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微很淡定, 她还能说俏皮话哩。但胤华就不行了,好险没给吓死。
“……你,你。”胤华吭哧半天, 嘴巴似乎已经不受使唤了一样, 半晌只说出这一个字, 还要来回重复着说。
执微笑着,注意到了胤华惊恐的神情,她难免有些不好意思。她感觉自己在欺负人家,就抿了下唇角,稍微抬了下眉梢,仔细看过去。
她是挺淡定的,还试图把自己的平稳情绪传递一下,希望胤华也冷静一些。但胤华能冷静下来吗?祂根本不行,胤华的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胤华此刻也注意不到祁入渊了, 哪怕祁入渊就站在旁边, 祂也没有心神分给她了。
神明只盯着执微, 只盯着这位预备役神明,这位竞选人。祂瞳孔震颤着,嘴巴也张着,只是半晌愣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执微怕胤华傻了, 伸出另一只手在祂面前晃晃:“嗨?”
她还有闲心在这里和人家打招呼。
这一声, 也终于惊醒了胤华混沌的意识,祂的目光在祁入渊和执微之间扫了一圈。“你们……你们……”
好极了,这下子不只是在说你你你的, 现在开始说你们你们你们了。
这是鹦鹉成精吗?执微腹诽。
她又不是土著,穿越过来的过程她自己都莫名其妙,拥有掌控污染的能力之后, 也没有大肆屠戮,她自然不知道这种能力对于在星际信仰神明的环境里长大的各位来说,是何等震撼。
卑微的人类扼住神明的手腕,神明早就自认人类虔诚的信仰是人类的枷锁,不会伤害到神明分毫。
但现在,人类突破了意识的限制,设下了囚笼陷阱,捕获了一只金雀鸟。
纵使它的根根羽毛都是金子做的,此刻也不过是生活在牢笼里。
胤华全身的血液都奔涌着,面上压抑着表情,祂沉默地望着执微,喉头滑动着,吞下了许多惊呼。
“你不是人。”半晌,祂喃喃道。
执微:“……怎么骂我就这样凶!”她不高兴起来,皱着眉毛。
可 胤华眉宇间的神情呆呆怔怔的,自然没有精力去哄她。祂只是重复了一遍自己得出的结论,继续道:“你不是人。你现在,不必得到唯一神的承认……你分明已经是神明了。”
执微只觉得头更大了。
“没有这回事。不许你乱讲话。”执微反过来凶了一下,扯着胤华的胳膊,给祁入渊看。
“老师,你和祂算账吧。”执微闭上了嘴,再不怎么肯开口了。
她总觉得这里面是祁入渊的灭门案和胤华的悖逆事件,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算着各种事情和仇恨,和她执微有什么关系?
她只来了半年而已!
祁入渊叹了一口气,耳边似乎还萦绕着之前胤华对她的恳求声。“别再和我说过去的事情了,胤华。”祁入渊冷漠地开口。
她念着神明的名字,没有任何尊称。在被用神职称呼之前,人们分明都记得神明的名字,神明也明明是有名字的。
“我全家都折损在那场阴谋里。你说我带过你,你说我们曾经是朋友……但为什么一句真话都不肯告诉我呢?”
祁入渊闭上了眼睛。
“当年我就去问过你,很多次,多到我现在都记不得具体是多少次了。”她攥紧了拳头,牙根发紧,“你明明知道真相,可直到今年年初,你还在邀请我去做你的祭司。”
“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你一定在嘲笑我的天真,对吧。”
她瞧着是那么痛苦,过往的压力从未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减轻,只是一点一点在她身上愈发重起来。
直到现在,直到此时仍在,直到分明似乎要压垮她。
胤华被扼住脉搏,祂明白执微真的有弄死祂的能力,嘴上也就一下子质朴了许多。现在,倒是问什么就说什么了。
“你是很天真,你在维诺瓦居然讲求理想主义。你难道一直没发现,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吗?”
