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Prelude 逃课、自行车和小巷。
三楼。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 夜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得走廊里不知是谁遗落的一张纸在地面上沙沙地移动。那块写着“高一年级组”的塑料牌子在风中轻轻晃动,一下一下地磕在门框上, 发出显得诡异的声响。
夏及乔走到那扇门前,停了下来。
门锁着, 一把老式的挂锁挂在门把手上,笨拙而沉重。这种锁在早些年的学校里很常见, 尤其是在那些存放重要资料的办公室, 他分明没有来到过这个地方, 心中却蹦出这样的想法。
夏及乔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蹲下来,凑近那把锁,仔细观察了一下锁孔的结构。很普通的弹子锁, 理论上用两根铁丝就能打开,但关键在于——
他没有铁丝。
他正想着要不要强行把这把锁砸开, 但这样动静会稍微有点儿大;或者去找个灭火器什么的……
忽然,宋隐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你在找这个吗?”宋隐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小孩子献宝似的小得意。
夏及乔转头, 看见宋隐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细细的、微微弯曲的铁丝。铁丝的一端被弯成了一个小小的钩子, 另一端则被折成了一个简易的把手, 大小刚好能握在手里。
月光照在那根铁丝上, 像一根银色的丝线。
夏及乔看了看那根铁丝,又看了看宋隐。
宋隐无辜地眨了眨眼。
“哪来的?”
宋隐舔了舔嘴唇。
夏及乔:……
算了不问了。
宋隐把那根铁丝插进锁孔里,动作十分熟练。他微微侧着头,耳朵凑近锁体, 手指灵活地掐着那根铁丝拧来拧去。
哒。
一声极轻极细的的声响从锁芯内部传出来。
宋隐的手指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下铁丝的角度,然后又是轻轻一拧。
咔哒。
锁竟然就这么开了。
宋隐把挂锁从门把手上取下来, 轻轻放在地上。然后他直起身,退开半步,给夏及乔让出位置。
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那扇门微微颤动。
“你不问问我进去干什么吗?”夏及乔看着宋隐的眼睛,因为背着光,他的脸隐匿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宋隐眨眨眼:“礼尚往来。”
他指的自然是夏及乔不过问他的事情。
那个小小的豆豆眼娃娃被夏及乔塞进了上瘾的口袋里,正好能露出个头来,一双黑色的线织眼瞳和正主的眼睛对视着。
“这娃娃眼睛跟黑豆似的。”
两人边打着手电筒往里走,宋隐边戳了戳那小娃娃的脸颊。
刚想说这娃娃是你的夏及乔;……
咳咳咳。
两人一进来,就径直往夏及乔他们班主任的工位上移动,终于在最角落的地方找到了,接着,夏及乔拉开那些抽屉,开始翻找自己想找的东西。
夏及乔拉开那些抽屉的时候动作很快,却也分外仔细。每一个文件夹、每一叠纸张都被他翻过之后原样放回。
宋隐蹲在旁边给他打手电,光束在抽屉里扫来扫去,偶尔照到只被纸页压扁的蟑螂尸体,宋隐会“嘶”一声,把手电光移开,过两秒又被迫移回来。Ɉχ
宋隐在心里给夏及乔竖了一个大拇指。
“找到了。”
夏及乔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抽出一本蓝色封皮的册子——《高一(1)班学生信息登记册》。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了起来,显然是被人翻过很多次。
他翻开第一页,借着宋隐递过来的手电光,快速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
姓名、学号、身份证号、家庭住址、父母联系方式、中考成绩、期中成绩、期末成绩、操行评定。
在教室的时候他特意留意了贴在公告栏上的座位表,自己身后那个黑运动衣男,似乎是叫方皓。
……莫名有点儿熟悉的名字。
按首字母排,很快就找到了这个人的信息。
夏及乔的目光落在家庭住址那一栏:盛世豪庭A区12栋。
他的视线往上移了一行,看向成绩那一栏——期中考试班级排名第2,期末考试班级排名第1,名字专门被班主任拿蓝笔勾画了出来。
夏及乔在心里把几条信息串在一起,像串一条珠子,珠子有了,线还没有。
“看完了?”宋隐的压低的声音从耳旁传来,弄得夏及乔有些痒。
夏及乔合上册子,把它放回抽屉最底层,又把上面那些文件夹一个一个地码回去。
“嗯。”
啧,蹲太久了,脚有点儿发麻。
宋隐也跟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左右扭了扭,骨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响声。他把手电筒关掉,办公室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边。
夏及乔站在窗前,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
十来张办公桌并排摆着,每张桌上都堆着高高的作业本和试卷,有些桌面上的玻璃板底下压着照片,太远了看不清是谁。墙角有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叶子耷拉着,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水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还在,但比进来的时候淡了一些,也许是因为门窗开了这一会儿,被夜风冲散了。
“走吧。”夏及乔说。
他走到门口,弯腰拿起地上的那把挂锁。把锁挂回门把手上,手指捏着锁梁,轻轻一按——
咔哒。和开锁时一模一样的声音。
锁重新锁上了。
他甚至还伸手晃了晃那把锁,确认它和之前一样牢固。
宋隐看着他认真的样子,莫名笑了一下。
夏及乔不知道他为什么又笑,宋隐看见自己的时候总是这样。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们走远之后一盏一盏地灭掉,像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追赶他们,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目送他们离开。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夏及乔忽然转身看向宋隐。他把那个小娃娃塞到了自己上衣的口袋里,娃娃乖乖地只露出半个头来,夏及乔有些欲言又止。
“少爷,还有什么要求?”
