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微没有察觉到奥维隆隐蔽的情感转换。
是的, 不要太相信星盗的感情纯粹程度。星盗的良心比较空浮,外表看起来貌似完完整整,但里面是破着细密的孔洞的。风可以在里面吹过去, 发出呜呜啦啦的声音。
奥维隆的星盗的确感谢执微帮助他们想办法离开了财团和贵族的吸血, 星盗也知道, 甚至后续神殿的保有票权和不追究的态度里面,百分之九十八都是看在执微竞选人的面子上。
感谢是真的,感情也是真的。
可逃离星域后,奥维隆转为漂泊星球,星盗们又会在执微的仁慈里试探更多的筹码。
但人们没有这个机会。
布莱恩的死讯来得恰到好处,堵住了一切未来可能发生的弑主思想波动。
在执微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奥维隆的星盗彻底打消了最后一丝游移。
从此狼群被驯服为忠诚的犬只,漂泊在宇宙间,等待着主人的召唤。
执微则是在和鹑火研究那段布莱恩舍掉性命拿回来的编码。
她估摸着欧文家族不会完全不知道家族资料库入侵, 但鹑火更改了相关的监督代码程序, 欧文不会知道访客是谁。
而且, 叫执微来说,之前在天幕大厦顶层见到欧文先生的那次,他的反应能力比起李家的执行人李鹭侠差太多了。
有没有胆子做事,见面一个试探就能探知出底色了。执微还真的不担心欧文会突然找上门来, 对她发难。
鹑火用上来各种方法去破译这串实体编码, 她在执微期待的目光里,终于在一片空白里的数据信息流段里,捕捉到了几个字符。
“应该是一篇文章。”鹑火对执微说, “这几个文字应该是题目……《驳斥进化神纲领论》”
但很遗憾,鹑火目前破译出来的,也就只有这几个字符。能看出来这貌似是一篇文章, 但目前只有题目而已,后续的内容,后面的文字,全部是一片空白。
鹑火抱歉地说:“后面的还没破译出来。主官,我会尽快做的。”
执微有些低落。
倒不是因为鹑火破译的速度关系,而是她情绪本就不太好。
但她知道,这事儿着急不来。这又不是什么机械工作,咬咬牙提提速一会儿就能做完了,这种解码破译的工作,本就讲究机缘和灵感的。
“没关系,慢慢破译吧。”执微提起精神,安慰鹑火,“工作是做不完的,一点一点来,质量才有保障。”
她以前做工作的时候,领导总是说着急,总是恨不得此刻说完,下一秒她就做完交上去。
现在执微也算是自己做了领导了,她才不会急着催促下属做事呢。
时间到了二月底,在奥维隆的事情也都做完了,纪蓝号开始返航。
贪狼在驾驶舱,鹑火在破译编码,执微则靠在她最喜欢的那间书厅的沙发上,有些没精打采。
从原奥维隆星盗区的卫星离开之后,执微的情绪一直不怎么好。
她总是缩在角落里玩手机。
手机里有几个单机游戏,但也不多,而且她之前玩过很久,本就是玩腻了的东西。
执微靠在沙发上,干脆翻着相册,去看一些无意间截下来的截图、存的表情包、以前拍的照片,也不肯放下手机。
像是手机瘾又找上了她。
手机,是执微从现代,从地球上带过来的,是她和地球的链接。
执微低头,靠在窗边,目光只落在手机上,只顾着玩手机的时候,就像……她真的还在地球上的家里一样。
好像这只是一个平常的一天,她可以从容地坐在这里清理相册,她点的外卖正在配送中。
但她一直没敢点进微信,去看连不上的信号和聊天记录。
执微低头盯着手机,半晌才回过神,意识到她是在对着手机发呆,已经很久没有触屏滑动一下了。
安德烈很关心她,他先是从书厅外面路过了一下,又借口过来找东西,发现执微没搭理他,又靠在书厅门口,狗狗祟祟地偷偷看她。
执微终于是没办法忽视他了。
“你看我做什么?安德烈?”执微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头,盯着安德烈。
执微总觉得安德烈要是放在她之前的生活环境里,肯定是可以被认为是有点儿斯拉夫血统的,就是那种金发蓝眼高鼻梁的美貌,只看眼睛都觉得震撼人心。
见到了他的蓝眼睛,就再也不觉得那种夸张的对于眼睛的美丽描述是过分的赞美,而是会觉得是恰如其分。
她对着他招招手,安德烈就大只且欢快地哐哐哐跑了过来。
安德烈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执微身边。
执微:“你在想什么?嗯?盯着我看是在想什么?”
