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所思在远道 “他会一直在朕身边的。”
裴珵抱着周衡, 手在发抖。
“来人!”
金九和金十不知从哪儿掠出来,见周衡唇边的黑血,脸色也变了。
“备车, 立刻。”
他把周衡打横抱起,快步往外走。穿过那片花木时, 裴珵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开得正盛的花, 甜腻的香气钻进鼻腔, 他皱了皱眉, 没停下。
这地方太古怪了,他其实想把周衡直接带回去,但周衡的情况显然不是很好, 于是他只能先把他抱到平日里没什么人在的后厢房,这儿未栽花木。
到了马车上, 裴珵把周衡放平,从袖中取出随身带的针灸包, 深吸一口气, 手稳稳落下。
银针刺入穴位, 周衡皱了皱眉, 唇角又溢出一点黑血。
裴珵又下了一针。
周衡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只是脸色还是苍白得吓人。
“金十。”
“属下在。”
裴珵将那份圣谕扔给了金十。
“现在就去官府借兵。把景府给我看住了,一个人都不许放走。”
金十领命而去。
裴珵低头看了看周衡,又看向一旁的金九:“套马,回住处。”
马车一路疾驰。
周衡靠在裴珵怀里, 眼睛闭着,眉头却一直皱着,像是睡不安稳。裴珵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 触手冰凉。
“快些。”他朝外头喊了一声。
马蹄声更急了。
回到住处,裴珵把人抱进卧房,放在榻上。周衡的呼吸又急促起来,唇角又开始渗血。
裴珵咬了咬牙:“去,把药箱拿来。”
他看着手里挑出来的几味猛药,只觉得自己都快不会呼吸了。但没办法,现在周衡这个情况只能以毒攻毒,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
最后药灌下去,周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身子微微发抖。裴珵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脸。
周衡猛地吐出几口黑血来,将崭新的方枕和被子染红一片又一片。
裴珵的心跟着他吐血的动作一起起伏着,颤得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周衡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脸色也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
周衡睡着了。
裴珵探了探他的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终于长出一口气,跌坐在榻边。
毒压住了。ɈХ
他盯着周衡的脸,看了许久。
从进景府开始,周衡就一直嗜睡。那会儿他便觉得有些问题吗,可近日来他一直这个样子,身边那些人又一个又一个锯嘴葫芦一遍一杆子打不出个屁来。
现在想来——
裴珵闭了闭眼。
那景府有问题。那些花木,那股甜腻的香气,一定有什么东西是他漏掉的。
周衡这症状,竟和景聿有几分相似。
只是景聿死了,周衡还活着。
裴珵睁开眼,看着周衡安静的睡颜,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恐慌。
有人给周衡下毒吗?
什么时候?在哪里?是在泉城……还是更早?
他想起周衡这些日子以来种种异常——嗜睡、迷糊、偶尔清醒时说的那些奇怪的话。还有徐行那句“你还真成功了”。
周衡到底瞒着他什么?
等周衡的呼吸一点儿一点儿恢复正常,裴珵给他掖了掖被角,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吉祥。金十一。”
两人很快进来,见裴珵的脸色,都愣了一瞬。
“跪下。”
吉祥和金十一想都没想,“扑通”一声,齐齐跪在地上。
裴珵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一言不发。
天色渐渐暗了,屋里的烛火跳了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吉祥跪得腿都麻了,偷偷抬眼看了裴珵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
金十一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两人的冷汗都滴下来了,裴珵才终于开口。
“陛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吉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金十一低着头,一声不吭。
裴珵等了片刻,没等到答案,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怎么回事?”
还是沉默。
裴珵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好,好得很。”
他转身往外走。
吉祥慌了,连滚带爬地追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腿:“大人!大人您去哪儿?”
裴珵低头看他,声音很平静:“既然你们不愿意说,那就滚回去,在陛下病床前跪着。”
接着,他把腿抽出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大人!”吉祥喊他,“大人您这是去哪儿啊!”
裴珵没回头,只冷冷道:“查案。”
院门在他身后关上。
骑马回景府的路上,裴珵的脑子一刻也没停过。
周衡瞒着他。
那些人全都瞒着他。
到底有什么好瞒的?他便是知道了,会吃了周衡吗?
