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微提高音量, 声音几乎是从心口,带着鲜红的血液被挤出来的一样。
她叫他的名字:“布莱恩。”
她眼神轻颤,表情像是要碎掉, 似是一场即将见到春日的雪。
布莱恩在她的目光里, 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此时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像是孩子一般,居然带着些少年气。
他顶着这样的笑意,说:“我答应的。”
安德烈叫唤起来:“不用,不用。”他有些语无伦次,说话都颠三倒四,看起来慌张极了。
“这就是一颗袖扣,我只有一点点喜欢而已,甚至都不是我很喜欢的, 又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 我不要了, 真的。”
几个人说话的时候,人群再次轰动起来。
执微侧头去看,发现是新一场竞技赛已经开始。
这场是武器战,双方选手登场后, 一方借着全息竞技场里楼宇的掩体, 打出了一枪精准的狙击。另一方躲避不及,被轰掉了半个脑袋。
虽然是全息,虽然没有真实的血肉和脑浆子飞到观众面前, 但已经足够刺激了。
在观众的欢呼与嚎叫声里,执微的面色更加严肃,安德烈梗着脖子, 低头开始搓脸,试图掩饰他的恐惧。
竞技场上空的虚拟屏里,显示着坐在全息机器上的双方选手状态。被轰了一枪狙击的那位选手,瞬间面色惨白,从他后颈处连接着的各式导管,随着他身体的轻颤,而跟着一起颤动着。
布莱恩对着安德烈点点头:“谢谢你的体谅,副官,那对你或许真的不算是什么昂贵的东西,但你瞧,一颗蓝宝石袖扣,就可以作为至高奖品,激起这片全息竞技场的生死赌局。”
“那很重要,也不重要。哪怕今日没有蓝宝石袖扣,今日的全息竞技场也不会落寞。”
执微看见他目光里略有些嘲弄的神色,心下涌起一点不好的预感:“你……”
她开口问:“在你带我们来的路上,或者在仓库的时候,你猜到袖扣会周转到竞技场,那时候你就做了决定。”
“或者说,不只是做了决定。”执微顿了一下,继续猜测,“你应该已经报了名,是吗?”
布莱恩抬头,望向竞技场上空的光屏。执微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那屏幕里显示着接下来登场的选手。
下一行,赫然就写着——
【布莱恩·帕比】
布莱恩轻轻说:“我和您之前说的话,一点儿都没有虚假。我的确只是奥维隆的一个小人物。”
“但我答应您的事情,我会做到。”他说。
执微当机立断,一把就扯住了他的手腕,攥住后,目光盯着他的脸,一点没有退步。
“你是不是有点问题?”她很礼貌地发问。
执微本来是个耐心不错的人,她被卷进选神这档子事儿,社畜出身改做神明工作,离奇调岗离谱至此,她都没寻死觅活!但此刻,她也有些没耐心了。
她感觉布莱恩的脑回路是死的。
执微快速说道:“安德烈不是不讲理的人,拿回袖扣的事情我们也可以从长计议,你一定要上台冒着一半的死亡风险,是有什么想给大家表演的吗?布莱恩。”
“还是说,你有自毁倾向,你觉得你的命轻飘,而蓝宝石沉重珍贵。”
她使了些力气,布莱恩被她扼住手腕,一言不发。
“贪狼,去停泊点取舰艇。”执微命令道,“离开这里,立刻。”
执微深吸一口气,捏着布莱恩的手腕,另一只手生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没有详细计划和准备之前,保持冷静和理智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她劝道,“我们会回来,但不是现在。”
“……只能是现在。”布莱恩开口,嗓音有些嘶哑。
他抬眸,深深地望进执微的眼睛里,在执微的注视下,嘴唇小幅度地抿着。
“我很理智。我会赢。”布莱恩坚持说。
他摇摇头,又叹口气,眉眼里竟有些轻松的无奈感:“我报了名,跑不掉,我今日不上场,明日您就可以看见我的尸体。”
“上场,有一半的概率活下来,不上场,我必死无疑。”布莱恩说,“我的名字登上光屏,那就有一半的概率是我的墓碑。”