胤华悲戚地低着头,沉默地认了:“我现在是栽在你的手里了,祁入渊。”
但就算话说到这里了,神明依旧被罩在洁白的袍子里,眼神复杂。
“你真是收了一个好学生啊,祁入渊。”胤华重重地发出一声呼吸,像是陈旧的老废的机器传来的嗡鸣。
祂喃喃:“真遗憾当初没死硬地绑着你、逼着你,加入维诺瓦。”
否则这种荣耀,就是维诺瓦的了,就是智慧女神的冠冕明珠,而非只能在锈齿轮这种小组织里沉沦着。
执微一听,无语极了:“都这时候了,就别给老东家拉票了。”
自己都快保不住了,怎么还满脑子都是给组织拉人的事情呢?
这么喜欢招聘的话,下辈子去做人事好不好?背着招人的kpi,带着招人的恳切热情,一定可以把自己的工作做大做强的!
神明,就这么定了,下辈子做点人事!
胤华听不见执微在心底的吐槽,祂只是幽幽地望着执微。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没有我,还有其余的神明。我从来不是唯一的选择,但你是,你是唯一的那个。”祂望着执微,气势和执微相比,处于弱势。
胤华意识到了这点,于是苦笑一声。
“真不愧是执微竞选人。难怪你要竞选唯一神。”胤华叹道。
显然,神明把前后因果逻辑关系给弄反了。祂以为执微先知道自己有这个操纵污染的能力,然后才决定去竞选神明的。
不,不是这样的!这不是彻底倒过来了吗?执微稀里糊涂开始竞选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她可以玩弄黑色史莱姆啊!
这该怎么解释呢?这完全没办法解释!执微也不想解释。
她习惯了,她认命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就是各种被误解,生活里面也是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无奈,她服了她早就服了!
执微不回话,但她还有坏心眼儿哩。
秉持着“来都来了”的原则,执微盯着胤华,显然是把祂当作了大型的实验对象。
执微握着神明的手腕。剖去那些外人以为她心中有的,实际上不存在的,所谓的人类对神明的尊崇,她切实地握住了神明的脉搏。
她稍微用了点力气,指尖在神明的手腕内侧肌肤上游走了一圈儿。
执微试着沿着胤华体内废墟链路般的经络逛了一圈,梳理了一下祂体内的通路,她其实没什么恶意,只是这么稍微试探一下,但胤华的脸色刹那间就惨白了下来。
胤华抖着嗓子,咬着牙,从喉咙底挤出颤颤巍巍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神明在人类面前,目光一向温和,表情一贯慈悲。但是此刻,胤华望着执微,分明胤华是神明,执微是人类,但胤华的目光里已经流露出对执微的恐惧。
“我说。”胤华低垂下头颅,瓮声瓮气道,“我什么都说。”
祂明白,这就是执微的威胁。别管她是怎么做到的,但她可以捏着祂的命。神明在她面前,不过是羔羊一般。
胤华所有的傲气和骄矜,在祂领悟到执微可以随时倒灌污染将祂的躯体撑开,让尊贵的神明化为点点猩红碎片的时候,就再也不复存在了。
在陨落的唯一神面前,胤华悖逆了竞选纲领和誓言。那一刻的恐惧,远远没有此刻这么多。
胤华在执微面前,膝盖都开始颤抖了。
胤华:“我从唯一神那里,骗取了神明的力量,用竞选纲领化作的神职来遮掩我的野心。我有罪,我愧对选民和唯一神!”
祂对上了执微清澈的眼神,心中愈加寒冷几分。
“可是,可是去你家不是我的主意!我的能力是维系贵族的长远昌盛,我只是一个吉祥物而已,我没有动手,犯下灭门案的不是我。”
胤华心里发慌,自然什么都说了。
执微在祂惊颤的眼神里,后知后觉意识到,喔现在胤华这么老实了,不是因为祂惭愧了忏悔了觉得自己对不起祁入渊了,而是因为执微拿捏住了祂。
她真的,可以将邪神作为污染的培养皿,用作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蓄电池。
执微明白了这点,当然,胤华也明白了。瞧给人家吓得,能背弃支持自己的选民,被放弃自己的竞选纲领,自然也可以出卖维诺瓦。
现在胤华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祂在这里咔咔说,执微反而有些出神。
她想,哇,她真的可以抽取胤华体内的污染,也可以将污染打进去。
胤华仿佛只是她的耗材似的,在她面前,神明毫无还手之力。
……这是什么反派剧本?这是什么新奇人设?执微有些恍惚了。
不是,这是谁?这是她执微吗?这应该是她的能力和她的剧情吗?
