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昂着头, 所有的目光都射进执微的眼底,他的意识模糊到他甚至没有精力去看清周遭的环境,他只努力分辨着执微眼底的情绪。
可混沌的大脑无法下达清楚的指令, 他也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只能轻轻地喘息 着, 头颅一点一点。
脑海掀起波涛,意志随着浮沉。
安德烈挣扎了一下,大脑像是碎成了颗颗粒子,消弭在海洋里。他在一片嗡鸣中,捕捉到执微的声音。
“我要如你母亲一般叫你安德吗?”
他听见执微对他这么说。
他想听执微这么叫他,他也想仔细看清楚执微这么称呼他的时候,她会露出什么样子的表情。
安德烈挣扎着,膝盖在地面上拖行出一小段距离,他使劲向前凑去, 硬生生将自己的身体如虾子般对折弓起。
他仰着下巴, 从下而上想仔细地看清她。但挣扎过后, 力气只够他做一个慢吞吞的倒仰。
“主官……”一声轻微的呢喃。
安德烈侧着头,想将额头抵在她的手心上,想蹭蹭她的掌心,依恋地用脸颊贴着她的手腕。
他眼神迷离地望着她, 又无法清晰地看见她。
从始至终, “执微”一直没有向他伸出手。她分明那样心软,又对他温存,可却没有碰他哪怕一个指尖。
纪蓝号从锈齿轮总部出发, 带着灵魄和锈齿轮的战士队伍,从斯蒂亚德提摩西的卫星,沿着单向传输屏上的坐标, 抵达任务要求的污染区边缘。
这里是一处名为梵洛迦的选区,污染区已经吞没了梵洛迦的一颗卫星上空的天空岛。
对于梵洛迦选区来说,它星域辽阔,向来富饶,目前污染区只有一座天空岛,还在它的可接受范围内。
梵洛迦清空了那颗天空岛所属的卫星上的人口,任由它紧接着被吞没。
面对执微竞选人的突袭,梵洛迦有些惊喜。决策层通过光脑快速联系到了执微,表示虽然您没提交申请但您放心我们会配合您的所有工作,集会还是演讲?地点在哪里?我们都配合!
执微面对那边的热情,沉默了一瞬。
“抱歉。与选区沟通的工作,一直是我的副官在做。”
与执微对接的梵洛迦决策高层人员也连连点头。
“是的,我们也知道按理来说是这样……但我们联系不到安德烈副官。”工作人员明显有些困惑。
执微也联系不到。
在沉没星海的时候,她和安德烈建立过临时光脑连接,现在临时连接已经中断,她无法向他传话,但鹑火可以依旧固有链路,定位安德烈的位置。
她看见他位于伊图尔的一处家族星域。
他家人带走了他,起码叫执微此刻安心了一些。
执微:“他会回来的。”她坚定地说。“他回来后,再和梵洛迦沟通拜访事宜,可以吗?”
“当然。”工作人员快速道。
“可……执微竞选人,那您现在是要……”决策层看见执微越过梵洛迦的主星,绕过许多各有特长的卫星,向着被污染的天空岛驶去,困惑极了。
执微:“我现在?”她直言,“现在,我想问梵洛迦要一个许可。”
“我需要从沦陷的污染区中,取一样东西。回头记得帮我做一下价格折算,我付信用点给你。”
光脑那边安静了很久。
“执微竞选人,污染区存在很久,建筑作废,城市清空,您尽可以取得您需要的东西。”
“只要,您不用我们配合您前往污染区,哪怕您将天空岛开走,梵洛迦也毫无异议。”
执微:“……我一个人去,不用任何人配合。而且,奥维隆被开着走是偶然情况。”
她结束光脑通讯后,坐在那儿陷入了无语。
“我是什么开车狂魔吗,见到什么就开走什么?”
执微嘴里念叨着,起身,在纪蓝号停泊进入安全范围区间后,她前往了驾驶舱。
在驾驶舱里,执微和鹑火打了照面。
她透过舷窗,看见这本应该是无人区的污染区领域,除了停泊着纪蓝号之外,赫然还停着一艘军舰形制的舰艇。
鹑火已经对其番号进行了破译,将结果拿到执微面前。
她说话的时候,表情有些被冒犯到的不悦。很明显,鹑火在为执微不平。
“是疗养院的舰艇。”鹑火对执微说,“主官,是疗养院随时可以收容污染者的舰艇。”
执微倒是没有鹑火那么受刺激。
她目光轻巧地越过纪蓝号的舷窗,污染区的黑浊边缘正蠕动着锯齿样的界限,像是细小的触角。她在前方的位置,也看见了那艘银色舰舱的星舰。
它是一种迫人的亮银色,悬停在黑漆的宇宙中和污染区附近,像一把银亮的匕首,直直插进未知秘密的心尖。
执微猜到了它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她感知到,一旦自己踏入污染区,将一直处于未知的监视下。
执微对鹑火道:“疗养院的舰艇出现在这里,上面的人一定已经全副武装,时刻准备着,一旦我在污染区中堕落为污染者,就立刻对我进行收容。”
鹑火狠狠咬着她的下唇,在唇瓣上咬出了一道血痕。
执微并没有特别在意。她反而还脑回路发散。
“星际中出现的污染者可以被收容,可如果我真的堕落在污染区中,它怎么收容我?它敢进去吗?它能进去吗?”