宋隐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笑意开口。月光从大厅的玻璃门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清冷的光里,但他的眼睛是暖的。
夏及乔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看宋隐。
宋隐歪着头看他,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正要开口说“没事那就回去呗”,夏及乔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他摸了摸鼻子道:“你知道这个学校哪儿能溜出去吗?”
此情此景,深更半夜,翻墙逃学。
……
学校的围墙在白天看普普通通,灰色的水泥墙面,顶上嵌着碎玻璃渣子,每隔几米就有一盏路灯,把围墙照得像一条发光的蛇,蜿蜒着将整个校园圈在它的身体里。
但宋隐带他来的地方不太一样。
这里是宿舍楼后面的一片空地,平时用来堆放杂物和垃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馊味。路灯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盏灯在十几米开外,光勉强够到这里,但已经变得很弱很弱,像快要燃尽的蜡烛,只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边缘不清的光晕。
夏及乔借着这点微弱的光,看见了那断墙出的铁栅栏。
这些栏杆大多已经生锈,这一丛尤是,甚至还有三三两两的部分歪斜着,栅栏的高度比其他地方矮了一大截。
宋隐走到栅栏前,伸手掰了掰最矮的那根,铁锈簌簌地往下掉,栅栏纹丝不动。他又看了看两边,确认没有摄像头和巡逻的保安,然后回头朝夏及乔招了招手。
“就这儿,翻吧。”
行吧。
夏及乔走过去,把手搭在栅栏上,铁锈的触感粗糙而干燥。他先是抬起一条腿,把脚踩在栅栏底部的横杆上,然后双手用力,身体往上撑,竟然就这样轻松地跃起。
自己都没预料到的熟练程度把夏及乔吓了一跳。
就在他落地的时候,他忽然顿了一下,右手从栅栏上收回,伸向自己的胸口。
校服衬衫左胸的口袋里,那个黑豆眼的小娃娃正探出半个脑袋,一双线织的眼睛在月光下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夏及乔用两根手指捏住娃娃的脑袋,把它往口袋里塞了塞,直到确认它不会掉出来,才欲盖弥彰地咳嗽两声,站在原地等宋隐。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但宋隐在栅栏后看得清清楚楚。
他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夏及乔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宋隐也翻了过来,动作比他还利落,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就站到了他旁边。夏及乔没有注意到宋隐是怎么翻过来的,只觉得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的温度。
“没什么,”宋隐还在笑,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愉悦,“就是觉得你刚才那个动作特别——”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什么都说了。
夏及乔:……
他决定不理宋隐,转过身朝马路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宋隐在后面小跑着跟上,笑声还在夜风里飘着,一会儿大一会儿小,怎么都赶不走。
……
学校外面的路和学校里完全不同。
出了那条窄窄的、只容一辆车通过的校门通道,拐进一条小巷子,世界忽然变了模样。
灯火通明,油烟弥漫,人声鼎沸。
烧烤摊的铁架子上,羊肉串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在烧红的炭上,腾起一小撮火苗,照亮了摊主布满汗珠的脸。
旁边卖炸大面排的摊位前排着三四个人,金黄的面排在油锅里翻滚,发出让人忍不住咽口水的声响。再往前走,卖烤土豆的、卖炒面的、卖臭豆腐的、卖奶茶的,一个挨着一个,把这条本来就不宽的巷子挤得满满当当。
夏及乔站在巷口,闻着扑面而来的、混杂着孜然、辣椒、酱油和油脂的空气,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很模糊,被水浸泡过的旧照片似的,看不清细节,只能看见大致的轮廓——相似的巷子,相似的灯光,相似的气味,还有一个走在他前面的、看不清脸的背影。
他把那个念头甩开,往前走。
巷子里的人太多了,摩肩接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夏及乔侧着身子从人群中挤过去,肩膀撞了一个拎着两袋烧烤的大叔,大叔回头骂了两句夏及乔有点儿听不懂的方言。
宋隐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他的左边,伸手拽住了他衣服的下摆。一小截布料被攥在指间,松松散散的,像小孩子怕走丢时会做的事情。
夏及乔没有说话,也没有挣开。
他们就这样穿过那条喧闹的巷子。烧烤的烟雾在灯光下翻滚,像一场永不散场的舞台剧。
有什么熟悉的东西更快地闪过,夏及乔几乎要以为自己在某个摊位前驻足过了。