执微还想再说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场内的欢呼声猛地提高,上一场已经结束,下一场即将开始。
布莱恩的名字在光屏上被放大,而后他所站着的这处地面开始发出灼热的温度和莹白的亮光。
“定点传送。”布莱恩在此时此刻,竟还能分出心思为执微解释,“神殿那边的技术,奥维隆花了很大的精力学来的。”
他低着头,亮光愈发耀眼,一片白光中,执微听见他最后的声音。
“此时的我,和当时一公等候演讲的您,会有一点点相似之处吗?”布莱恩尾音都没有全部落下,人已经消失不见。
执微的手虚虚握着,此时手中已经空荡荡的了。
周围前后排的观众眼神兴奋地望了过来,在看见执微的时候,又陷入迟疑。像是兴头上被泼了一瓶清醒剂,人们发出窸窸窣窣,窃窃私语的声音。
执微缓缓将手放了下来。
她盯着全息竞技场,没发一言。安德烈在她身后,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觑了下她的神色,又偏头去看贪狼,喉结滚了滚,咽了下口水,憋着没说话。
他跟着执微一个月了,从没见过执微这样的脸色。
执微此刻的心情的确很复杂。
她知道安德烈是贵族出身,也知道安德烈穿戴的东西都昂贵。那些衣服配饰,组成了安德烈的一部分,叫他漂亮到夺目。
他丢了一颗袖扣,他想找回来,他也没有做错什么。
可布莱恩呢,他的团队偷东西,他作为领队,作为一个小星盗团的团长,他试图弥补,试图消解安德烈的气愤,试图不得罪执微这个竞选人。
他也没有做错什么。
如果两方谁都没有做错,但硬是被逼到了对立的局面,逼得一方登上竞技场搏命,另一方连丢失的东西都不敢要了……
那一定是有什么更宏大的东西,错了太久了。
只是眨眼间,竞技场内的场景进行了更改。
上一场是武器,这场改成了机甲决斗。执微向下看去,只见场内构图改为了浩瀚宇宙,几颗星球在宇宙星辰的背景下兀自运转着。
光屏显示着在全息设备内的双方此时的状态,执微看见布莱恩的双眼紧闭,后颈被连接着各种软管,几种液体在导管中来回流转着。
他的面色还算正常。
全息竞技场里,在星球的边缘,出现了微不可察的小点。
贪狼低声为执微解说:“那是机甲。”
镜头拉近,泛着银光的机甲开始发出嗡鸣。
它有着巨大的体型,由坚硬的合金精密打造,外形流畅光滑,机身遍布着纹路。机身上的每一个关节都自如地活动着,带着丰沛的力量与速度,跃迁行动起来,凌厉而矫健。
机甲装备着光束能量攻击系统和护盾,毫无疑问是创造力和科技水平的巅峰之作。而它们出现在竞技场里,更是带着残忍的炫目感。
贪狼在执微耳边,为她进行着分析讲解,以他旁观者的视角为执微观测着场上局势。
他不愧是兰蒙的优秀学生,执微本来看得有些糊涂,毕竟她只在兰蒙突击补过最多半个月的课程,看机甲对战只能看到面前发生的事情,就像只能看见眼前的一步棋,看不远。在贪狼的解说下,执微只觉得这场机甲对战,如一幅带着肃杀之意的画卷,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布莱恩的操作很精密,他没有急着进行攻击,而是以星球外围的星环作为遮掩,将机甲的外骨骼进行稳定调配。
同时,他将动力装置拉高,设置了全景监控,将宇宙内的战场局势摆在自己面前,在数据、信息流和程序中,一条一条发出着他下达的指令。
经过最初阶段的试探,他驾驶的机甲开始进行攻击,在重力稳定系统的推进下,他每一次逼近落点,都紧跟着迅速转移。
在宇宙中,用近乎闪现的速度快速切换着位置,敌人根本摸不到他的转移路线。
“他这样,是对微操能力要求很高的。精神必须高 度紧张,压力也非常大。”贪狼说,“能一直保持着,实在是很厉害。”
布莱恩非常快速和稳定地操作着,由机甲控制核心开始,指令的每次发布,信息的每次处理,全息竞技场中的布莱恩都没有一丝犹豫。
他的手速很快,目光很稳,哪怕遭受到了敌人的攻击,他也会进行迅速反击,锁定敌方位置,灵活地感知到敌人的每一次跃迁。
哪怕执微对机甲对战只了解着皮毛,但她也能看出来,布莱恩毫无疑问是占上风的。
她想,或许她可以稍微松下一口气,暂时不要过度紧张。
但很可惜,执微的这口气,终究是没有松懈下来。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敌方的能量光束正灼烧得滚烫,所释放的这道攻击明明已经打歪,但布莱恩的机甲在跃迁中,竟然直接出现在了敌方面前。