八年,八年过去了,周衡已经不再是那个会拽着他袖子小声喊“先生”的孩子了。他有无数属于自己的心思和秘密,自己猜都猜不透。
其实裴珵知道,自从自己重生以来,身边很多事都疑点重重。周衡为什么会那么恰好出现在泉城县?为什么周衡身边的人都对自己的出现完全不意外?那日徐行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甚至还有,为什么自己会活过来?
墨色的蝴蝶在夜色中翻飞,掠过裴珵的肩头,渐渐消失了。
他勒紧缰绳,刹那间已经调过头去,想往返回周衡的身边。
他想要呆在周衡身边。
可他必须回景府。
原因一定在景府,如果不回景府,就不可能找到给周衡解毒的关窍。
他应该果决一些、心硬一些,他应该对待周衡就像任何一个臣子对待他的君王一样,臣愿为君死,君不必为臣忧,这样周衡才不会有不该有的念想。
他从前已经因为一己私念错得离谱,如今更应该离周衡远远的。
但是又一次舍不得了。
他其实何尝不想周衡,可当年未央宫那场雪太厚了,厚到将他所有不该有的心思都冻僵在原地。他不知道后果会是什么,这种深深的负疚感始终在他肩上,经年来不曾变过。
于是他止住了自己回去的念头,再次向景府奔去。
想要弄清楚周衡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能从景府入手。裴珵夹.紧马腹,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刮得脸生疼。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还是个没人要的小破孩子的周衡坐在他怀里问他:“先生,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他当时是如何回答的?
他好像笑了笑,说:“衡儿,能陪伴你一辈子的只有自己。”
但他的话显然不怎么受周衡欢迎,周衡闷闷不乐了一下午,晚上才肯理他。
周衡气呼呼地戳了戳他的脸。Ɉχ
裴珵本来就在等着他,少年睁开眼,把气呼呼的小孩儿塞进了被窝。
“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周衡道。
“那你现在是……”裴珵逗他。
“今天不算,明天开始。”说罢,周衡仿佛觉得不够解气,他咬住裴珵的指尖,说话含含糊糊。
“要是你敢离开我,我就最恨你。”
彼时裴珵没有把一个小孩子的话放在心上,他哈哈大笑道:“真是怕死我喽。”
至于后来周衡恨不恨他,裴珵不敢细想,只是周衡再也没有问过这样稚拙的问题。
来到景府后,见到了一个绝对意想不到的人。
上官应。
这位泉城县的县令笑意盈盈地站在他面前,全然不复从前的书生模样,他一拱手道:“裴兄,别来无恙。”
裴珵顿时明白了什么。
“你才是东郡刺史?”裴珵其实并未问他。
他叫自己裴兄,他知道自己是谁。
上官应被裴珵并不冷峻的眼神盯得浑身发麻,只觉得这位丞相大人实在不好对付。
陛下啊,您二位神仙吵架能别把他们这些小鬼牵扯进来吗?
裴珵觉得一阵荒谬。
是啊,如果上官应当只是个小小县令,那日在泉城县中如何能与苏立雪称兄道弟?
周衡啊,周衡,你到底要干什么?
上官应知道他误会了什么,赶忙解释道:“相爷,我,新官上任刚刚两天,不能再多了。”Ϳχ
裴珵现在显然不相信他的鬼话,但他一想到周衡和这群人合起伙来骗自己,便一股无名火起。
没理上官应,裴珵转身就往景府里走。
“哎哎哎,相爷,裴相!这些粗活累活就交给小的来吧,您去喝点儿茶就好……”
话音未落,裴珵忽然转身,冷冷道:“周衡不让我查?”
