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及乔被夏绍明关了起来。五天, 整整五天，没有手机，他没法联系宋隐。

他摸了摸自己颧骨上的伤痕, 那是夏#绍明拿书砸的。

确信门真的打不开后，夏及乔将目光投向了窗户。

不行, 他必须出去。倒不是担心别的，他是怕宋隐出事儿。虽然他觉得他爸不是什么咄咄逼人的人, 但这次事态实在是太严重了。

宋隐, 宋隐。Ĵχ

会不会被欺负？

夏及乔思考三秒后, 把床上的床单扯了下来。他的卧室在二层，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直接跳下去肯定得出问题。伸手将床单被套拧成麻绳，又串成一串, 拴在桌子上，夏及乔手臂微微一用力, 整个人就顺着那床单滑了下去。，

他和躲在狗窝里的拉布拉多比了个“嘘”的姿势, 又灵活地翻过了围着别墅的栏杆。

他家离宋隐家其实有一段距离, 这个时间段路上没什么车, 他等不及去打出租车, 一路跑着向宋隐家跑去。

可惜天公不作美, 半路，下起了雨。

听说他妈妈生他那天就下着大暴雨，他天生就对雷雨声有一种别样敏.感的不喜——包括那个视频莫名其妙出现在升学宴上，也是那样一个雨天。

但他实在是等不及了, 暴雨之下，少年向前奔去。

凌晨四点，宋隐家竟然还开着灯。

夏及乔忽然又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种预感竟然和那个视频流出时的感觉差不多。他有宋隐家的钥匙，只要拿出来，拧开这个房门就能进去。

他也可以敲门，但里面似乎正在争吵。

夏及乔想，他应该离开的，这样他就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可冥冥的命运之手下，他留在了原地。

宋隐家的隔音实在是不怎么样——又或许是他对宋隐太熟悉了，他能明白清楚地听到宋隐的每一句话。

雨越下越大，他却每个字都听得那么清楚。

“小隐，小隐，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啊！！！我们回去好不好，回老家，我们去找爷爷奶奶，离开这个地方好不好，我们回去，找爸爸和姐姐……回去……回去……”

这是小孙阿姨。

在夏及乔的印象中，这个女人对他始终是温柔的，尽管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大喜欢宋隐，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过。

她的话音落下，整个房子都寂静了很久，夏及乔都要怀疑是不是宋隐不在的时候，那个自己要找的人终于开口了。

宋隐先是冷笑了一声。

他一般的话实在是算不上多，一般夏及乔说七八句他可能才会回一句，可也少有这么刻薄的时候。

“方皓肯定会进局子，夏绍明这辈子都别想好过，妈，你所有的梦都实现了，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呢？你应该很高兴才对，笑一笑吧，妈。”

他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小孙阿姨呜呜咽咽的哭声就碎了满地。

宋隐似乎有些不耐烦，夏及乔听到窸窸窣窣的什么声音，可能是宋隐在穿衣服，他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宋隐肯定不想给自己听的东西，他现在应该赶紧离开，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可雨下得太大了，夏及乔的步子迈不开。

随着那哭声断断续续，宋隐终于又说话了。

“妈，你没必要在这儿猫哭耗子，我张.开.腿像个女人一样和夏绍明儿子.上.床的时候，你怎么没给我流两滴眼泪呢？”说罢，他又干笑了两下。

“啊，我忘了，那时候你专门回了老家，给我俩提供独处空间呢，我这记性。”

轰。

远处一阵巨响的雷鸣，夏及乔觉得自己的嗓子有点儿疼，他没办法发出任何声音了。

那段视频……那段视频……

夏及乔怀疑过所有人，都没有把罪魁祸首和宋隐联系在一起过。

一次都没有。

夏及乔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开始分崩离析，他不明白宋隐为什么要这么做，恨他舅舅？还是恨他爸爸？他不知道。

如果连他们第一次都是算计好的，那么还有什么是真的呢？

和他一起分享的黄油饼干是真的吗？躺在向日葵田里拍下的照片是真的吗？车站的小巷后留下的泪水是真的吗？那些和他说过的话，又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宋隐呢，他是真的吗？

