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灵感只是一闪而过, 但执微立刻捕捉到了它。
她没有任由它飞过去,而是严肃地思考起来。
不过,执微说完, 在安德烈惊异的眼神里, 她自己也沉默了。
这可不是小事。
如果荣枯真的是李荣枯, 那就意味着她的那个专门和麦特欧这个贵族少爷,搭的荒星副官的人设,是假的。
李家,在奥维隆翻云覆雨兴风作浪,荣枯在维诺瓦立着荒星副官的人设,还有自己的荒星铁票仓,从而为主官麦特欧投诚。
将李鹭侠和荣枯联系起来之后,执微终于明白了她第一次看见李鹭侠的时候,那种若有似无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的了。
李鹭侠和荣枯是一种类型的长相。
她俩的眼型走势向上, 脸颊轮廓平缓, 五官组成清秀的面容。
生得并不惊艳, 但叫人看着很亲切,是一看就讨喜的长相,也是最典型的政治人物的那种,可以让人选择信服依赖的脸。
俗称看起来“不坏”的脸。
安德烈也意识到了执微这个惊人的发现意味着什么。
他使劲低头, 缩在执微耳边, 小小声地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伯尔第选区就被玩弄了。”
他说得很认真。但严肃里,有着潜藏着的莫大的兴奋。
安德烈兴奋也是理所当然的。伯尔第之前不喜欢执微, 现在被玩弄了,安德烈就很替执微高兴,觉得出了气。
执微又思索了一下。
是的, 她是感觉李鹭侠和荣枯的确有些相似,将二者联系起来之后,越想越相似,但她也迟疑了一会儿。
执微在犹疑她做出的这个判断,真的准确吗?毕竟,她又不是什么人肉血缘检测仪,难道可以通过几个照面,这样就判断出来了?
但潜藏在生物本能中的敏锐判断,一直帮助着她。从过往打工到现在异世求生,她都靠着直觉本能活着。
即便脑海中闪过的这丝疑点听起来惊人又离奇,执微也绝不会因为对自己的犹疑,而放过疑虑。
执微立刻用光脑联络了鹑火。
之前在执微觉得李鹭侠有些眼熟的时候,鹑火就按着执微的命令,一直在通过对比寻找和李鹭侠面部相似的人。
可在茫茫海域中寻觅一根针何其困难,谁又会主动将“贵族执行人”与“荒星副官”联系在一起呢?
于是鹑火一直没有进展。
现在就不同了。在执微的要求下,鹑火工作得准确又迅速,一旦对比对象有了针对性,对比结果自然出来得很快。
通过面容叠加判断,谱系推演筛选,直接可以得出结论。
荣枯,就是李荣枯。
执微拿到结果后,更不解了。
她想了一下,觉得无论是谁,这么做的目的,无非是为了选神。
执微嘶了一声,很费解。
毕竟按照之前祁入渊讲的理论,主官是贵族,副官就要吸引平民,主官是穷苦出身,副官就要生活优渥。
这样二者相加,可以更多地去吃人设的红利,吸引各种家庭出身的选民。
所以,兜这么个圈子是为了什么呢?执微不信伯尔第选区就没有一个优秀的副官苗子。
执微和安德烈嘀咕:“我没明白,想要荒星的选票,就找个荒星的副官,不是最省事了吗?”
“干嘛让李家的孩子隐姓埋名,装成伯尔第选区的人?”
“这是荣枯自己的选择?”执微说完,立刻就否定了这个猜测,“但维诺瓦不可能不调查她的背景啊。”
“李家又是贵族,稍微查一下就能知道荣枯的身份。总不可能真的一个离家出走就瞒过维诺瓦所有人吧。”
安德烈赞同地频频点头。
执微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摸了摸光洁的手腕,又抚上腰际,按了一下被系得更紧的水晶小瓶子。
她一边整理,一边说:“伯尔第选区支持她,底色是认为她是伯尔第自己的孩子,认为她是荒星出来的不屈灵魂。”
“一旦暴露……”执微都不必再往下说了,她已经想到了伯尔第选区粉转黑的样子了。
安德烈轻咳了一声。
执微不知道为什么兜一圈,做这种脱裤子放屁的莫名事情,但安德烈和麦特欧一样是贵族出身,他大概明白麦特欧的心思。
他学着麦特欧的口吻,昂着下巴,故意怪声怪调地说话。
安德烈:“因为不想真的要荒星的副官吧。”
他学着麦特欧挺直身板的模样,故意拧着一点眉毛,装作受到冒犯的模样,说:“副官将是神明的祭司,难道我只配要一个荒星出身的垃圾做我的祭司?”
