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消逝在远方 再见吧,亲爱的梅列金。

炮灰反派,但掰弯救世主[快穿] 盈玉 9442 2026-06-23 06:12:05

这里有连绵不断的雨, 水泥地浸了油渍,腻歪歪的,一脚踩上去有些滑。

小孩儿甩开追赶他的人, 转过一个街角,又转过一个街角, 走到一处漆黑的小巷,才停下来。

他手中拿着一枚钱包, 手不停地颤抖着, 打开卡扣, 抖了抖,里面落出七八个硬币和几张纸钞票,还有一些卡, 但小孩儿没动,只把那些现金拿走了, 好像这样就能让他的罪恶少一些。

他将那个钱包扔在路边,转身要走, 一迈腿, 却踢到了什么东西。

小孩儿低头, 借着昏暗的光, 隐约看清地上的东西。

竟然是一个人。

蹲下凑近看了一眼, 小孩儿才发现,这人身上的衣服原来是白色的,但被浑身的鲜血浸湿,黑红一片, 才能隐匿在黑暗中。

快死了吧?小孩儿在心中给他下了一个结论。ͿX

看这人的身形,应该还是个孩子,哎, 一个身受重伤即将死在荒星的孩子,真可怜。

小孩儿戳了戳他的肩膀,对方一动不动。

死了吧。

小孩儿转身,准备离开。

他向来是个缺乏同情心的人,他生存的空间也不允许他大发慈悲,于是他抬起了脚,想要从一旁离开。

“救我。”ɈX

有人抓住了他的脚腕。

小孩儿的汗毛立了起来,那种细小电流直蹿天灵盖的恐怖感觉并不好受,他皱眉,把脚从那只手心抽走。所幸对方可能真的伤得太重了,小孩儿并没有第二次被拉住。

于是他几乎是飞奔着离开了这个黑暗的小巷,转过一个街口,又转过一个街口,不小心闯了红灯,被开着破车的醉酒司机一顿好骂。

雨越下越大了,他没有带伞,于是只能拿手支起一个棚状来,想要继续上前。

但拿短短的两个字和不明人类满身的鲜血一遍又一遍,坏掉的电视机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怎么都驱赶不走。

好烦。

这个路口已经变了绿灯,小孩儿的脚步却不受他心控制,渐渐往后走了。

他背起了那个身受重伤的少年,对方比他要高,他背得很吃力,那些铁锈味的血和雨水混杂在一起,将小孩儿的衣服弄得一团糟糕。

把人扔在街头老婆婆的小诊所门口时,小孩儿在心中骂了自己一句。

多管什么闲事。

对方的伤太严重了,把头发花白的婆婆吓了一跳,她收起小孩儿递过来的那几张钞票和几个钢镚,随手扔在了储钱罐里。

小孩儿咽了咽口水,这一点儿现金本来够他过一段时间的好日子了,现在一朝回到起跑线。

只希望自己救的这人是个土财主吧,他心想,救命之恩他不需要以身相许,好了之后给他一点金币就行。

“喏,他伤得太重了,得去医院,我这里只能给他处理一下外伤,其他的你看着办吧。”这个地方的人情很冷漠,这个婆婆人还算不错,换作别的大夫,八成不会救这个看起来很可疑的人。

小孩儿点点头。

能活就活着,活不了就找个地方把他扔了,看命吧。

把人背回自己的小地下室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小孩儿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打开那个自制的冷箱,却发现里面什么吃的都没有。

睡一觉吧,睡起来明天就是新的一天。

他看着床上一动不动就和死了一样的人,思索了半晌,还是烧开热水,准备给他擦擦身上,要不太脏了。

他拧干水,开始擦脸,毛巾渐渐被染红,血渍一点一点褪去,对方的脸也清晰起来。

还怪好看的,小孩儿心想。

唔,他非以身相许也不是不行。

躺在床上的人却忽然醒了过来。

小孩儿饿得快要晕过去了,他正坐在床边神游,猝不及防一阵窒息感袭来,他被人扼住了咽喉,肺部像个破风箱般徒劳地抽搐,对方显然学过系统的格斗训练,掐死他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面前那张苍白的脸在晃动的、缩小的视野中央忽近忽远。

小孩儿却没有时间去理睬这种濒临死亡的窒息,因为在一片模糊中,他渐渐恢复神志,对上了对方的眼睛。JX

一双红宝石一样的、璀璨的眼睛,就算在这样昏暗的、逼仄而狭小的地下室里,也漂亮地不像话。

小孩儿的心跳几乎停住了,不知道是因为窒息还是因为这双眼睛。

他连续多年的噩梦就这样活生生出现在他的面前,以一种无比荒谬的方式,短短几秒里,小孩儿脑海中走马灯似地转过许多事情,最后停留在许多年前,那个混乱又绝望的暴动夜。

那个被他爸爸抱在怀里的孩子,也有这样一双眼睛。

哈。

钳制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对方重新昏倒,跌在床上一动不动。

冰冷的、带着尘埃和血腥味的空气猛地冲进小孩儿的喉管。小孩儿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咳得眼前发黑,全身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又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小孩儿将一口血咽下,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是自己的眼泪。

身后人方才那一下像是应激的回光返照,他彻底不动弹了,整个人躺成一段薄薄的利刃。

小孩儿跌坐在地上,他踉踉跄跄地起身,忍着咽喉钻心的疼痛,走到水池边,拿起那把只有手掌长的削皮刀,

他转身,重新回到了那人身边。

杀了他,杀了他。

内心蛰伏多年的怨恨终于凝成魔鬼,在他神经的每一处叫嚣着,他看着对方苍白的脸,缓缓将锋利的刀刃贴近了对方纤细的脖子。

他只需要轻轻向前一推,眼前人就会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带着他沉积了无数年的不敢和怨恨。

杀了他,杀了他,无论当时是因为什么原因,他都鸠占鹊巢,夺去了你本该幸福的后半辈子不是吗?