但这一点念头很快就被别的什么东西掩盖。
因为他的后背忽然变得很热。
潮湿的、温热的、带着另一个人体温的暖意。
宋隐抱住了他。
他的两只手臂环过来,下巴搁在夏及乔的肩窝上。
学校外面的巷子里,人群熙熙攘攘,四周弥漫着夏及乔从前不曾留心过的烟火气,宋隐抱住他,很快又松手,好像一切不过是夏及乔的一点儿幻觉。
夏及乔叹了一口气,也没问,而是拉着他的手腕快速走出这个地方。
夏及乔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这个时候显然还没有共享单车的存在,夏及乔只好从一旁的巷口“借”了一辆没有上锁的自行车来,并在心底默念了一句“对不起”,有时间再给你还回来吧。
接着,他直接跨上了车座,拍了拍后座,习惯似地说了句“上来”。
宋隐当时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难以琢磨,但最终还是乖乖地坐了上去。
现在,后座上的人正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两只手臂紧紧地环着他的腰。
夏及乔感觉得到那一片濡湿。
校服衬衫的后背位置,先是有一点点温热渗透进来,然后那片温热慢慢扩大,被风一吹,就渐渐冷下来。
这是湿的,微凉的,落在他衣服上的——Ϳχ
眼泪。
宋隐在哭。
他又在哭了。
他不知道宋隐为什么会哭,他的眼泪总是落在夏及乔意想不到的时候,譬如现在,分明只是骑着载着他,身后人的眼泪却像是泄了闸一样,在夜风里淌成一片冰凉。
夏及乔没有回头,他一只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向.下.伸,摸索着碰了碰宋隐的手臂。
宋隐的手臂缩紧了一点。
自行车在夜色中前行,车灯的光束在前面铺开,照亮了一小段路面。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移动的剪影画。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和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饭菜香。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经过一个又一个路口。偶尔有车从旁边经过,灯光扫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雪亮,然后又暗下去。
盛世豪庭在这篇区域的另一头,和赵斯羽家完全相反的方向。
从学校过去要穿过大半个城区。这条路夏及乔没有走过,但宋隐知道方向,在后座上给他指路,声音闷在他的后背上,被风吹得含混不清,有时候需要夏及乔去问两次。
夏及乔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
深夜。自行车。坐在后座上指路的人。
像一块拼图,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弄丢了它,但它一直在那里,等着被重新放回原处。
“前面右转。”宋隐的声音从他的后背上传来,鼻音很重。
夏及乔打了方向,自行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路灯到这里变得更稀疏了,间隔很远才有一盏,光与光之间是大段大段的黑暗。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砖,颠了一下,宋隐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还有多远?”
“快了,”宋隐说,“再过两条街。”
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
夏及乔感觉到后背上的那片濡湿正在慢慢变干,但宋隐的脸还埋在那里,呼吸透过薄薄的校服衬衫扑在他的皮肤上,一下一下的,温热而均匀。
他似乎哭完了。
月亮挂在头顶,又圆又亮,像一只沉默的、注视着一切的眼睛。
夏及乔的口袋里,那个黑豆眼的小娃娃歪头歪脑,随着自行车的起伏颠来颠去。
在这样静谧的夜色中,夏及乔问:“宋隐,你为什么总是在害怕我会责怪你?”
甚至为此诚惶诚恐、诚惶诚恐。
这段时间以来,夏及乔尽量不去对宋隐的任何行为作出疑问,但这一刻,宋隐的眼泪在他的背后被风吹散,他忽然觉得有必要和宋隐去申明一些东西。
“如果连你不愿意和我坦白一些过去的事情,那么我该如何去告诉你我的想法呢?”
他话音落下的这一刻,两人刚好到达“盛世豪庭”的门口。
这是一片看起来和别的住宅完全在两个世界的别墅区,每栋别墅的面积看起来都不是很大,却设计得很精致,前面配备着草坪和花园,这个时间段,一部分人家已经睡下,只有零星的几户还亮着灯。
夏及乔莫名觉得这别墅区有些眼熟,还没来得及等他细想,身后的宋隐忽然开口了。
“小乔,如果我做过对你很坏的事情,你还会这样和我说话吗?”
夏及乔一愣,他转身看向宋隐,月光的泼洒下,显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宋隐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走吧,进去吧,你很快就会知道一切的。”
夏及乔的眉心莫名跳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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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