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Prince 这个妹妹我在哪里见过的……
2006年, 这一年夏及乔八岁。
用后来宋隐的话说,小时候的夏及乔简直是个豌豆王子,也许是有点儿早产的缘故, 夏及乔小时候的过敏原简直多得可怕,随随便便不知道吃点儿什么就把他送进医院了。
在换了十几个保姆后, 夏绍明一个头两个大,终于找到了一个可靠的。
这是个单亲妈妈, 来自下面的一个县区, 几年前丈夫因为心梗去世, 只有一个和夏及乔同岁的儿子。
老实、本分、话不多,最主要的是能记住夏及乔每个过敏原并且从不会出错,夏绍明很满意, 便给了三倍的工资,让她全权负责夏及乔的一日三餐。
夏及乔倒是对以前的阿姨没有什么怨言, 毕竟他的过敏原列下来能写满一张A4纸,要求人家一下子全记住不是在为难人吗?可惜他老爹显然不明白这个道理。
不过说起来, 夏及乔也更喜欢现在这个小孙阿姨, 她脸圆圆的, 笑起来很好看, 莫名让他想到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妈妈。
她从夏天开始给夏及乔做饭, 一直做到冬天,他爸很满意,他自己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就这样定了下来。
B市的冬天是很冷的, 夏及乔偶尔出门玩儿会被懂得打一个哆嗦,不过他很喜欢大清早地去那些公园看老大爷扔空竹打太极,别有一番趣味在其中。
但冷到一定程度, 人就不想出门了,比如今天。
他坐在壁炉旁一边儿看书一边儿喝牛奶,这是一本隔壁岛国的探案小说集,还是舅舅给他带回来的,怪有意思。
他不经常见舅舅,舅舅在外面逍遥,爸爸不很待见他,总不让他来烦夏及乔。但夏及乔还挺喜欢他的。
后来又是宋隐说,夏及乔是个天生的乐天派,他其实看什么都觉得有意思,他甚至能坐在别墅外的摇椅上看小猫睡觉看一下午。
小猫睡觉没有意思吗?长大后的夏及乔问。
没有。长大后的宋隐回答。
小猫睡觉没有意思吗?夏及乔其实不知道,但他知道,小猫偷吃东西怪有意思的。
他看着不远处的自家餐桌的桌布下,探出一只小小的手来,那只手大概……大概和自己的差不多大吧,不对,没有自己的大,那只没有自己大的手向上摸索着,试图摸到餐桌上放着的甜点。
现在是早晨六点半,小孙阿姨出门买菜去了,桌上放的是夏及乔老爹买回来的死贵但难吃的巧克力和刚刚烤好的饼干。
夏及乔没惊动那小贼,他换了个方向,从小贼看不见的地方绕到餐桌旁。
嘿,他摸到了自己的巧克力。
他又放回去了。
不爱吃巧克力吗?唔,他其实也不大爱吃。
小贼的手继续在桌上摸索着,最后摸到了黄油饼干。
黄油饼干,甜甜的酥酥的,有品味。
然后夏及乔就见小贼把黄油饼干拿到桌下又放了回去,没吃。
?
