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微看着李女士试探性望过来的眼神。
在执微含着深意的目光落过来的时候, 李女士的眼神游移了一下,而后重新和执微对视,显得似乎是很坚定的样子。
显然, 她明白她的借机为难和借坡下驴。
但是, 抱歉, 执微不吃这套。
她知道,或许在传统意义的社交规则里面,她对着人家提出了要求,人家答应了一部分之后,反过来对她提出的要求,她应该也试着答应一部分,这才是正常的社交。
但她不讲道理!
她觉得你们这世界都已经不怎么正常了,她要是跟着一起按着正常人的社交规则来,她就太吃亏了。
对吧?连神明都是竞聘上岗的世界?!
执微最开始没想做什么神明竞选人, 但现在她已经是了, 于是也不耽误她理直气壮地用这个身份。
她要不用, 她苦都白吃,罪也白受了。
既然享受到了选神带来的折磨,她就可以使用她竞选人的身份,亮给每一个试图挑衅她的人看!
执微扬起一点下颚, 干脆地说:“不。”
执微只说了一个字, 就拒绝了李女士递过来的试探。
她甚至还很礼貌地点头和她示意,面上还做出来了一些明显的歉意,试图用这样的表情糊弄和她观点不合的贵族。
“我坚定地认为污染种和常人一样。”她这么说。
李女士说话的时候, 就做好了会被执微拒绝的准备。
她的目的实际上是想从执微拒绝的态度里,得到一些可供分析的她的态度。
但一旁的欧文,和其余的财团高层及贵族, 就没有李女士那么优秀的面部表情控制能力了。
不只是欧文是这个表情。
所有人,都盯着说完那些话的执微,眼神都透着不可置信的惊恐。似乎执微说出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语,行事也悖乱叛逆。
“恕我直言。”欧文忍无可忍地开口,“污染种的血脉里有对于神明的不忠,他们的存在就是对神明最大的背叛。”
“您是要竞选神明的,执微竞选人,您同情不该同情的孽种,实际上是推远了许多真正地想支持您,并且可以给予您支持的人。”
他后面说的话里,明显就是在暗指包括他自己的,在场的所有人。
执微听懂了,但故意装作没懂的样子。
她挑了下眉毛,小幅度地偏了下脑袋,目光没动,而是一直落在欧文身上。
头动了一点点,而眼神不动,这样会显得人望过来的目光很专注。
带着别样的威慑力,拉高了人类本能里的对于危险的警戒值,看起来她似乎是什么锁定猎物的猛禽。
执微没说话,在沉默中,全息竞技场内的喧闹声,透过包厢的落地窗传到执微的耳畔。
她听见观众在叫嚷着布莱恩的名字,大概是他做出了个漂亮的攻击。
于是带着暴力美学的机甲斗争满足了观众的爱好,人们为他献上了欢呼。
这欢呼声里带着尖利的呼啸,似乎穿透了人群和空气的阻隔,切实地回响在执微的耳畔。
哪怕她此刻身处天幕大厦的顶层,依旧无法逃离。
被人们目光锁定,而后注视,在竞技场上比拼。执微咀嚼了一下这些词,感觉有些熟悉。
选神何尝不也是这样?她也是被搁置在竞技场上天平一端的筹码,布莱恩和她有什么明显的区别吗?
她此刻为布莱恩挣命,和衣冠楚楚的人类,在布莱恩搏命的表演秀里,谈论着端枪护卫着她的贪狼,和为她规划出路线,让她得以一路冲到这些人面前的鹑火。
真的有些搞笑。执微这么想。
她叹了一口气,向前走了两步,在众人紧张的目光里,坐在了靠窗的一张软椅上。
“谢谢款待,这个座位比楼下观众席的凳子要软很多。”执微缓缓开口。
“安德烈可以坐下吗?”执微示意了一下,“他是个伊图尔,大概符合你们的观念?”
她看起来很温柔,半点没有之前开着飞行器冲破雕花大门的架势。
欧文看了一眼安德烈,不假思索地道:“当然。”
他明显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又不敢违抗反驳执微的话。
于是他缩着脖子,用那种拿腔拿调的贵族口气,和执微搞暗示:“如果只有您和您的副官,我们会有一次很融洽的宴会的。”欧文这么委婉地说。
话里话外就是在排挤现在仍在包厢内的贪狼。
贪狼会理他吗?笑死。贪狼理都没理他,站得很稳,枪口笔直,毫不松懈。
他承担了护卫官的职责,在执行护卫任务的时候,他会舍弃掉全部的思想和本能反应,成为执微的一道防护罩。
执微端详了一下面前的桌子。
上面摆着酒水、饮料、点心之类的下午茶的东西,还有肉排、蒸鱼等正餐的食物。
桌子设计得精致又漂亮,桌角部位的雕刻精美,莹润的白光在桌子面板的底部闪过。
执微抬起食指,用食指第二个指节的指背,轻轻触碰了一下盛放着蒸鱼的盘子。
盘子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在桌面保温系统的工作下,保持着随时可以入口的热度。
折腾到现在,执微还没吃饭。
她胃里空空荡荡,作用在她的精神上,叫她有些没耐心,心情低落,而情绪不太好了。
但执微完全没有表现出来,她甚至可以放慢了说话的节奏,在欧文希望她和“真正支持她”的人亲近的时候,和李女士搭起话来。
执微好奇地问:“李女士姓李,是蓬莱人吗?”