“小隐，小隐，我们回去，我们回老家，回去，你又不喜欢他，你不是想当一个正常的男孩子吗？咱们回去，妈让李婶给你介绍个姑娘，村里的都和城里的不一样，不会有人知道的……”

房间内的争吵还在继续，小孙阿姨头磕在地上的声音统统作响，有邻居被吵醒，骂骂咧咧地敲着窗户，宋隐又笑了起来，他没有回答他妈妈这句话。

“妈，其实直到升学宴前，你都能出来阻止我的，可你没有。”

为什么不阻止他呢？宋隐绝望地想。

大概还是你不爱我吧，妈妈。

可我现在连被爱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偷、骗子、败类。

宋隐不想再说什么了，大半夜睡不着被他妈叫醒跪着忏悔是他的报应，尽管外面下着瓢盆大雨，他还是决定离开这个地方。

好大的雨，也不知道夏及乔一个人会不会害怕。不过夏及乔都十八岁了，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因为雨天露出过被需要的表情，是宋隐总是在想而已。

他转身，开门，却再门口看见了自己绝对不想现在看见的人。

夏及乔浑身都湿透了，他站在雨里，宋隐有些看不清他的脸。

原来呼吸骤停也不会死人，宋隐这一刻忽然明白。

“小乔，你……”

你在这儿呆了多久？

……又听到了多少？

夏及乔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他家的钥匙摘下来，放到了宋隐家旁边的消防柜上，转身离开了这个地方。

他走了两步，又开始奔跑，宋隐看着他的背影，一种凉意从脚底直蹿到心脏。

这个反应……这个反应……

夏及乔一定都听到了。

宋隐两步追出雨幕去，妈妈在身后喊他，他却好似没有听到一般，只追着夏及乔的背影而去。

跑到小区门口的小卖部时，宋隐停了下来。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心里唾弃自己。ĴХ

多么虚伪的一个人，现在追上夏及乔，又能说什么呢？

他所做的每一件都是真的，每一件都没有撤回键。

他站在雨里，看着白炽灯被晕成一片又一片光点。

宋隐后来最后悔的就是自己没有追出去？

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跟着他出去呢？

那天夜里的雨那么大，你为什么不拦住他呢？

抢救室的红灯灭掉的那一刻，宋隐再次相信命运就是一个巨大的滑稽剧。

老天如此没有眼色，该死的该是他而不是夏及乔。

夏绍明已经顾不上再指责他什么了，这位一夜衰老的父亲跪在医生面前，声泪俱下。

宋隐只能听到医生抱歉的声音，他说，夏先生，我们已经尽力，可惜夏小少爷，似乎不是很有求生的欲望。

似乎不是很有求生的欲望。

……

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夏及乔见到了一团黏腻的、灰得发黑的物质，它自称是这宇宙中最伟大的系统。

它说夏及乔是这个世界的位面之子，因为一场意外的车祸去世了。

现在，如果他愿意将自己身上的位面能量与它共享，他们就能一起永生。

夏及乔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身体，问了一个问题：

既然我是这个世界的位面之子，又为什么会这样轻易地死去？

那一团黑色的物质的不说话了，它支支吾吾半晌，才说，大概是因为你触怒了天道。

是吗？

夏及乔站在原地不说话，似乎在沉思，最后他和这个系统说，你的条件我可以答应你，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先做一件事？ͿХ

什么样的事？

告别。夏及乔说。

见到宋隐是在他的葬礼上，准确来说甚至算不上见面，因为宋隐看不到他。

好瘦啊。

宋隐，为什么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你总是把自己弄得很可怜？

他靠近宋隐，亲了亲宋隐的发顶。

忘了我吧，然后好好地过完这一生。

最后，在那个黑暗系统的尖叫中，夏及乔将自己的所谓位面之子的气运给了宋隐。

以后我不在，你要活得幸福一些。

……

宋隐今年大四毕业，已经保研，大学时候和同学一起创业，互联网公司一片向好。

他有很多朋友，男的女的，来来往往，学院组织的毕业聚餐上，大学室友大着舌头问他，宋隐，你还真是个和尚，这么多年也没见你谈过恋爱。

“哎，说不定是为哪个梦中白月光守身如玉呢，上次隔壁系系花向你表白，你拒绝地那么干脆，搞得人家小姑娘回去偷偷哭了一晚上，还是不是男人了！”