夏及乔有点儿诧异了。
那只小手摩挲了半天也没有摩挲到自己要拿的东西,终于忍不住探出头来看。
然后他就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燃烧的壁炉还噼里啪啦跳着火星,这个别墅里铺了地暖,这壁炉只起一个装饰的作用,因为小夏及乔觉得坐在壁炉旁边喝热可可并且看书很有品味,尽管他爸不允许他喝热可可。
小贼果然被他吓了一跳,咕噜噜,小猫一样钻回了桌子底下。
夏及乔觉得他有点儿笨。
他把那些放在桌子边边上的盘子推回餐桌中央,也不着急,就那样慢悠悠地将垂落的桌布挽到了桌面上。
他能听到桌子下面窸窸窣窣的动静,那个小贼应该是在躲从外透进去的光亮,可餐桌再大也是有限的,没过一会儿,桌布就都被夏及乔挽起来了。
桌子底下的人终于老实,不再动弹。
夏及乔饶有兴味地吃了一块儿坚果脆,咯吱咯吱,听得小贼肚子咕噜噜直叫。
就在他以为夏及乔不再理他,要吃完那一盘小甜点的时候,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只精巧的盘子。
这只陶瓷盘子的边边上有雕刻的花纹,暗黄镶嵌着白蕾丝,显得很昂贵。
小贼吓了一跳,赶忙抬头,却发现夏及乔笑意盈盈地推着盘子看他。
你的眼睛很特别。宋隐后来说。
我知道,夏及乔摸了摸自己的睫毛。我可是天命之子,当然拥有最特别的眼睛。
那时的宋隐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没有人会不爱夏及乔。
夏及乔的眼睛确实很特别,像是欧洲古老的宴会里、大人们酒杯中的琥珀酒,亮晶晶。
他的睫毛又长,脸颊有一层细小的绒毛,尽管冬天这个点儿的天色还没有大亮,宋隐却依旧看得很清楚。
“喏,给你吃,你快出来吧。”夏及乔很慷慨。
宋隐没敢出来。
他和妈妈租的小家实在是太冷了,妈妈并不很喜欢他,却又怕他被冻死,因此把他带到了自己的保姆间里。
宋隐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的家里连地板都是暖呼呼的。
你不能离开这个房间,这个家的主人很不喜欢被打扰,如果你被发现偷偷住在这个房子里,妈妈也只能把你交给人家,听懂了吗?
爷爷奶奶总在生病,家里的钱全寄回了老家,宋隐虽然只有八岁吗,却完全明白妈妈的意思。
可是他实在是太饿了。
那是什么的香味呢?宋隐不知道,那些香味从四面八方涌进这个小小的保姆间来,让饿了好几天的宋隐忍不住扒在门缝上偷偷去看。
他其实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到对面公用卫生间磨砂的门。
他家卫生间好大,比宋隐家还大。他心想。
好饿。他又想。妈妈总是忘记给他做饭,他太饿了,于是饥饿战胜了恐惧。
后果就是被发现了。
怎么办?会被打死吗?
不会。
夏及乔见人不理自己,干脆坐在地毯上看着他。
喂,小妹妹。
你不吃吗?你不吃我就全吃光了哦。
小妹妹一愣。
夏及乔把那盘子拿回了自己手边,这小孩儿竟然也只是盯着里面的点心看,没敢钻出来。
……胆儿这么小。
那好吧。
夏及乔干脆推着那碟子点心也钻进了桌子底下。
谁知道夏及乔刚一钻进餐桌底下,小贼就像是见了鬼一样,惊恐地蹿了出去,夏及乔万万没想到她那么一丁点儿大个人是怎么跑地那么快的,夏及乔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逃回了保姆间去。
哦,原来是小孙阿姨的孩子啊。
其实夏及乔很想说,她不用这么躲躲藏藏的,他家都是摄像头,既然她妈妈能把她带进来,说明他爸是知道这件事儿的。
我爸不会吃人,我也不会,夏及乔心道。
但是看着这小妹最后看向他那一眼惶恐不安的神情,夏及乔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想起了自己家养的那只布偶小猫,刚刚来他家的时候,非常怕生,好几天都是在他家沙发底下生活的。
于是他思考了一下,将那碟子甜点放在了保姆间门口,附赠了一瓶牛奶,转身上了楼。
等他听到小孙阿姨买菜回来开锁的声音,探头再往下望的时候,那碟子点心和牛奶已经都不见了。
这是夏及乔和宋隐算不上多了惊天动地的第一次见面,夏及乔分了宋隐半盘子饼干,并且真情实感地认为宋隐不仅是个女孩儿,还是个哑巴。
紧接着,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夏及乔当海螺王子当了六天后,忽然发现他的饼干没人要了。
嘿。
夏及乔将那放了半天还是没被取走的饼干拿回去,怀着一肚子气嘎嘣嘎嘣吃掉了。
他的饼干甚至每天的花样都不一样呢!他还没吃腻这个小贼竟然先吃腻了!