与其说敌方成功攻击了他,不如说他是直接撞上了敌方的攻击。
观众立刻发出惊叫,陷入了一片新的吵吵嚷嚷。在喧嚣中,人们有的发出痛骂,有的发出欢呼,因为有的人押注了布莱恩,有的人押注了对方。
贪狼在迟疑:“心智不稳的机甲驾驶员才会出现这种失误,但布莱恩……”
“他前面所有的操作中,连一次错位也没有,足以说明他的实力极强,而且心态很稳。这样的布莱恩,居然会出现这样的失误……”
他做了一个类比,便于执微理解:“离谱程度不亚于神殿请我为麦特欧赐福。”
执微立刻道:“懂了。”
“假赛,对吧。”执微说完,轻轻笑了起来。
竞技场里,敌方的喷射系统发出能量攻击,彻底笼罩住了布莱恩驾驶的机甲背部。
在刺目的光芒里,布莱恩的机甲开始出现裂缝。他反应极快,立刻操纵着机甲翻身,穿过敌方的防线,启动聚变装置,在反击中步步向前,又节节败退。
全息场景里的布莱恩眉心紧蹙着,光屏中显示的坐在全息设备中的真实的他,紧闭着双眼,面色还是发白。
执微无法继续身处观众席,看着一切发生,而无动于衷。她走向大厦连廊的位置,看着跟着她出来的贪狼的安德烈,开始布置任务。
“叫鹑火策应。”执微说,“我们恐怕要闹大一些了。”
贪狼低头,擦了擦枪口,抬眸坚定地看着执微。安德烈整理了一下衣服,调整好他的神色,端出副官的姿态,随时可以和执微去见任何人。
执微用光脑连接上了鹑火:“鹑火,扫描天幕大厦,对照着附近财团名单去找。”
“我不要全息竞技场的管理层,鹑火,定位出财团或者贵族。”
执微站着的连廊位置,风吹过她的发梢,云朵就漂浮在她耳边,凛冽凌厉的风声几乎会将她吹落这座高度席卷天幕的大厦。
“往高层去找。”执微说,“我能想象出来,那些人此刻是什么场景——”
此刻,在大厦的顶层,在一排贵宾包厢的深处,有一处真正隐蔽在角落的尊贵房间。
几个人站在全景落地窗前,凝望着近在咫尺的光屏,和远远的竞技场。
角斗场的一切都在他们的脚下展开。
执微沿着鹑火规划出来的路线,带着安德烈与贪狼一路狂奔。
“扫描表情,剔除所有兴奋的、痛苦的、遗憾的、悲悯的,定位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乐在其中的兴味。”
人们啜饮着什么,在含笑的谈话里,说些毫无营养的话题。
执微毫不客气地从警卫队那里抢到了飞行器,她驾驶着飞行器腾空向上。
她压下操纵杆,做了一个流畅的转弯。避开身后跟着的机械保安警卫的攻击。
“扫描目光落点,剔除掉一直盯着竞技场的人,定位偶尔瞥两眼,不怎么在意,已经看惯了的神情。”
人们在和彼此的交谈里,发出默契的微笑,得意又优雅地享受着此时的氛围,间或看两眼比赛,笑意更浓。
侍应生开始为他们端上一些点心和菜品,可以吃些糕饼,也有餐点,有人点了菜,肉排和蒸鱼都被装在精致的盘子里送了上来。没有人在吃,人们只是说话,食物放在一边,被暴露在空气里。
“扫描衣服配饰,以安德烈的那颗蓝宝石的纯度净度明度为标准,找高于那种水平的配饰。”
人们穿着精致,有人的领口夹是红宝石的,有人食指戴着绿宝石的戒指,手链上粹着霓虹,袖箍上闪着金光。
在人们轻轻地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听见门口传来轰鸣。
警卫倒地的声音,和识别锁失效的警报一起响起。执微驾驶着飞行器,直接撞开了镂空雕花的大门。
她在众人惊恐的目光里,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来:“午安,各位。”
“欧文先生,李女士,中午好。”她捡着领头的人的名字念。
执微念完,又故作懊恼:“这可怎么办呢,我也不想这么粗鲁的。”
她跳下飞行器,利落地在地板上站稳,提出要求。
“但能不能先停止场上对布莱恩·帕比的官方暗算?这样,我们才能有时间再说说话。”
执微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和之前鹑火给她传输过来的信息,各个对上了号。
“我很有礼貌的,请相信我。”执微扬起眉梢。