执微甚至想,那她估计就是游荡在污染区中的野人了。很好,污染区里本来就有野神明,她要是堕落了,也算弥补了污染区里没有野人类的缺陷。
她还挺有幽默感,但鹑火不行。她身边的鹑火,则是死死地盯着那艘舰艇。
鹑火瞪着眼睛,甚至忘记了眨眼。随着眼底袭来干涩和刺痛,屈辱感和为执微鸣不平的心音,彻底占据了她的脑海。
鹑火咬着后牙:“凭什么这么做……任由主官陷入危险,等着排名第二的竞选人堕落……”
“没事的。”执微语气轻缓。
她面临着这种境遇,还能分神安抚着鹑火。
她又不是本地人,对于这种示威和压迫,她能感知到的情绪压力很少。置身事外的能力也让她从始至终不曾内耗。
执微望着疗养院的舰艇,抿出笑意,突发奇想,侧眸望着鹑火。
她意有所指地开口。
“我们还没有像其余的竞选人一样,为我们的选民开过星际直播,对吧?”
鹑火怔怔地与她对视:“主官是说……”
执微面色认真极了。她抬手指着疗养院的亮银色舰艇,那监督者已经就位,时刻看着她的步伐,准备任由她踏入污染区的领域。
她一定要踏入污染区,完成任务,那怎么能白去一遭,只给疗养院和绑匪看呢?
执微:“既然总要有人看我,为什么不给所有人看?”
她宁可营业给所有人看。
“难道只有幕后的高位者可以欣赏我?选民反倒不能第一时间窥视到我的行动?”
执微坚定了想法。对,她就要这么做!仔细想想,她并不怕明面上的舆论,比起暗地里的筹谋,她向来擅长将事情闹翻。
“我有什么可怕的。”执微重复着,捋清了思绪,“安德烈是伊图尔,就算他此刻不在我身边,但他不会死。他活着,就是在帮我。”
“他与我,都不畏惧将事情闹大。”
鹑火立刻开始调用纪蓝号中的无人机摄像装置,开始修改完善直播程序,建立无人机转播通道,为执微的想法提供实操基础。
纪蓝号也彻底在天空城的污染区边缘,完成了悬停。
此时,执微手中的单向传输屏再次亮起。任务中要求执微取得的东西,终于暴露出模样。
执微低头看了一会儿,发现是一件衣服。
她陷入了安静,有些费解。
前脚绑架了她的副官,后脚威胁她执行任务,都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了,结果就让她去取一件袍子?
执微以为再怎么着,都是数据库里的秘密芯片、唯一神的身体零部件、前瞻科学研究的核心信息……这种级别的东西呢!
结果,就这?就取一件衣服?
执微想不通,她把屏幕递给鹑火,鹑火垂眸一看,脸色更差了。
她认出来了:“这是一件神袍。”
“这种东西!!取了又能怎么样?不取又能怎么样?!”
安德烈离开之后,鹑火的脾气好像逐步向安德烈靠拢了。她气得哇哇直叫。
“神殿的服饰已经更换过无数次了,看这件的形制,分明是古物级别的旧日衣衫,早已经被淘汰了!”
“哪怕要取,用机器人也完全可以拿到。为什么……要主官……”鹑火说着说着,唇色褪去了血色,急火攻心,脸色都开始发白。
执微也搞不懂。“没事,我拿到手后就研究研究。”她说完,突然想到了一种猜测。
“这种衣服,是神殿的工作人员穿的?”
鹑火回答:“不,是神明穿的。”
但对于具体的细节,她就不是很清楚了。对于神明相关的事情,最清楚的,当属从小在神明亲眷的环境里长大的安德烈。
鹑火也是立即就想到了他。
“安德烈副官之前和我做过一个数据库。”鹑火扯出光脑虚拟屏,开始快速检索。
“他从小到大,听到的看到的有关于神明的事情,每一小点都是平民接触不到的,这个数据库是结合了他的撰写和补充,做了归类整理……找到了。”
鹑火将虚拟屏放在执微面前。
她轻声念着数据库中,之前安德烈写下的记忆。
“这不仅仅是一袭神袍,也不只是神明的衣服,这是希尔万冕下竞选成功的时候,穿的那件神袍。”
嚯,简称希尔万旧衣啊?
执微唔了一声。她低头再次端详了一下那件纯白色的衣服,挠了挠眉心。
她面色微妙起来。她好像看过这集,给她一件旧衣服,然后她穿上,惹怒选民,微微类万,之后前功尽弃?难不成绑匪打着这样的心思?
倒也不太可能。
而且,还有一件事情。
执微用心的话,可以记住每一位到场应援的粉丝,但不用心的话,这三百多位神明,她到现在也没记清楚。
就像现在,她还忙着问:“查查这个希尔万是谁。”她只知道希尔顿。
鹑火也好不到哪里去。对三百多位神明如数家珍的,只有日日祷告的狂信徒安德烈。鹑火也不知道希尔万的神职,她在光脑上查了一下,回答执微道:“祂是掌管代替更换的神明。”
她的尾音一落,执微心头猛地被攥紧。
脊背顷刻间发冷,寒意沿着脊柱直直刺向脑髓。
执微抓住了这个神职,呢喃着重复道:“代替更换什么?”
她缓缓偏头,和鹑火对视。
“躯壳、意识,还是命运?”执微感知到她的心脏在加速着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