于是他只好将食物换了换,换成了冰箱里的其他东西。
但是连着几天,依然没有人来拿。
夏及乔终于恍然大悟。
小贼没有再来了。
他有点儿想直接去问小孙阿姨,但看着小贼那样子,不像是和妈妈关系很好,于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数九寒天,老板在外出差,冯管家陪着自己少爷行走在冷又挤的小巷子里。
“少爷啊,您究竟要干什么?”
他究竟要干什么?
其实夏及乔也不知道。
他优哉游哉地带着崔叔走在这个小小的巷子里,这个地方窄得身后的管家和保镖颇有些举步维艰。
好吧,其实也没有很优哉游哉。
夏及乔是来找那天那个小贼的,他有些担心,万一他饿死在外面怎么办?一面想着,一面他又觉得自己同情心太过于泛滥,人家都一句话不和你说,你干嘛千里迢迢地跑来凑热闹?
他连小贼的名字的都不知道。
不过在听到那几声单方面霸凌的声音后,夏及乔又有点儿庆幸自己多管闲事了。
长到这么大,夏及乔还是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集体斗殴。
“娘娘腔……”
“小变态……”Ϳχ
一群小孩儿,欺负一个,夏及乔一开始心中只是觉得不齿,后来发现那个被欺负的小孩儿的裙子颇为眼熟后,这种不齿变为了一种愤怒。
……
天神会降临几次?
宋隐不知道。
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儿完整的地方,夏及乔把他带回了家,坐在明亮的客厅里,家庭医生给他检查着身体。
夏及乔很是诧异地看着一声不吭的宋隐,他偷偷问一边的医生姐姐,这个妹妹为什么不会哭?
医生姐姐很温柔地笑了笑,说,你过去哄哄她,她大概就会哭了。
哦,好吧。
她看起来怪可怜的。
但是小乔,你最近不能给她吃甜的了哦。医生姐姐说。她得吃一点儿清淡的。
好的好的。夏及乔赶忙答应。其实他也没有给她吃很多甜的嘛。她都好几天没来自己家了。
我现在要检查一下她其他地方了哦,小乔得出去一下。
夏及乔乖乖点头。
然后就听到了里面医生姐姐一阵惊呼。
怎么了怎么了?他想扭头,却想起刚刚医生说他不能看。
啊……医生姐姐顿了好一阵子,才和夏及乔说,这个小朋友,他不是妹妹。
不是妹妹?
什么意思。
夏及乔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
医生看着宋隐穿的裙子、扎的小辫儿,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比她想象中的严重多了。就在她准备和宋隐说点儿什么的时候,宋隐忽然开口了。
“我叫宋隐。”
他没有看着一旁的医生、管家和保镖中的任何一个人,反而是盯着那扇将他和夏及乔隔开的门。
当天夏及乔好不容易接受了面前穿裙子的大眼睛小孩儿是个弟弟的时候,拉着宋隐问东问西,可惜宋隐又变回了哑巴。
夏及乔得不到回应,竟然也不觉得厌烦,他把自己的游戏手柄分了半个给宋隐,终于问出了那个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这几天,为什么不来我家了?”
宋隐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就在夏及乔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的时候,宋隐眨了眨眼睛,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落了下来。
“我怕你以后不给我饼干了。”
我会很难过。
如果一开始就没有拥有过,就不会害怕失去,这是宋隐一个人在无尽的痛苦中琢磨出来的道理。
有时候人在寒冬里行走太久,遇到火源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觉得温暖?
