞花活的神,比如昂贵高价巧克力、疾跑开花、睡懒觉神之类的。
不属于古早已死亡的神,也不属于近代的新生花活神,所以这两位就是年纪很大但仍活着的中位神。
执微倒不是在纠结祂们的职责,而是在想别的。
她问:“应该有科技延缓人的衰老吧。”
这都星际时代了,怎么也不拉拉皮。这老头真的有些老了,但凡年轻一些,执微也不会盯着祂看。
安德烈:“可以延缓人,但那是神。”
“神大概是要自然衰老的吧?”他也不懂,他是在猜,“不然神也嫌弃自己老,把松弛的胸大肌换块合金板,为信徒祈福的时候,胸腔板亮出数据流的晶蓝色光,那也太诡异了吧。”
执微震撼地望着他。
“你才跟着我两个月,安德烈。”执微表情有些痛苦了,“我是把你带偏到沟里去了吗?”
说的这都是什么话?!
安德烈也反应过来了。他捂着嘴,眼神困惑,也没再说话了。
这是银红的神明,银红的竞选人自然在围着祂们说话。
两位神明只是路过,在众人的簇拥下,没有多停留,径直离开了。
执微望着那个方向,多看了神明两眼,倒是和一身银色作训服的麦特欧,对上了眼神。
麦特欧的眼神缓缓落定在执微身上,挑了下眉,向着执微的方向走了过来。
安德烈也瞧见了,他咕哝着:“讨厌鬼来了。”
麦特欧身后跟着荣枯,他俩走过来后,荣枯向执微行礼问好。
她这一做,安德烈也不得不咬着后牙,和麦特欧问了好。
执微的目光在荣枯身上划过。而后 ,停留了一瞬,又深深地打量了一会儿。
但麦特欧可没有,麦特欧没多瞧安德烈哪怕一眼。
大概斯瑅威的少爷也不怎么瞧得上伊图尔的独生小孩,麦特欧大概认为安德烈脑子有问题。
“二公结束后,要我为你引荐一下吗?”麦特欧的态度都是对着执微的,他礼貌到有些做作,“我注意到执微竞选人一直在看两位神明。”
执微轻轻笑了一声。
“不用。”她拒绝了,“我倒也没什么需要和神明说的。”
她这是实话。
她要和硬币神还有控梦神说什么?哇神明求求您,请控制我的梦里撒满硬币?
麦特欧显然觉得执微这样不合乎他的预期。
“你要去做猎手,不要做猎物。你不主动出击,执微竞选人,怎么能快速提高名次呢?”
他语气温和地说:“当你决定选神的那一刻起,就不要再把自己当作人类去看。”
麦特欧说的话,是他的真实想法。执微不知道他和她说这个做什么,但这话里的内容,毫无疑问是麦特欧的思想。
异于人类,高于人类,典型的贵族思维。
执微望着他,没说话。
麦特欧的目光里则多了几分思考:“你很不同。”
“你没有荒星的苦气,我有时候会怀疑你真的是荒星出身的吗?”
他在怀疑什么?
执微反应很快,坚定地说谎:“我当然是。”
“如果所有人都是贵族,麦特欧竞选人,你的特殊要怎么保障呢?”她问。
麦特欧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些倨傲。
执微不喜欢他这样的笑容,她避开和麦特欧的对视,目光落在他身后的荣枯身上。
荣枯的眉眼的走势都有些上挑。
她五官并不平淡,也很精致。
毕竟选神是吸引选民,美丽的脸是被喜欢的基础,无论是执微还是麦特欧,无论亲和的温柔还是锋利的英俊,都很吸引选民。
副官作为主官的外置心脏,更要严格要求了。无论是安德烈还是荣枯,无论是惊人的漂亮还是……
熟悉的感觉再次笼罩在她的心头。
直到麦特欧和荣枯离开后,执微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执微很擅长认人,那几乎是一种天赋,是本能似的可以用来吃饭的东西。
她想过,以后出道做了爱豆,靠着认人记人的本事,她可以营业到粉丝都震撼的地步。
见过一次的粉丝,执微就能认出来。见过一次的粉丝戴上了口罩,执微也能认出来。
因为认人并不是完全认脸的,脸上的五官、眉眼的走势、脸型的轮廓、话语的调调、肩颈的流畅程度、交谈的细节……都可以帮助执微认人。
真要捋清怎么认,执微倒也说不上来,但她就是可以做到。
她可以认出同样的人,也可以在粉丝抱着孩子来见她的时候,认出这是粉丝生的小朋友。
……等等。
喔,原来如此。
执微突然握住了安德烈的手臂。
安德烈低头,疑惑地看了过来。
执微思索着,指腹无意识地揉按了几下安德烈的手臂,在安德烈的注视里,执微用只有她和他能听见的声音,猜测着。
“她不是荣枯。”执微说,“她是李荣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