她之前可是被叫作是救世主的啊,哪有救世主把神明当作充电宝用的,喔是邪神,邪神也不行啊,拿邪神充作充电宝,听起来更邪了。
现在这分明是魔王剧本!救世主剧本没有了吗?!用完了吗!
执微陷入了沉思。
她在这边思考,胤华被她控制着,祁入渊听完了这些,更是情绪激动。
祁入渊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好心情。她抿着唇,字字句句都咬得很死:“我知道。那不是你自己的决定,那是……”她的目光直直空空地望着远处,“那是一个组织,一个利益集团的事情。”
“你真的没有动手吗?”祁入渊回头,看向胤华。
事已至此,胤华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我只去过一次,去你家附近,我只去过一次。”胤华语气很是焦急,语速也快,“当时不只是我自己,几个维诺瓦的决策层都在。”
神明的眼神偏移了一瞬,补充道:“还有一个……虔诚的智慧女神信徒。”
执微听着胤华的话,大概能想象出来当时的场景。
“我那时才即位神明不久,平日里什么事都不用做,只是要花大精力隐藏自己。因为只要一不小心,污染就会溢出来,神明就会成为笑话。”
“那天,我被要求放一点污染出来。我做了,但放出的污染无法收回。”
想想那是什么场景,污染团飘浮在空中,它不会如人类惯性理解的那般亲近不忠者,相反地,它会……
它会亲近虔诚的信徒。
胤华:“智慧女神的信徒愿意为女神献祭。”
执微指尖蜷缩了一下。果然,维诺瓦让胤华放出污染,但污染不会如他们所想的那样攻击祁入渊的家里,于是在场的只有虔诚的信徒迷茫又惊恐地被污染侵蚀。
而后,疗养院前来收容,判定他为污染者,他的亲近血缘堕为污染种,自此永世被钉在耻辱柱上。
“真够荒唐的。”执微气笑了,“智慧女神死了,但祂的神职已经成为宇宙的规则,高悬星际间看着这一切呢!”
她不信神的都觉得这玩意儿对不起太多人了,信神的是怎么做出这些事儿的?
执微:“你们用维诺瓦冕下的名字为组织命名,之后,就这么对待祂的信徒?!”
胤华避开了执微的注视,嗫嚅几下,继续道:“后来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祂怕执微和祁入渊不信,强调道:“是真的!我的能力是保佑贵族的命格,我没有处死你家人的能力!”
“你也做过许多检测的,不是吗,那种力量,不仅仅是污染……”
祁入渊听着听着,缓缓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鬓角梳得光滑,黑色发丝向上束起,执微恍然间看见,她额前已经有了一根白发。
执微轻声说:“有异能是庇护贵族的命格,就一定有异能可以不留痕迹地杀人。”
她想到了祁入渊之前和她说的,关于灭门案情况的一些描述。
“当时的确检测不出痕迹,到底是因为唯一神定下的反噬,留下了污染的一点证据。”
祁入渊这么多年,也就是凭借着这点证据,和滔滔不绝的信念与仇恨,一直坚定地追查着。
胤华忙不迭道:“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所以和我没有什么关系,不是我做的,真的不是我做的。”
胤华的声音弱了下来:“我并不想伤害你,我接近执微竞选人,也有她是你的竞选人的原因。我想看你好,只是,只是……”
祁入渊将手放了下来。她眼底有些泛红,很难说是伤心还是悲愤。
可她的语气倒是平和许多,声音也恒定,字字分明。
她似笑非笑地望着胤华,补充出了胤华的话:“只是,我可以好,但不能好过你。我可以做梦提起理想主义,但不能真的那样去做。”
“先是邀请我做你的祭司,后是参与执微的集会,你一定以为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结束了,你的日子多欢实地过着,像我这样被困在过去的人,你只会觉得我是麻烦,对吧?”