“我想,我想……”安德烈支支吾吾起来。
他没法说他想摸摸执微手里的那个最被她信任,存储着她秘密的神秘古老通讯器。
他觉得这样很冒犯,他明白执微在所有人里最信任他,他就更不能恃宠而娇,给执微添麻烦。
执微瞧见了安德烈的眼神。
她沉默了一下,想了想。现在星际时代,人类都用光脑,她拿着早就被淘汰,甚至历史记载都很模糊的手机,当然吸睛了。
要是在她玩手机的时候,有人在用大哥大或者BB机,她也会很好奇地盯着看的。
执微体谅他的好奇,对着安德烈又招了招手,让安德烈坐得离着她更靠近了一些。
她之前正在翻相册,就给安德烈看了两眼她之前的照片。
执微对过往的记忆都很珍惜,所以每次换手机的时候,都很注重数据迁移。所以她的手机里存着从小到大许多的照片。
不过她当然没有给安德烈看那么多。
只是滑动了几下,给他看几眼而已。
“喏,这是树,这是一簇花,这是我截图想买的衣服,啊,这个……”
执微翻到了一张她骑自行车的照片。
那是她在园区里跑活动,和同事一起扫了共享单车骑着赶路,同事当时给她拍的。
执微看着这张照片,滑动的手指停了下来:“这个就是我之前说的自行车。”
安德烈盯着看了看,重复了一遍:“自行车!”
执微嘴角扬起了一些,笑道:“你知道啦?”
“嗯嗯,我记得你和我说过的,主官。你说,你在这里,仿佛一条会骑自行车的鱼。”
他记得执微说过的每一句话,连执微随口说出 的抱怨,安德烈也如数家珍。
执微点点头,也想起了自己之前的吐槽。
“骑自行车蛮好玩的。”执微目光充满了回忆,“不赶路的时候只是骑着玩,就更有趣了,下坡的时候很刺激。”
她陷进了回忆里,没注意到安德烈一直盯着那张照片看,眼睛都没移开半分。
现在二月底,在还有三天就是三月一日的时候,纪蓝号返回了斯蒂亚德提摩西。
纪蓝号这次没有去兰蒙学府,而是停泊在了一颗水域占星球面积百分之九十的行星上。
这里陆地面积很小,绝大多数地域都是海洋,仅有的陆地上设置着一些科研机构和办公地点,基本都是工作地,倒是没有常住居民在这里生活。
执微抵达了这里之后,稍微休整了一下,去陆地上的锈齿轮总部。
锈齿轮的总部建筑在一座岛屿上,前后周围都是海洋,岛屿的中央是几栋四五层高的楼宇,并不高耸入云,也没有广袤的占地面积。
执微在其中一栋楼的顶层露台,见到了祁入渊。
祁入渊邀请她坐在矮矮的靠背椅上,面前有方形的小茶几,合金面板上显示着温度数值。祁入渊将两个杯子放在桌面上,杯子就开始咕嘟嘟地冒起气泡,执微伸出手指试探了一下,发现并不是水开后的沸腾,而是打入了气体,为饮料增加口感。
执微喝了一口,发现不是她想象中的可乐口感,遗憾地放下了杯子。
祁入渊和她闲聊了一会儿,主要是问了一下她在奥维隆的情况,同时她也将最近一些竞选人在星网上引起轰动的做法、竞选纲领或者集会动向,和执微做了同步。
“维诺瓦的底蕴是所有组织里最厚重的。”祁入渊目光深沉,指尖划过杯沿,“麦特欧只是总结了一下维诺瓦过往神明的履历,名次就又稳了下来。”
祁入渊说:“那是过往神明的功勋和履历,并不是麦特欧的。但选民不这么觉得,银红的选民很容易移情,支持过银红曾经的神明,就会移情为支持麦特欧。”
执微思索了一下,明白了祁入渊的意思。
按她的理解,这一切也情有可原。
想想看吧,你亲眼看见你一路支持的爱豆,在几百亿里挑一的、为期一年的竞选活动里一路过关斩将最后成功登顶,爱豆在你的支持下超越了自己,完成了理想,甚至跨越了物种,从人都变成神了,这对爱豆的感情怎么能不浓厚呢?