上官应冷汗真冒出来了。
裴珵冷哼了一声,往景府走去。上官应赶忙追了过去。
府内灯火通明,隐隐有哭泣声从正厅传来,是景家的家眷。景夫人身边还有个约莫八九岁的孩子,小小一团,窝在她身边。裴珵看了他们母子二人一眼,脚步顿了顿,却没往那边去,转身进了后院。
那些花木在夜色里静立着,白日里甜腻的香气被晚风一吹,淡了许多,却还是萦绕不散。
裴珵站在院子中央,四下看了一圈。
香味……
对了。裴珵忽然想到了什么。
景聿的尸体已经被挪走,但他的衣物用具还留在原处。裴珵走进正房,翻开柜子,把景聿日常穿的几件袍子取出来,一件一件地看。
没有异常。
他又翻开被褥,仔细查验了里外,还是一无所获。
裴珵皱了皱眉,把袍子凑到鼻端。
这一闻,他顿住了。
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但那袍子上,确确实实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并非院中花木那种甜腻的香,反倒有些熟悉。
裴珵把几件袍子都闻了一遍,每一件都有。他又翻开被褥,凑近闻了闻,上面竟也有!
放下袍子,裴珵开始在房里搜寻。
快点,要再快点。
香炉。
如果是要让衣物染上香味,最可能的便是熏香。
那铜制的香炉做工精致,放在案头,炉身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但裴珵打开炉盖,里面空空如也,香灰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他盯着那个空香炉,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往外走。
“管家?”他将候在外头的管家喊了进来。
“大人有何吩咐?”
“香炉中的香灰何在?”
“啊?”管家一脸愣怔,“今儿没有见有下人扔香灰啊。”
显然这东西不是景聿吩咐扔掉的,并且还在这个地方。
香味……花草……
院中的花木在夜风里轻轻摇曳。裴珵忽然想到了什么,走到一丛开得正盛的花前,蹲下身,伸手拨开根部的泥土,细细闻着。
前几盆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但等看到其中一盆的时候,裴珵停了下来。
月光下,泥土的颜色有些不对。
他捻起一撮,凑近细看起来。那土里头混着些灰白色的细末,被夜露沾湿了,颜色和泥土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裴珵把那一撮凑到鼻端,闻了闻。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味道——
他想起那日在庙里,老和尚袖中洒出的粉末,那导致周衡神志不清的粉末。
那不是迷药,那是香粉!
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在长安与陈郡之逛书店时,偶然读到的那本《东瀛志异》,那里面记载了许多中土没有的草木和奇闻。
“菩提生,东瀛异种,花色洁白,香浓郁。其本身无毒,然若与东瀛秘制之‘情悔香’共闻,则毒发顷刻,无可救。”
那关于异草“菩提生”的介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情悔香者,取新娘极喜极悲时心头血,和数十种秘药炼制而成。其香幽微,闻之者如见所思之人,久用则毒素沉积于五脏,待菩提生花开,香毒相引,可立毙命。”
裴珵站起身,看着满院的花木,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串了起来。
“去,把你家夫人喊来!”
景夫人被带到后院时,神色出奇地平静。
她穿着素白的丧服,发髻上还簪着白花,步履从容地穿过那片花木,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张过于普通的面容。普通到裴珵看了她好几眼,还是记不住她的眉眼。
但她站在裴珵面前时,那种决然和平静却让裴珵微微愣怔。像一个人站在原地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该来的那一刻。
裴珵还没开口,景夫人已经环顾了一圈院子。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开得正盛的花,又扫过正房大开的门,最后落在裴珵身上。
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没什么可狡辩的。”她说,她的声音那样轻,穿过飘摇的风却显得格外清晰,“人就是我杀的。”
……
夜色中,周衡的院子里静得反常。
风和虫鸣声都销声匿迹,连檐下那盏灯笼都忘了点。整座小院像一座坟墓一般,沉在黑沉沉的阴影里。
一道黑影落在墙头,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数十道人影无声无息地包抄过来,将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那人面上两道狰狞疤痕贯穿整张脸,在月光下分外可怖。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周衡啊周衡,你也有今天。”
赫然是魏王世子周征。
当年那场剿灭魏王余孽的血战,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了乱军之中。可他没有死,他逃了出来,蛰伏十几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世子,太静了。”身后一个侍卫低声道,“会不会有诈?”