执微还想安慰祁入渊。
但祁入渊此刻的心情,那叫一个难以形容。
恨意和夙愿,在此刻有了勘破视线的可能,她终于捕捉到了真相的一角,悬在心头的憎恨可以化作一拳飞快利落地打出去。可剩下的,剩下的,只有一片更多的空荡。
执微偏头去看她的表情的时候,发现祁入渊面上没什么神采,只是目光依旧如她之前见她时候那样,飘忽地没有定点。
“老师。”执微轻轻叫她。
她犹豫了一下:“这是好事,老师,这是你捉住的真相尾巴。沿着掳上去,猎物自然逃脱不掉。”
祁入渊也不是多愁善感的性格,她心绪放空了一会儿,马上就振作了一些。
“暗地里的事情,一旦被放到明面上,就会产生不可估量的后果。”祁入渊知道,关于邪神的事情,这才哪儿到哪儿,怕不才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她轻轻感叹了一声:“哎。银红这两个组织被一起称呼为银红,本质就是因为它们的利益是在一起的。这绝对不仅仅是维诺瓦的事情,执微。”
祁入渊的目光扫过胤华。
“有组织的诱导,但也一定有隐藏着的个人,不会只是胤华一个。”
她声音冷漠:“这是彻底的背叛神明,和你们比起来,污染者算什么呢?”
祁入渊想到了地肤,想到了温厘,想到了贪狼鹑火兄妹。这些人她都是通过执微认识的,她便为他们不忿,也替执微不平。
“凭什么他们生活在疗养院里,你们反倒住在神殿里?”祁入渊轻声道。
这要胤华怎么回答呢?神明无法张口。
胤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祂像是陡然间失去了全部的力气,说着说着,竟已然是有了几分怨气。
“我当然尊重唯一神,祂是一切的起源,怎么会有谁不尊重祂?”
“我只是……明白我永远无法成为祂。”
胤华看向执微:“无数的神明想毁灭祂、想否认祂,大家分明是祂的碎片般的继承者,只得到了祂的一点力量就做了神明,祂是起源,是开端,是我们抵达不到的终点。”
“所以,你的竞选纲领真是,惊天动地啊,执微竞选人。”
执微疲惫道:“谢谢,谢谢。我也不想的,但是谢谢。”
她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但句句发自肺腑,怎奈没人听得懂。
在胤华说话的时候,执微一直看着祁入渊。
她想知道祁入渊会怎么处置胤华。祁入渊对神明的信仰破碎,她也有了伤害神明的力量,就算那力量无法屠神,但也足够人类骄傲。
执微犹豫着,想着自己要不要做些什么。
但执微和祁入渊对视了一会儿,祁入渊对着执微摇了摇头。
她甚至没去听执微开口说话,就已然明白了执微的意思。
祁入渊:“你为我做得足够多了,执微,不需要你再为我做什么了。”
她缓缓转头,望向胤华。
“我会看你自毁。”她笑着说。
祁入渊不会请执微伤害祂,她会囚禁祂,将这位神明连通着宇宙最大秘密的线索一起收起,在刨挖更多真相的过程里,做到严格保密。
祁入渊盯着胤华,恍然间似乎是在看自己过去的朋友,又似乎是在看高高在上的神明,又好像是在看可恶可恨的背叛者。
“我会见证神明的陨落,就在我面前。”祁入渊轻轻地说。她说话的事情,垂着一点头,表情就没隐藏在阴影里,执微也看不清。
但了解她过去的胤华,可明白这囚禁的意义。胤华肩膀内扣着,脊背僵硬,面色发青。
执微看出来了祁入渊的状态不对,她满脸担忧地开口唤她:“老师。”
祁入渊听见了,只是摇摇头。
胤华恨极了,也怕极了,祂口不择言道:“好,很好,好极了!祁入渊,不愧是你和你的学生啊,你们两个都有屠戮神明之心,还这么坚定地对神明下手!”