然后十年过去,新一届选神来临,爱豆仍兢兢业业为你营业,爱豆的公司又推出了新的小爱豆。
爱豆为小爱豆站台,爱豆为小爱豆说话,爱豆说这是祂信任的孩子,是星际的未来,请你支持他。
执微想,一般情况下,选民当然会移情了。
更何况银红的历史可是有三千多年了,祖祖辈辈都是维诺瓦的选民,祖祖辈辈看着一批一批神明继位。
麦特欧何止是麦特欧,更是维诺瓦的主捧竞选人,是三千多年的选神历史,起码一百多位的神明的继承人。
执微扬起眉梢:“我倒是看到了麦特欧这个月也做了不少的事情,给学习设立奖学金制度啊,为工厂的工会建设奖惩机制啊,还有哪个选区在修什么星际环形城,我看见他还去讲话了。”
祁入渊点点头。
但她总是语气飘忽,说起话来意味深长。
“有没有做成不重要,让全世界知道他去做了,很重要。”
执微同意这句话。
麦特欧真的做成了什么事情吗?执微分析提取信息的能力很强,她扫一遍那些关于麦特欧的报道,基本就能看出来,做事的结果都只写了寥寥几笔或者没写,大部分都是在赞美麦特欧这个人。
执微和祁入渊对上了眼神,在彼此通透默契的目光里,轻轻地笑了一下。
但她俩想的内容倒是不一样。
祁入渊在想麦特欧的漏洞,计划着在舆论上予以攻击。
执微在想麦特欧好不争气!居然做事不做完全!
她们又说了一会儿话,执微在融洽的聊天氛围里,记起了一直旋绕在她心头的疑问。
“教授,我一直想问,你之前在维诺瓦工作,为什么后来离开了维诺瓦,自己创立了锈齿轮呢?”
“是维诺瓦内部出现了问题吗?”执微问。
祁入渊点点头,又摇摇头。
“当时维诺瓦确实有些动荡,但都在我的解决能力范围之内,只靠那个想把我挤走,那是不可能的。”
她目光越过露台,望向不远处的海岸,语气也放空了许多。
像是飘浮在空气中的肥皂泡,就漂浮在执微身边。
“我一直在追查一件,悬案。”祁入渊开口说。
她目光移向执微:“是我家里的事情,执微竞选人。”
她长相本就有些空灵,此刻语气低落了些,执微望着她,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探着身体,将手按在了祁入渊的手背上。
执微的态度,是倾听的态度。
这样恰到好处的亲切,给予了祁入渊开口的力量。
“算是灭门惨案,除了当时离开的我,剩下没有一个人存活。”
“但最顶端的科技,也没有检测出一丝一毫的攻击武力系统残余波动,没有哪怕一点点的线索可以推进查案。”
执微按着她手背的手,加重了力度,握得更紧了一些。
祁入渊喃喃道:“查不出任何异常,一切都很合理,家里的一切都很正常,像是时间停滞了。”
在她轻轻的话语里,执微有些脊背发凉。
她仿佛幻想到了那样的一个空间,什么都正常,什么都合理,偏偏惨案发生了。
执微敏锐道:“如果查不出任何端倪,如果一切都是合理的,却得不出合理的真相。”
“那一定是有合理的恐怖发生了。”她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执微思索了一下:“没有科技攻击的残余波动……那难道是异能吗?”
祁入渊:“异能?这不科学。”
“……都有神了?还讲究科学不科学?”执微无语了一瞬。
执微是在暗示她,在话语的机锋里巧妙地试探祁入渊。
她在暗示,这世界上还有神力这种东西,那不就是异能吗?那是人类可以合理取得的异能。
祁入渊摇头。
“很叛逆的想法,执微竞选人。”她表情有些微妙,显然是觉得执微敢这么想,真的很大逆不道。
但她也不是什么特别守规矩的人。
祁入渊解释着:“神明是竞选上岗,在职责范围内工作,只负责这一部分,不可能有人在成为神之后可以为所欲为。”
“除非像您这样,竞选唯一神的。”祁入渊说,“但很明显,您是三千多年来的唯一一个。”
执微要选唯一神,是在竞选全星际和目前宇宙人类可利用的所有空间下的最高统领。
这是多么震撼的一件事情。
祁入渊看着执微。
选神必须排除异己,泯灭人性,但执微又很善良。祁入渊能看出来,她在保有自己,在坚守自由。
一旦失去自由,她就只是神这个概念的傀儡,而执微绝不会将自己置于那个境地。
执微听完祁入渊的解释,倒也没太信。
不过,嘴上还是说:“神明要真的负责好自己的部分,好像还不错。”
执微又想起安德烈吃的那些巧克力神明卖给他的巧克力。
她好奇地问:“神明给予的东西,就只是东西吗?没有额外的神力附加?”
“比如,神明赐予的物品上面,加点赐福?吃了后会更健康?”