恍若雷电刺破苍穹,执微有些顿悟了。
喔,原来是这样。因为贵族做久了,觉得荒星来的人算不得人,忍受不了惠及荒星,忍受不了荒星的人真的出现在他身边。
执微:“那他大概很厌恶我吧。”
她现在都差不多是什么荒星代表人了。
因为执微是穿越来的,她说不出她具体属于哪片荒星。
于是所有荒星选区都中了她的恋爱脑毒计,在所有竞选人里,一眼爱上她。
执微按了按额角。
安德烈评价麦特欧的做法,说:“他其实很自卑,他不能接受自己的东西,有任何一点是不好的,有任何一点是落后于别人的。”
执微轻轻哼了一声。
“他现在也是有把柄落在我的手里了。”她故意笑出了桀桀桀的声音,觉得自己像个反派。
安德烈后仰着脖子看她,表情很惶恐。
不过,执微对麦特欧的少年自卑烦恼,其实不怎么感兴趣。
她倒是关注安德烈,问:“你还挺了解他?”
安德烈坏心眼地说:“我知道他羡慕我。”他说完,又沉默了一点。
“就像我也羡慕他。”安德烈咕哝着承认。
“所有人都说麦特欧厉害,说他优秀,说他是未来的神明。好像,只要他去选神了,就毫无争议地可以得到那个位置一样。”
安德烈不高兴地嘟囔着:“可我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他到底是有些胆小,说到这里,目光稍微瑟缩了一下,但还是坚定道:“他有一种理直气壮的残忍,他只做他认为正确的事情。”
执微听见了安德烈的话,她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慰他,也将他说的话都记在了心里。
安德烈很快就甩开了烦恼,想起麦特欧做的这糟糕事情,他就快乐起来。
他饱含期待地说:“神明保佑,麦特欧副官出问题了!我终于等到他要吃苦的这一天了!”
执微:……好家伙,这是麦特欧的黑粉盼到麦特欧翻车了。
“副官是主官的半身,是主官的外置心脏,会在一定程度上代行主官的言论与身份。”安德烈坚定地说,“如果等一下你和他同场,主官,你就可以用这个攻击他!打他一个猝不及防!”
执微思索了一下,问:“万一他用你打我怎么办?”
安德烈像是被噎住了,但是很快就又理直气壮起来。
“我又没做过什么坏事!我,我顶多就是脾气不好、骄纵、看不起人……”
执微用那种“喔你也知道啊”的眼神看着他。
安德烈:“但我没有坏心思,就是,没那么坏。”他说话的时候,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蝴蝶的翅膀。
执微在安德烈蓝玻璃珠样清透的眼睛里,违心地点点头,示意她听到了。
她的副官,安德烈,他黑历史太明显了,可以刻板印象为所有贵族的黑历史。
漏洞太多太明显了,反而无敌了。直接漏成渔网,就可以去捕鱼了!
就显得没有漏洞了!
脾气不好?骄纵?瞧不起人?这是伊图尔的少爷,这都是正常的。不然去看别人?别人更坏!
安德烈全靠同行衬托。
话说回来,就像安德烈说的,执微还挺期待再次和麦特欧对上的。
反正之前都得罪过了,也不差这一次了。她破罐破摔地想。
反而她会想,麦特欧还是不够硬,不然上次被惹到了之后,怎么还没挖到她的可攻击点,把她攻击淘汰呢?
可见是麦特欧不行。执微这么想,就又痛苦起来。
麦特欧什么时候能行一行啊!想点办法抓一下她的把柄啊!好想办法让她的排名下降,让她离开选神啊!
现在一切岂不是都反了吗?现在是她有麦特欧的把柄,执微要麦特欧的把柄做什么,做自行车的车把子吗?
但也不是完全没用。先留着,执微心里琢磨着没准什么时候就真的用上了。
她又和安德烈说了一会儿话,找了个空位坐下。
喝了点儿水,环顾了一下四周。
许多竞选人都被人群簇拥着,那些人里,有副官、护卫官、财政官和顾问,有组织提供的辅助人员,有各式各样的人。
执微只带着安德烈过来,两个人显得很少,也的确很少。
就像她第一次进入神殿时候的那样,一个人,显得格外特殊。当时连个助手都没有,她以为自己要去选秀了,还把拎着的帆布包拜托当时的接应员赫克托帮她拿着。
执微,一向是特殊的那个。
在人群里,执微一向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有没有吃的。”执微对安德烈伸出手。
连她这完全无所谓的轻松心态,在所有严阵以待的竞选人里,也是最特殊的一个。
安德烈穿了一件紧身制服,他掏掏胸前的暗袋,从里面摸出来了一袋肉干。
“吃这个。”他殷勤地递给执微。
执微接了过来,撕开包装:“你为什么总是把零食放在胸前的口袋里呢?”她盯着安德烈的衣服看了看,“你又不是没有侧面的兜。”
“这个啊?是我用心研究出来的。”安德烈得意地说,“这样你可以吃到我心脏的温度,主官,这是我的忠诚诶!”