“我不是。”李女士说,她意有所指,“但蓬莱的观念一直深刻地影响着李家,我想,这也是您的期望。”
执微轻轻嗯了一声。
不是肯定意味,也不是否定,只是代表着她听到了。
“污染种的血脉里流淌着对神明的不忠。”执微重复了一遍欧文说过的话,问,“贵族的血脉里没有过一丝一毫的不忠,对吧。”
欧文要说什么,执微横了一眼过去。
她语气轻柔,字字如刀:“我要听的是实话,欧文先生。每一丝每一毫,每一字每一句,都没有隐瞒。”
“你可以问心无愧地说出一声肯定的应答吗?”
欧文目光闪烁了一下,迟疑着没开口。
执微盯着他,脑海里想起了那个以浮玉山成神的神明。那个伊曼纽尔·欧文,曾任欧文财团的执行人。
时隔多日,她面前又是一位欧文。
执微仔细打量着他的脸,半点没看出之前的神明与这个男人的相似之处。
“污染者的堕落是不可控制的,人的面容是肉眼可见的,人的心底却难以窥视。”
李女士轻轻地插话进来,帮着欧文解释。
她开口后,执微打量面容的目光,就落在了李女士的脸上。
她五官柔和,眉梢向上挑着,眼尾有些狭长。
“神明都无法预料谁会堕落为污染者,贵族又怎么会成为人类的例外呢?贵族并不是没有出现过污染者的。”
李女士:“只是很少,非常少,执微竞选人。”
“我们并非阴谋家,不是想主观为世界切出阶级,来保证自己的特殊性。”她审慎地说。
“执微竞选人,这是有数据统计的,在荒星地带,靠近污染区的地方,堕落的污染者较多,生活在贵族私属领域,靠近神殿的星际中心地带,堕落的污染者就少。”
少,就是有。
执微躲开了所有她欲盖弥彰的解释,敏锐地抓到了真相。
执微之前还以为贵族有什么奇妙办法,可以控制自己不沾染污染呢。
现在看来并没有。
……所以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污染种联合体。执微发出暴言。
“看来我们都无法说服彼此。”执微开口。
“严格来说,污染种的范围很大,仔细排查起来,世界所有人都不无辜,谁的虔诚都无法抵消血脉里不同浓度的对神明的不忠,对吧?”
“至于污染者。”执微靠在椅背上,舒展着身体,显得从容又优雅,“现在神明可以抵御污染,但神明没有给予人类驱逐征服污染的办法,于是污染者被收容,合情合理,但也同样是待解决,而非已处理。”
“很遗憾,我不会如你们所想,如传声筒般说出你们的观念。”
执微露出笑意,眼神坚定:“我并非如你所想的那般需要财团和贵族,欧文先生。”
“请不要用这些打动我,如果可以,你们的支持流向别的竞选人,我会为你们祝福。”
她说话说得悦耳,但里面的内容也极其明显。
她不稀罕财团和贵族的支持。
众人面面相觑,在彼此惊慌而紧张的目光里,深切地怀疑着世界运转的法则。
没有任何一位竞选人,会赶走循声而来的财团和贵族。
财团会给予丰厚的献金,贵族有声望和经验,祖辈就是现成的神明,能提供的帮助数不胜数。
当别的竞选人还在苦苦远赴选区,奔赴演讲和集会的时候,贵族可以为竞选人请来真正的神明,在竞选人的集会上,为所有参与者赐福。
这是多么大的优势,竞选人的排名会猛烈向前冲刺,竞选人会毫无疑问地拿下无主选区。
众人以为这是执微的反击和威慑。
但这是执微的真话。
快去支持别的竞选人!就没人盯着她了!她的退选事业就可以快速迈出一大步了!!
要知道,之前她没有什么财团的献金和贵族的支持,都努力一个月只掉落两名的位次,现在还是前十名。
她真的不需要各位的支持,谢谢。
于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在场的各位从没遇见过这种情况。
半晌,欧文憋得脸通红,开口打破了死寂的氛围。
“我明白了。”他说,“那,我陪您聊些别的?”