祁入渊摇摇头:“神力是很珍稀的资源,那是神明和人类的区别。掌握之后,神才是神,不再是人。”
她注意到执微的脖子上戴着一根项链。
根据她的分析,那应该是一款带着攻击属性的瞬发配饰。
不过到底是配饰,有些装饰性在的,雕刻的珐琅花朵很漂亮。
祁入渊盯着桌面上的饮料,示意了一下执微。
“您愿意把您的项链,送给这杯饮料,让它漂亮些吗?”
执微低头去看那冒着气的饮料。
它需要项链吗?它需要项链装饰自己吗?它难道被生产出来,不就是被喝掉的嘛?
祁入渊轻轻开口:“神就是你此刻的心情。”
执微握着杯子,指尖微微蜷缩着。
这句话给执微带来了一定的冲击。直到执微回到纪蓝号上之后,还在想这件事情。
安德烈从她身边走过,跛着脚,一瘸一拐的。
执微惊奇地看着他:“你怎么了,安德烈,你受伤了?”
安德烈的步伐顿了一下。他想否认,想说他没有,但作为副官的忠诚,又叫他不肯对着执微说谎话。
于是安德烈一瘸一拐地跑走了。
执微盯着他的背影,咕哝了一句:“莫名其妙。”
后面的两天,执微每天都去锈齿轮的总部见祁入渊。祁入渊会和她分析目前的形势,给她一些建议。
执微都听着,有些以前上课或者开会的感觉了。
直到二月底的最后一天,这天下午,执微没去锈齿轮总部,而是在纪蓝号的战术分析室里,自己整理着关于二公的思路。
安德烈过来找她。
“主官,你和我一起去一下甲板上,好吗?”他眼睛亮亮的,像是清透的玻璃珠,璀璨得不像话。
执微心情一般:“做什么?”她先问道。
安德烈不说,但很坚持,他跑到执微面前,在她坐着的椅子前面,半跪着蹲了下去。
他便和执微视线平行,漂亮的脸在执微一抬眼就能望见的位置。
“去甲板。”他请求她,“去甲板。”
他好像卡顿了,只重复着说话,词汇量不怎么丰富的样子。
“好吧,好吧。”执微无奈地抬手,搓了一下他的金毛头,把他灿金色的头发,摸成了一颗晃眼的金色洋葱。
她和安德烈走出了纪蓝号的星舰内部舱体,来到了星舰的甲板上。
甲板的面积很大,可以同时停泊、起飞和降落许多舰艇的星舰甲板,目测都能装一堆航母。
就是在这么广阔的甲板上,执微看见了一辆由合金组成,支架和管子在空气中闪耀着银亮明艳光泽的东西。
执微几乎是以为自己花了眼了。
“这是……一辆自行车?”执微走近后,震撼地开口。
她仔细看看,发现居然它还被涂着黄色的涂料。细节做得有些模糊不全,但这分明就是一辆某团小黄车。
就是执微之前的照片里,骑着的那款。
安德烈使劲点头,头发被他甩得都翘起来了。
“我做的!”他兴奋地说,“我记下了样子,然后边试边做,才摔了一天半我就做出来了!”
执微盯着他,目光柔软,半晌,她敛起眼神。
谁说这安德烈笨蛋了?这安德烈可太聪明了!
贪狼此刻也走出了内舱,靠在一边,打量着这奇形怪状的东西。
执微很感动,她迫不及待地要骑车!
一屁股坐了上去,踩着脚蹬子就想往前骑。
执微蹬得很用力,但自行车一动不动。然后,执微歪了一下,差点掉下来。
她弯腰一看,摸索了两下,发现后轮铰链上掉了个零件,正好连着轴承,导致她根本骑不动。
但执微嘴硬,立刻坐了回来,她还夸呢:“特别完美!”
贪狼在旁边看着,故意说:“……哪里完美了?他看着像是要害您啊,主官。”
安德烈急得到处查看:“之前还好好的!这怎么了?”
直到鹑火赶了过来,帮着修了一下。
“有一些机械原理的基础性错误啊,大少爷。”鹑火调侃他。
安德烈惭愧得耳根子都红了:“嘘嘘嘘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在鹑火的帮助下,众人很快就把这处疏漏修理好了。
执微重新坐回车座子上,她试着蹬了一下,发现它可以正常使用了。
一圈,两圈,自行车缓缓向前。
安德烈又匆匆跑掉了,执微骑了两圈之后,发现纪蓝号的甲板升起来了一处斜坡。
她想,她知道刚才安德烈跑走后,是去做什么的了。
执微骑着自行车,在纪蓝号升起来的甲板斜坡上,往下俯冲。
她的发丝扬起,凛冽呼啸的破风声就在她耳边。
抬眼,是天际和海洋。
海水波光粼粼,四处空寂悠远。
执微倚在自行车上,看着海景,仿佛回到了一瞬的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