知道他们在开玩笑，宋隐笑了笑，接过了对方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

“哎，你们可真别说，我可是打听过了，还真有！”班长神秘兮兮地比划了比划，把满桌子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一时所有人都非常好奇，这个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白月光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知怎么的，听到他们这么说，宋隐有一瞬间的晃神。

就好像，似乎，真的该有那么一个人。

“宋隐同学啊，一鸣惊人，和现在的金融大鳄付董的女儿，那可是青梅竹马！！！”

此言一出，四周都惊呼起来，那位付小姐回付家的事儿当初可是闹得沸沸扬扬，长得又漂亮，听说性格也好，如果是这样……

“哪儿和哪儿。”宋隐哭笑不得地组织了这场闹剧，“我和付小姐不过小时候打过照面的关系，别听他瞎说。”

其实这些年和赵斯羽也保持着不少的联系，但宋隐不想让一个女孩儿因为自己陷入这种莫须有的绯闻中，便否认了这一点。

虽然现在应该叫她付斯羽，但他这位同年好友显然不大喜欢这个称呼，宋隐是唯一一个还叫她赵斯羽的人。

他和高中同学的关系实在说不上多好，那时候他总留着半长的头发，在一群男孩儿里面格格不入，比起他们，宋隐更喜欢和班里的女生呆在一起。Ɉχ

她们温柔、可爱，富有同情心，不会因为自己过长的头发和寡言的性格而大呼小叫。

赵斯羽回了付家，闲暇之余，她会办一些画展，宋隐觉得自己不算有艺术细胞，却也能看出来她画得很不错。

赵斯羽说，妈妈以前很喜欢画画，不过生下我后，那双曾经拿着画笔的手也只拿锅碗瓢盆了。

赵颜阿姨的打卤面实在好吃，可惜再也没有吃到过。

不知怎的，宋隐的情绪有些低落，见他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是很有兴趣，几个好友也开始捡别的聊，不一会儿氛围就又热络了起来。

宋隐今天喝得有点儿多，提前退了场，没打车，就这样在漫天星河下缓步着。

夏夜的晚风吹到他的脸颊上，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大学主校区比较靠近市中心，尽管是晚上，四周却也灯火通明，通天的写字楼依旧亮着灯，偶尔还能看到里面的人来来往往。

在这样的热闹中，宋隐再次感到无边的孤独。

不知何时，他竟然已经走到了高中学校，这所有着近百年历史的老校门口有一棵栀子花树，这个季节还只有叶子，风一吹，落下一片绿油油的叶子来。

公交车大多已经休息，只剩一两趟末班车。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最终走到了一处小巷。

这处小巷他有些印象，但不多，依稀记得拐一下再拐一下就能拐进小吃一条街去，里面有家卖冷吃的店，听说味道很不错。

他渐渐远去的夜班公交车，又看着那再普通不过的小巷，无端感到一阵难过。

他觉得他应该记住点儿什么，但应该是什么呢？

忽然，在这样的季节，他闻到一阵熟悉的栀子花香。

一切都开始模糊，宋隐的心忽然跳得好快，那些原本随着那个人的离开被带走的记忆，在这个熟悉的巷子潮水般涌来。

宋隐的眼泪落在小巷里，就像当年落在医院的地板上一样。

他颤抖着手给赵斯羽拨通了一个电话，大小姐这个点儿已经睡下，接起电话来没好气地骂了他一通。

宋隐却顾不上那么多了，他试图抓住稻草那样抓住那个人曾经来过这个世界上的一点儿痕迹。

“斯羽，你知道夏及乔在哪儿吗？”

那边的赵斯羽疑惑地愣了一下，随机气急败坏地喊道：

“夏及乔是谁啊？你又梦游了？宋隐你还好吗？喂，喂……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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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求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