执微狠狠地咀嚼了几下肉干,吞了下去。
她盯着安德烈:“下次放侧面的兜里。”
“我怎么舍得吃你的心脏呢,安德烈,我吃你的肋骨就可以了。”执微幽幽地说,凶他,“不许搞这些乱七八糟的。”
像个佞臣!难道她是什么赛博皇帝吗?要漂亮男人用胸前的温度烘她要吃的零食?
安德烈试图讨好她的时候,有种笨拙的谄媚感。执微不许他这样。
各位竞选人在空旷的台阶地这里休整了一会儿,随着时间一到,全息直播间开启,环形的光屏再次笼罩了天际。
上面闪烁着各位竞选人的实时排名。
排名滚动着、变化着,每一次名次的变幻,都紧紧地咬在了竞选人的心口。
执微看着人们逐步得到通知,向前走去。
前方的中央,铺陈着一块连绵垂坠的透明色幕布。明明是透明的,但看不见背后的景象。只能看见人们逐步掀开幕布,步入传送设施,被传送到属于自己和对手的全息直播间。
执微注意到安德烈开始紧张起来。
她轻轻地和他说:“没关系。”她安慰他,支撑着他许多瞬间。
安德烈摇摇头:“我不是紧张,我只是……”他目光扫过那些被许多人簇拥着围绕着的竞选人。
“我只是还是不喜欢鹑火和贪狼是污染种。”他对着执微一向是诚恳的,有什么说什么。
安德烈目光低垂,像是有些委屈:“不然现在,主官,会有更多的人陪着你。”
他总是替执微难过,仿佛只要执微有的,比别人差一点,他都要申诉都要嚎叫。
他就是这样一个,并不聪明,有些笨拙,又全心全意为她的人。
执微不凶他了。她哄了他一下:“好啦,别难过。”
“你知道的,二公对我而言……”执微咬着后槽牙,痛苦且不情愿地,不得不承认道,“不值一提。”
一千人,进五百人,她现在排第七。她哪怕上台solo唱rap来个freestyle,她都不可能在这轮被淘汰。
执微在心底叹了口气。诶,还得再往下努力,往下坚持!只要功夫深,迟早离开这堆破事。
安德烈被她哄住了,他期待地盯着她,眨眨眼睛:“我等着主官出来。”
他拖着长音说话,显得有些黏糊糊的,像是什么牛皮糖之类的橡皮筋。
执微抬起手,拍了一下他的锁骨位置,发出了响亮的一声“啪”。
“好。”她笑了起来,心情明媚了许爹。
这明媚的心情,终止在执微步入全息直播间,看见她的随机对手。
出现在她面前的光屏上,赫然显示着两位竞选人的名次、名字和组织。
【第七名,执微,组织:锈齿轮。】
而她的对手,并不是她预想中的麦特欧。
想也知道,既然是随机的匹配,那么五百人里随机匹配到麦特欧,这概率确实很小。
执微的对面,站着的这位,也并非是名次几十几百,位次靠后,只等着最后一搏逆天改命的竞选人。
这位对手,登台的姿态也很从容。
【第五名,危颂颂,组织:子午。】
维诺瓦是银红中的银色,子午是银红中的红色。
醒目的大组织名头,第五名的高位排序,淡然的目光望向对手席,冷静的眼神落在执微脸上。
然后,就是一顿。
这位对手,在步入全息直播间,看见执微的一瞬间,从容的态度就再也自然不起来了。
危颂颂并不是子午的主捧竞选人,但她的名次也不错,也拿到了不少子午的资源。
她是个梳着花苞头的女孩子,黑头发黑眼睛,看着年纪轻轻,似乎比执微还小几岁。
她本来挺理智的,直到她看清楚了她对面的对手,是执微。
危颂颂看见执微的时候,她的表情都僵住了。
如果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副表情,痛不欲生四个字,是最合适的了。
没有任何一位竞选人,希望在匹配的演讲辩论环节里,遇见的对手是执微。
哪怕麦特欧多么想报之前一公的被怼之仇,他在看清他的对手不是执微的时候,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谁希望和执微打擂台啊?这可是执微啊。
她一月去沙洲,沙洲污染区消散,她二月去奥维隆,奥维隆星盗出逃。
大家不知道她具体做了什么,也不清楚她究竟有什么目的,甚至执微在其中发挥的作用,也无人详细得知。