他的声音像是从米缸里挤出来的肥硕老鼠,发出些尖细而臃肿的声响。
“啊,今天的天气还不错。”他尴尬地说。
执微偏头看看窗外,云层涂满苍穹,天光破开浓雾,执微感觉这样的天气算不得好。
“是吗?”执微怀疑道。
就连李女士,也用一种震撼的神情看着执微。她缓缓合上了张开的嘴,喉头动了下。
她见执微没接欧文的话茬,没话找话,指着桌面上的餐点,说:“呃,这个鱼蒸得很新鲜,您要不要尝一尝?”
执微突然有些想笑。
她懂了。
欧文大概是英国那边的姓氏,而李这个姓,毫无疑问是她老家的姓氏。
所以,即便在星际时代,英国人在尴尬的时候,也在试图谈论天气,中国人在寻找话题的时候,也在试图谈论食物。
一切好像都没变。
好在此时,全息竞技场里发出的欢呼声,再一次解救了这沉默的氛围。
光屏上显示着布莱恩加大加粗闪烁着霓虹色彩的名字,这意味着他赢下了这场机甲对战。
“他的对手也将活着离开。”李女士看见执微的目光望向竞技场,向她承诺道。
这就很好了。执微想。
她的确想救下所有会将在这座无名坟墓的全息竞技场里死去的人,但正如祁入渊之前说过的,人力有时,真的,没有办法。
执微可以提出要求,叫欧文和李家关闭竞技场。那就不是话语上的几次争锋了,那意味着更多复杂的事情。
同时,上下游这么多靠着竞技场吃饭的人类,在贵族吃大头的时候,奥维隆的星盗也吃着小头。
在没有别处吃饭的地方的时候,她如果砸了众人的饭碗,人们不会感激她,而会试图砸碎她。
执微始终觉得,一片土地的苦难,只能由土地养育出的孩子而终结。
外人望过来的目光可以悲悯,但只能落在浅显的伤疤上,落不到汩汩流血的心脏处。
她只救眼前的人,对得起自己的心,这已然足够她夜夜安枕,不梦魇,不愧悔,不怨怼。
布莱恩胜利后,执微重新登上了飞行器。
她坐在驾驶位,探出身子,用和来时一样的姿势,和顶层包厢内各位人士招招手,示意道别。
而后,执微指尖划过操作面板,飞行器腾空而起,从撞开的地方,又出去了。
欧文站在原地,见飞行器的背影消失,才猛地松了一口气。腿一软,瘫在了软椅上。
他正要说些什么,轰鸣声又响了起来,执微开着飞行器又从大门上破开的洞里钻了进来。
说话的不是执微,而是安德烈。
安德烈端着凛冽的表情,优雅地开口了。
“欧文叔叔,记得算一下你的损失,之后报给我,我好赔付。”安德烈撑着胳膊,在副驾驶的舷窗里露出一双湛蓝色的眼睛。
欧文在飞行器回来的那一刹那,就已经弹射起来了。
他急忙说:“不必了,副官。”
“我想是有必要的。一码归一码,叔叔。毕竟我们谁都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间,什么场景。”
安德烈表情严肃,看起来很高贵:“奥维隆星盗区挂靠着各位财团贵族,下一次见面不会太远。”
欧文舔舔干涩的唇,没再说话。
执微反手拉动操作杆,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往布莱恩的方向赶去的时候,执微总觉得她错过了什么讯息。
她一边加速,一边整合着刚刚发生的事情,脑海里逐步闪过之前发生过的每一幕,以及和她打过照面的每个人的脸。
执微在认人上面本就有天赋,之前为了能做艺人爱豆这行,她还系统锻炼过,算是颇为精通,几乎是达到了见面不忘的地步。
“那个李女士……”执微突然开口,“我觉得她有些熟悉。”
执微作为预备役爱豆,认脸的技能还是很强的,她总觉得她之前见过李女士的脸,或者说,见过类似于李女士的脸。
贪狼:“鹑火可以做面容对比,如果面容是真实的。”
“她的面容一定是真的。”安德烈说。
“我之前在家里的宴会里见过她,她应该是李家很靠近权力中心的一个人。但李家和我们不算太熟,李家和斯瑅威比较熟悉,有很多业务往来,还有联姻亲戚关系。”
执微记下了这点。
但现在还是没头绪,于是暂时不纠结这点了,她驾驶着飞行器,赶往了结束对战的布莱恩那里。
布莱恩本来在对战的时候,就是占了上风的。
后来被全息系统干扰,频频出错,但即便在那种情况下,他也没有输,撑到了执微冲上顶层。