周征眯了眯眼。
如是放在从前,他自然会觉得有诈。
周衡是什么人?他十六岁登基,两年内扫平了七王之乱,把自己一众叔伯兄弟赐死的赐死流放的流放,可是一点儿都没有手软。
包括他自己。
当年他不过是扇了周衡几巴掌,既然被他记恨了那么多年,如若不是当初关押他的大狱中有父亲留下的人,放了一把火救走了他,他现在早已经是周衡手里的无头鬼一个了。
可今时不同往日。
周衡竟然为了一个男人神魂颠倒。
他把近卫都调走了,就为了不被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冒牌货。一个和那姓裴的长得有几分相像的男人,就让他昏了头,把金吾卫都遣得远远的。
而且他去了景府,景聿都已经死了,周衡身体里的毒可比他多了不是一星半点儿,怎么可能没事?
周征握紧手中的刀。
机不可失。
“上。”
他纵身一跃,落入院中。身后十几道黑影紧随其后,踢开门,跟入卧房。
房中亦是一片黑暗。
周征提刀向榻边走去,心中一片报复的怒海翻涌。
周衡,我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地死去的。
我会先毒哑你的喉咙,砍下你的四肢,让你在极致的痛苦之中苟延残喘,就想我这么多年一样!
他提刀,向那榻上刺去!
“噗”的一声,刀刃刺入被褥,却轻飘飘的,并无刺入血肉的手感。
他脸色一变,猛地掀开被子——
竟然是棉花做的假人!
“不好!”
他转身就要退,屋里却忽然亮起一盏灯。
昏黄的烛光从屋子另一侧亮起,照亮了一张脸。
周衡坐在那里。
他侧着身子,单手持剑,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剑。烛火只能照亮他半张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嘴角却挂着一抹讽刺的而轻蔑的笑。
他甚至没有看周征一眼。
周征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张脸,这个表情,他太熟悉了。许多年前,他被押进金吾狱,那个坐在阴影里的人也是这样看着他,也是这样一言不发,就像对待一条死狗一样。
那些日子他受尽了这辈子都没受过的折磨 。
“你……你怎么可能还能起来?”周征的声音发颤,“你应该在床上,应该中毒了不能动弹,应该——”
周衡终于抬起眼,淡淡瞥了他一眼。
“自然是因为先生妙手回春。”
先生?
周征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那真是裴珵?他不是死了吗?他不是死透了吗……”
周衡手中的剑顿了顿。
他擦剑的动作停了下来,嘴角那抹笑意一点一点地消失。烛火跳动,他的脸慢慢转向周征,分明还坐在那里,却给人一种鬼气森森又居高临下的感觉。
“胡说什么。”
他的声音那样轻,却冷得像刀子。
“他会一直在朕身边的。”
永远,永远。
周征后背发凉。
他知道自己中了圈套,可他不甘心。十几年了,他等了十几年,就为了能折磨周衡、杀死周衡。
他猛地提刀扑上去——
刀光一闪,周衡甚至没有动。
两道黑影从暗处掠出,一左一右,瞬间将周征摁倒在地。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是金一和金二。
周征挣扎着抬起头,惊诧中脸色更青,他死死盯着周衡。门外传来厮杀声和惨叫声,兵刃交击,显然有人在恶战。
“你……”他喘着粗气,“你来东郡,是为了杀我?”
周衡却没理他,他提着剑,一步一步走过来,那张原本该是十分好看的脸,在独一盏的灯火下,显得如此瘆人。
那脚步声不重,却一下一下踩在周征心上,催命的鼓点一般,嗒、嗒、嗒。烛光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他在周征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你也太高看自己了。”
周征浑身发抖,拼命挣扎,却被金一金二死死摁住。他看着周衡举起那把被擦得雪亮的剑,剑锋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得把你清理干净。”周衡淡淡道,“不然一会儿先生回来,看到了不好。”
剑锋刺下的瞬间——
“砰!”
门被人一脚踹开。
周衡的手顿在半空,猛地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喘着粗气,衣袍上还沾着夜露和泥点。他的目光从周衡脸上扫过,落在地上的周征身上,又落回周衡举着剑的手上。
裴珵。
竟然是裴珵。
他为什么会这个时候回来?
上官应呢?不是让他拖住裴珵的吗?
周衡愣了一瞬,手里的剑下意识往后藏了藏。
“……先生?”
裴珵露出一个苦笑来。
周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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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