但所有竞选人都清楚,执微的布局缜密而宏大。毕竟她的竞选纲领,是登临唯一神。
危颂颂本来就没有什么竞选经验,她是第一次选神,还是个“选二代”。
就是说她家长辈就是子午里一届届选神的,没选上,年纪也大了,她又条件不错,就也过来选。
危颂颂的外形、口才与能力都是前列的,但,她对上执微,她还是很痛苦。
她知道她没有胜算。
同时,此刻的执微,也很痛不欲生。
她认出了危颂颂。
危颂颂的排名一直稳定上升。一公时候的前几名掉了一些人,也补了一些人,危颂颂就是补升上来的名次。
她之前是十几名,后来一公结束,二月份的时候,她升到了前五名。
执微记得她这个人。
无论是祁入渊给她补习的时候,说过的关于危颂颂的消息,还是赫克托第二次从神殿给她搞来的资料里,都写明了危颂颂的竞选纲领。
“向神明虔诚祈祷,保有信仰,长此以往,终将获得神明为信徒量身定做、捏造而成的小狗……”
这就是危颂颂的竞选纲领。
危颂颂要是能选上神,那就是货真价实的小狗神。
什么麦特欧的复苏旧辉煌,什么执微的唯一神救世,这些竞选纲领都好严肃。都围绕着人类倾颓的未来,都纠缠着污染者同污染种的生死地位。
在宇宙浩瀚的法则里,有人搞肃穆庄重的陷落拯救,就有人搞点花活。
选民看严肃的东西看得多了,总得找点乐子。
星际不是没有自然之神或者动物之神,也不是没有犬只神明。都有,但肯为大家捏狗的小狗神,还在辛苦竞选。
小狗神怎么了?小狗神很威武!
小狗神比起“重掌星际秩序,复现旧日辉煌”的旧日规则神,比起“世间再诞唯一神”的唯一神,小狗神的纲领很好理解!
只要你支持小狗神,小狗神就可以给你发一只你理想中的狗!
想要大耳朵狗,小狗神就给你捏大耳朵狗,想要嘤嘤嘤叫的撒娇怪,小狗神就给你捏撒娇狗。
小狗神可以发狗,在其余的竞选人在一公中围绕着污染者污染种对打的时候,小狗神已经在保证给大家发狗了。
危颂颂的排名能不上升吗?
比起那些死抠细节的竞选人拍拍后脚跟想出来的莫名其妙的竞选纲领,她的纲领清楚明白还很可爱。
小狗,小狗!人类的好朋友!
子午又是大组织,向来有很不错的铁票仓选区地盘。第五名的位次不仅是因为她的能力,也是因为狗,也是因为子午。
执微望着危颂颂,她感觉危颂颂长得也很像小狗。
就是那种带着一股聪明劲儿的边牧,眼睛乌溜溜的,圆圆的,是典型的小狗眼睛。
危颂颂看着执微,不是直视着她,而是瞥她一眼,立刻移开目光,闭上眼睛缓了缓,才又觑一眼执微,而后目光急忙又移开。
动作也很小狗。执微想。
执微扫视了一圈台下的观众,人们都极其期待地望着她们,渴望着见证他们的对决。
想想看吧,上次一公的时候,执微和维诺瓦的竞选人对上,直接诞生了多少名场面啊!
专家、分析家、评论家针对那些片段里的每一句话进行研究揣测,麦特欧的二月份几乎都是在填补修理他一公里被打掉的羽翼。
现在,执微对上了子午的竞选人。
子午,号称组织成员都出身穷苦,平民多,宣扬自己理解苦难,宣传组织成员可以亲身体会辛苦。
“请理解我们。”子午的成员和竞选人,总是这么说。
子午是银红的另一半,是处于维诺瓦这智慧神的名头的另一端,庇护苦难者的福荫之地。
选民等着看执微和危颂颂的对决。危颂颂的手指死死按着她面前演讲台的台面,指尖连着指甲都泛白。
在所有人都紧张恐慌的时刻,执微在想小狗的事情。
她也挺惶恐的,真的。
因为比起小狗神真的要给大家发狗的这种务实的竞选纲领,她的竞选纲领,呵,每一处都务虚极了。
执微琢磨了一下,那可是发狗耶。
换作她是选民,而不是竞选人的话,她也想投危颂颂。支持小狗教教主竞选神明做小狗神!
执微艰辛地思考着。
她要怎么用虚妄的话语,和实际的小狗纲领辩论呢?嗯?执微沉默着,有些恍惚。
仿佛耳边传来了许多声狗叫。
呜汪呜汪,呜呜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