“那就麻烦你们了,麻烦你们看管好我啊。执微,你最好是有精力一直盯着我。”胤华咬牙切齿的,“不然污染会侵蚀掉你的铁票仓,你纯洁的、伟大的志向,如何再被人类相信?”
执微礼貌极了:“这就不劳烦你担心了,冕下。”
“我和老师肯定有别的事情要做,谁也不会一直看着你。”执微稍微歪了下头,显得有几分活泼,她说出了之前就商量好的话。
“不被污染影响的,除了神明和我,还有……别的选择。”
胤华凝望着执微的眼睛,祂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猛地转向祁入渊。
祁入渊露出了一个微笑,下一秒,她们面前的演讲台突然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红木演讲台,涂漆精美漂亮,颇具观赏性的古风。
但此刻,这演讲台突然就动了。
木质敷料就在眼前一层一层地伸展开,像是枝桠成精,堆叠的皮质毫无章法地挥舞了几下之后,露出了里面的合金材料,兀自闪着银光。
而后,内部的合金材料快速分裂拼接,沿着直线向上伸展开,凝聚成了肢体部分,组成了一位高挑的女性人类模样。
灵魄整理了一下自己,迈步下台,走到胤华身边。
她面色是细腻的瓷白,人造的肌肤没有半点毛孔。类人,但又不是人,平日和善得很,瞧着很好,此刻冷淡一点,倒是很叫人胆寒。
灵魄:“我会看顾你的,冕下。”
“人工智能生命没有神明的庇护,在神明的厌恶、忽视、压制里,生命找到了自己的出路。”她说。
胤华盯着她。看到了分裂整合的全部过程,胤华自然知道她不是人,而是智械生命领。
“数牢竟没有困死你们。”胤华低声道。
灵魄没在乎这句话。过往时间里,听到的比这难听的话多了去了。
于是,她只是缓缓开口:“现在要被困死的,是你,冕下。”
灵魄带走了胤华,剩下祁入渊还站在原地,她的目光循着胤华的身影望过去。
执微走过来,扶着她坐回第一排座席。总算是可以稍微放松那么一点,不至于再提着心思应对什么。
到了此刻,祁入渊才舒了一口气,和执微有许多话说。
“之前你提出了邪神的假设之后,我和灵魄筛选了没有在公开场合展示神力的、神职过于虚妄的一些神明,将祂们归在了可能属于邪神的分类里面。”
祁入渊工作起来效率特别高,不仅是因为她自己特别卷特别强,灵魄这个副手也是厉害。
“以前没觉得神明的神职还可以被这么分为实际和虚妄,但将三百多位神明逐一看过之后,确实有些线索。”
祁入渊将一份整理的资料发给执微,执微在光脑上看了一会儿。
就像祁入渊说的,没有在公开场合展示神力的,就有嫌弃,神职过于虚无的,也有嫌疑。她将这些都标记了出来,执微盯着仔细研究了一会儿。
她发现数量倒是不多,但也已经足够恐怖的了。
谁知道唯一神留下的神格最高上限能做到什么地步呢?都“唯一神”了,自然是无所不能了吧。
背弃了竞选纲领,那在唯一神面前的神明就职仪式,和对着阿拉丁神灯许愿有什么区别?
肯定有人要自我长生,也有人要杀戮的能力。只是一切隐藏着掩盖着,没有暴露于人前。
执微缓缓抬头。
她看待事情一向是挺乐观的,哪怕情况都这样了,她也能说出一点儿好处来。
“也算是好消息,对吧?我看上面还活着的也就十几人,可见不是每个人都想骗骗唯一神的。”
也就是说,最糟糕的情况,就是有十几个邪神。
如果邪神许愿有了毁灭宇宙的能力了,也好在不是三百多战士,而是十几个。
她还有操纵污染的能力在呢,可以炸掉充电宝。所以暂时倒也没被逼入绝境。
执微这么想着。
她倒是乐观,祁入渊有些无语:“……这话怎么说得好像唯一神很好骗的样子。”
执微扬起眉梢,哼哼笑了两声:“但事实就是这样啊,通过一年的竞选流程之后来到神殿,也没有谁肯监督一下唯一神的神格,能不被瓜分吗?”