在核心系统对他解除了数据控制后,布莱恩更是表现突出,极为优异,取得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可虽然布莱恩赢了,也不是没有受到影响。他从全息设备上下来,扯开后脑连接的管子,半跪在地面上,陷入一种透支的状态。
执微赶来的时候,就看见撑在地面上,试图站起来,但没能如愿,踉跄了几步又坐了回去的布莱恩。
她示意贪狼去扶住他。
之后,执微召唤了自有艇过来,毫不客气地直接在竞技场内部登艇。
贪狼把布莱恩扶到后座上,挤开试图往驾驶位爬的安德烈,扯着他的膀子,把安德烈也塞到后排去。
他自己坐在驾驶位上,等着执微在副驾驶坐好后,立刻启航。
舰艇行驶出了天幕大厦,执微透过舷窗望去,那里和她来之前似乎一样,没什么差别。
依旧辉煌,绚丽,夺目,耀眼,带着逼到人面前的富贵奢华。
布莱恩此时,瘫在后排,虚弱地喘了一会儿,这才开口。
“今天是积分制,很幸运。”他艰难地说,“我攻击敌方所拿到的积分,是最大上限,后面的已经不必比了,我赢了。”
布莱恩语气里有些骄傲,更多的也是庆幸。
“好在今天不是车轮战。”布莱恩喃喃说,“不然我可能坚持不住,拿不回这个给你。”
安德烈此时才反应过来,布莱恩是在和他说话。
他怔怔地看着布莱恩从怀里掏出了那颗蓝宝石袖扣,明艳璀璨的蓝色映照在他惨白的指尖。
布莱恩探着身子,扯过安德烈的手腕。他将蓝宝石袖扣,戴回了安德烈的袖口。
他欣慰地点点头:“物归原主。我完成了我的承诺。”
执微坐在前面,听着后排发生的一切,她闭了闭眼睛。
安德烈抿着嘴,不说话。似乎谁再和他多说一句,他就要哭出来了。
可布莱恩为他戴完袖扣,盯着他的袖子看了看,发现之前空荡荡的不是这只胳膊。
他又疑惑地扯过安德烈另一只袖子,发现另一只袖子上也是空的。
“另一颗呢?”布莱恩很疑惑。他清晰地记得,安德烈在仓库的时候,分明有一只胳膊的袖口上,是戴着蓝宝石袖扣的。
安德烈懊悔地说:“我当时摘下来后,没戴回去。”
“后来,我跟着主官一直跑,又是保安围堵,又是警卫攻击的,手里没拿住,也没心思拿……我忘记丢到哪里去了。”
布莱恩受了伤,冒着死,为安德烈赢回了他被偷的袖扣。
可一场竞技赛的时间,安德烈就搞丢了另一颗。
谁都知道,安德烈没做错什么。安德烈只是天真纯粹,心思澄然,生活环境好,脾气有些糟。
可此时,他真的有些可恶。
布莱恩沉默一会儿,轻轻笑了笑,眼波流转:“安德烈·伊图尔。”他叫了一声安德烈的名字。
布莱恩低着头,安德烈看不清他的表情和目光,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有些发闷。
安德烈听见他幽幽开口,说。
“……如果每个人都能像你这样生活,该多好啊。”
安德烈疑惑地挠了挠头。
执微轻巧地回眸,瞥了布莱恩一眼。又深深地凝望了一下安德烈,按了按她的太阳穴。
执微将布莱恩送回了仓库,布莱恩和执微添加了光脑通讯的联络方式,再次和执微表达了歉意。
悬浮艇也复原好了,于是执微开着自由艇,贪狼驾驶着悬浮艇,三个人离开了这里,返回纪蓝号。
布莱恩望着舰艇的踪迹消失在天际,终于有些撑不住了,靠在了一旁的货架上,缓缓滑落,坐在地面上。
一个年轻的男孩快速走过来,他仗着一把子力气,抹抹脸,稳稳地把布莱恩扶起来,叫布莱恩坐在货箱上。
男孩拿出一瓶药剂,为布莱恩喂药。
“领队,你……”
他看着布莱恩喝光了药剂,表情难过,担忧地想说些什么,但只是叫了一声领队,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声。
布莱恩的表情冷淡下来,灰眼睛像是一团化不开的烟雾。
“别哭丧着脸,我赌赢了。”他的冷淡下,像是燃烧着热烈的火焰。
药剂的苦涩停留在舌尖,布莱恩毫不在意。他眨了眨眼睛,敛着目光,像是蹙起一缕乌云,在平静下翻腾着。
布莱恩抿出一丝笑意,脑海里回荡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他自言自语道:“当一个人能感受到别人所受到的伤害,并且可以真切地感同身受的时候……她就已经是救世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