欧文先生端着水晶杯子,他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李女士的目光更是震撼。但她的回神速度很快,她立刻说:“执微竞选人,中午好。”
“我们在这里只是视察一下生意,我们……”
执微语气轻缓,但不容置疑地开口:“我没有想砸烂竞技场,李女士,欧文先生。请相信我,我并非是来毁掉这里和你们的。”
她不是那种秉持着正义,毫不顾忌后果的性格,她也深切地明白,她救不下所有的人,也无法去改变这世界上每一个人的命运。
执微向前走近了两步,她面前的财团和贵族,并没有人拿起武器对着她。
她神明竞选人的身份,低于神,而高于人。人类认出她,再对她举起武器,发动攻击,就意味着挑衅神明。
何况在场的财团和贵族,都是神明最虔诚的信徒。财团为竞选人提供巨额献金,贵族更是祖祖辈辈都竞选神明。
财团、贵族、竞选人,分明是最坚固的伙伴关系。导致欧文和李家看见执微闯进来,脑子已经一片空白了。
执微很淡然,她的表情半点没有额外的情绪。
执微说:“我知道上下游很多贵族、财团、选手、选手的家属靠着全息竞技场为生。”
“我知道这是奥维隆的生存方式。一个地方的命运,将由这片土地养育的孩子所解决,外人做不了决断。”
执微:“所以我不会要求各位什么。”
李女士在她的目光里,连通了与总控台的通讯。
“解除对布莱恩·帕比的干扰。现在。”她迅速地说。
说完,她望向执微,做了个深呼吸,才平复下狂跳的心脏。
没人知道执微是来做什么的。
难道,她真的是为了一个布莱恩?在场的人甚至不知道布莱恩是谁,但他登上了竞技场,无非就是贪图奖品的赌徒,或者命不好的穷鬼,和财团贵族都没有半点联系,谁会在乎一个布莱恩?
人们不觉得执微只是为他来的。布莱恩算什么,布莱恩的命在蓝宝石袖口面前,生死五五分。
他们猜测着执微竞选人来到奥维隆,冲进顶层的目的。
在各种怀疑和猜想下,人们想到了执微竞选人的竞选纲领,想到执微竞选人之前在宣讲里提到过的倾向。
人们研究着执微,在乎着执微,没人真的把目光放在布莱恩身上。
执微瞥了一眼竞技场,看见光屏中布莱恩的面色好转。她的目光在布莱恩的对手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也是个年纪轻轻,登上竞技场的机甲驾驶员。
她轻叹一声,干脆破罐破摔。
执微:“我做事喜欢多做一点,李女士。布莱恩的对手如果也是无辜的,我想,竞技场里败者即死的说法……”
李女士立刻说:“当然如您所愿,执微竞选人。”
“但,我们可以商量一下吗?”她说完,示意了一眼欧文,又对执微笑笑,表示想和欧文进行一下私下的谈话。
执微没意见,点点头。
李女士和欧文快步走到离着执微最远的角落。
欧文的声音非常低,从嗓子眼里尖尖细细地发音。
“她不太清醒,你知道,天才的通病……她同情污染种,但这不是大事,看看她的号召力……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是个机会……谁都想攀上她,这对欧文和李家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看看伊图尔,看看伊图尔是多么狡诈,已经把孩子送到她身边做副官了!”
“她的能力……实力……”
两个人嘀咕了一会儿,李女士走了回来。
李女士站在执微面前,很刻意地瞥了一眼贪狼,像是表演给执微看,这样一个流转的眼神,被她做得非常缓慢。
而后,她露出了个嫌弃的表情:“污染种,实在是,叫人……”
她没有真的说出“恶心”这两个字,但是种种般般的表现,和说出没有任何区别。
贪狼没有任何反应。他的注意力和重心全部在护卫执微上。
执微盯着她,又看了一眼欧文,眯起眼睛,盯着欧文的脸。
目光又落回李女士的脸上,她望着李女士的眉眼和五官轮廓,突然觉得,这位和她第一次见面的李女士,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李女士对于执微的暗中打量,毫无察觉。
她继续向着执微说道:“我们只是希望,您也能多多地在集会里,宣讲一下污染种。”
“您是竞选人,您只稍微提到一嘴,在星际宇宙里,就会产生非常大的暴动。”
这是交易吗?执微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