祁入渊纠结的反倒是别的。
“邪神的事情如果传出去,恐怕又要像当年唯一神陨落的时候那样,全星际各地都陷入战争了。”
提起这个,祁入渊难免有些不忍。她很难面对这种潜伏的巨大危机,几乎如鲠在喉,时时刻刻都叫她担忧痛苦。
祁入渊像是被抽走了撑着意志的脊骨,脊背像是刚出锅的虾子一样微微躬着,肩膀塌了一点,表情有些苍白。
执微看见这样的她,心底难免一叹。
祁入渊就是这么个性子,她一边想着为家人报仇,一边又担忧人类未来。
执微幽幽开口:“老师……”她叫了她一声,语气不禁有些心疼。
祁入渊本来思绪万千,如坠梦里,猛地被这一声叫醒,她目光有些空然。
她回神后,看了看执微,也对上了她的目光,便明白执微懂她此刻的想法。
这叫祁入渊有些欣慰,可更多的……却是惭愧。
祁入渊望着执微,回想到了她面对胤华的冷漠和憎恨,她兀自笑了笑,开口道:“我怎么能认下你叫我的这声老师呢?执微。”
她重重地叹息着:“你看到了我全部的丑态。”
执微辩驳着:“哪里丑了?哪里丑了?我看你好看着呢!优雅,端庄!”
祁入渊被逗笑了。她笑起来温柔许多,望着执微的目光,看她像是在看自己的妹妹、女儿。
“自从你开始叫我老师开始,我总是在想,我有什么可以教给你的呢?之前大概还有一些,但现在是没啦。”
祁入渊欣慰于执微的成长,也遗憾于自己能力的有限。
她重复着:“现在是彻底没啦。”
“如今,时间已经到了七月,日程进入下半年,全星际的竞选人也只剩下了三十二人,我已经没什么可以教给你的了。”
执微不服:“你之前教我很多啊!之前还帮我认出我的副官是伊图尔呢。”
祁入渊赞同道:“安德烈是个好副官,从功利角度来看,他为你争取到了贵族的天然支持,又自带伊图尔的资源,从情感角度来看,他对你又很真心。”
说到这里,祁入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搭在腹部,像是一个抱着自己的姿势。
“我经历过这么多事情,才终于发现一点。”
祁入渊真诚地望过来:“执微,最难的,最好的,不过就是人类的一颗真心。对人,对神,最可贵的,都不过一颗真心。”
她被骗过,被害过,全家死葬在维诺瓦的阴谋里。她追寻着无果的正义,惦记着人类的未来,理想主义燃烧为胸膛里明亮的最后的碎屑——
然后,她对执微说,最难的,最好的,都比不上一颗真心。
执微望着祁入渊,她不知为何,声音稍稍有些哽咽。她叫了一声:“老师……”
祁入渊反倒露出一丝微笑。
她的目光柔和极了,像是看一朵初初绽放的花,像是看一只毛毛绒绒的狗,用那种希冀的,怜爱的目光,轻轻拂过执微的发顶。
“好在,我遇见了你。”祁入渊低低地说,“只凭这个,哪怕神明害我至此,我也不得不笃信神明。”
“往后,你走的每一步,都是人类的崭新曙光。”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场景,着迷似的呢喃着。
“你会是一抹璀璨的金色,刺穿银红的谜瘴,在深黑宇宙间闪耀出光亮。”
不是,这就说得有点夸张了吧!难道她是什么极品耗能大灯泡吗?
执微:……她到底做什么了?她很费解啊这个事情!
祁入渊见了她的表情,笑容更深了。她无奈地开口:“你还没明白吗?”
她对着执微懵懂的表情,解释着。
“你拥有了作恶的全部条件,但你从始至终没有坠入沼泽,连泥泞也没有沾染。”
“你是公允平正的局外人。”祁入渊一语道破天机。
“局外人,便足以做唯一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