不,不是的,这些人的第一反应大部分都是,好疼啊。
“为什么你家的鱼不会死?”宋隐又问了一个很有哲学意义的问题。
因为他记得很小的时候,姐姐也养过几条小金鱼,可是它们没过两天就死掉了,有的是跳出鱼缸死的,有的是撑死的,总之活不长。
可夏及乔家的的鱼不一样——或者说夏及乔家的许多东西都和宋隐从前知道的不一样,亮晶晶的。
夏及乔听到他说话,先是一愣,换电影的动作停了下来,认真思考了老半晌,才答道:“那大概是因为,冯叔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次鱼吧”。
宋隐愣了愣,分明表情还是和之前差不多,但夏及乔却莫名知道他现在大概在吃惊。
我还以为你有魔法。
宋隐道。
会变出饼干又变出金鱼。
夏及乔哈哈大笑起来,他让管家把皮蛋瘦肉粥放到微波炉里叮了一下,端到了宋隐面前。
喝吧,我刚刚变出来的。
夏及乔说。
总之,宋隐是个很奇怪的小孩儿。
夏及乔试图将自己的衣服送给他,宋隐不接受也不拒绝。他甚至想过是不是应该和小孙阿姨说一说,不要总是给宋隐穿小女孩儿的衣服——毕竟医生姐姐说,宋隐这种状况,很可能有点儿性别认知障碍。
那怪不得他之前喊宋隐小妹妹,这人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呢。
但这种事情,他思来想去,想了好几天,最终还是觉得不和小孙阿姨说了。
毕竟小孙阿姨看起来,对宋隐实在不是很上心。
夏及乔撑着小脸,看着坐在自己对面啃鸭腿的小弟。
“小隐。”夏及乔喊他。他声音其实算不上小,可宋隐还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小隐,咦?”他之前能正常和自己说话,耳朵没问题啊。
又叫了好几声,宋隐才抬头。
他的反射弧实在是太长了一点儿,夏及乔心想。
宋隐手中拿着一个快和他脸一般大的鹅腿,吭哧吭哧啃了半天,终于快吃完了。
夏及乔干脆不和他说话了,他上前拿餐巾纸把宋隐的嘴擦干净,然后推着他进了自己的房间。
宋隐真的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像个没有灵魂的布娃娃,任由他摆弄。
“这样吧,我叫我爸给你妈换个房间,大一点儿,你就和她一起住在我家吧。”
虽然现在小孙阿姨住的那个保姆间也不算小,但毕竟没有窗子,而且她之前说家里有小孩儿,晚上并不住在别墅里。
夏及乔是个行动派,他这样想,便这样做了。
宋隐看着夏及乔抱着他爸爸的腿撒娇,爸爸爸爸,求你了嘛,他好可怜的。
夏叔叔实在长得太高了,宋隐躲在柱子后,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最后夏绍明实在躲不过儿子的软磨硬泡,答应了他的请求。
毕竟对于夏家来说,给宋隐这样的孩子一口饭吃,和多养一只小猫小狗没有什么区别。
夏及乔想,那给他也没什么。
直到很久的以后,夏绍明才无比后悔自己当年那个高傲又愚蠢的决定。
他那个被所有人都保护得太好的、心软又天真的儿子,彻底被一场阴谋毁掉了。
不过那时只有八岁的夏及乔不会知道这些,他正为自己交到了心朋友而欢心不已。
他其实有很多朋友,他这样的身份,挥挥手,会有无数人来给他献殷勤,可比起他们,夏及乔更喜欢宋隐。
比如现在,他大方地和宋隐分享自己两米的大床,宋隐、竟然、拒绝了。
他绝对不是因为讨厌打雷的天气不敢一个人睡才想让宋隐陪陪自己的。
绝对不是。
于是最后,宋隐和他大眼瞪大眼,蹲在门口。
夏及乔恼怒了。
他不理宋隐,最后一个人钻回了被子里。身边一点儿响动都没有,夏及乔越想越气,这么长时间,都是他一直在和宋隐说话,宋隐都不怎么理自己,他觉得自己和宋隐简直是、简直是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
过了好久,他都快睡着了,忽然感觉身边陷下去一块儿。
宋隐凑到他身边,说了相遇以来最长的一句话:
“对不起,小乔。”
“……妈妈不让我和你离太近。”
可我其实挺想和你在一起的。
-----------------------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