可是临到现在,小孩儿却无论如何都动不了手。

错在他吗?

错到底在谁?

是谁让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是你吗?

就在他脑海中无数个声音互相攻讦的时候,床上人忽然开口,他实在是伤得太重了,以至于说话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扣出来的。

“……你要是想杀我……就趁现在吧。”

以后就没机会了。

十二岁的梅列金声音冷冷响起,没有睁开眼。

……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实在让人无福消受,无论来到这个地方多少次,斐珀文都不适应这个环境。

更何况他现在坐在急诊室的门口,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儿肌肤属于自己,他几乎没法听进去任何话,只能抬头看见红色的灯持续亮着。

这感觉太不好受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手不再发抖。

那枚子弹是冲自己来的,他清楚。无数个猜想他在脑海中转过,却最后只停留在一处。

为什么自己当时不警惕一点呢?为什么让梅列金先反应过来呢?为什么要去那个车站呢?为什么不能迟一点出门呢?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梅列金再次和自己扯上关系呢?

他是个丧门星,不是吗?

他想要抑制住自己这种没用的质问和想法,但他控制不住,他的情绪想是不听人话的怪兽,一直撕扯着他的理智,一点一点,让他窒息地死去。

【……宿主,主角没事吧。】

079没想到自己更新休眠了一会儿,一醒过来,外面天翻地覆,它的毛都快愁秃了。

【我不知道。】斐珀文拿着梅列金那把遮阳伞,打开、合住、又打开。

【……我真的不知道。】

系统和斐珀文都陷入了沉默。

【到底是谁要害你啊!】079终于想到了这个问题。【要是我在还能帮你们挡一下,结果这也太巧了吧。】

它这话一出,却见一直沉默着的斐珀文扯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来:【也许是老天报应吧,我就不该缠着他。】

他就应该和079所说的天道剧本一样,老老实实当个炮灰反派,成为梅列金救世道路上的垫脚石才对。

他不甘心,所以一只微不足道的蝴蝶闪动了它的翅膀。

恍恍惚惚间,有人和他说话,斐珀文刚开始以为是幻觉,后来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反应过来,是莱茵。

莱茵中将并没有像斐珀文以为的那样去质问他,甚至连法必隆都没有,他们只是和他一样坐在这里,仅此而已。

但这种沉默让斐珀文更不好受了。

“谢谢。”斐珀文终于开口,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失语,他的一切巧舌如簧都随着始终没有暗下来的紧急灯流走了。

“我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应该不是简单的暗杀……”莱茵在接到梅列金受伤消息的那一刻就开始着手调查,结果出乎意料,那一片的监控竟然在几天前刚好坏掉了。

那可是普罗米修斯门口。

她其实并没有很相信斐珀文,毕竟交情尚浅,但是他是唯二的当事人,并且梅列金看起来真的很喜欢他。

所以他觉得有必要和斐珀文说一下情况。

不料斐珀文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她笑了一下,这张脸近距离看着确实有冲击力,莱茵觉得梅列金如果是被美色所惑也属实正常。

“那颗子弹,本来该落在我身上的。”斐珀文一字一顿。

莱茵原本在翻找着腕表发来的信息,听到这话,却是猛地和他对上视线。

“那颗子弹,该落在我身上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虽然斐珀文现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莱茵觉得他难过得要命。

一时语塞,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斐珀文为什么要这么说,只是斐珀文又低下头了,他依旧摆弄着那把太阳伞,一声不吭。

“哒、哒、哒。”

寂静的医院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她抬头,却发现是卡伊洛斯议长。

不远处的法必隆起身,向他行了一个军礼,卡伊洛斯议长并没有理会他,而是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一开始她以为他的目标是那扇急救室的门,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竟然走到斐珀文面前,停了下来。

他的脚步声那样明显,斐珀文不可能听不到,但年轻的Alpha没有抬头。

卡伊洛斯议长是联盟少有的S级Alpha,他的精神力威压一旦四散开来,连A+的莱茵都有些受不了。但斐珀文好像完全没有受到影响一样,依旧一动不动,像是块儿不通人情的臭石头。

莱茵有心调解一下气氛,别人其实很难想象,卡伊洛斯和梅列金这对两人艳羡的父子关系其实并不融洽,而现在梅列金躺在里面,剩下个可怜兮兮的斐珀文,莱茵觉得他实在有可能受到刁难。

自己这个伯父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儿。

正当她想开口的时候,斐珀文忽然抬头了。

莱茵一怔。

斐珀文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过如强烈的负面情绪了,太过长时间算不上人的生活让他过早地学会了自我开解,把一切打压、排挤、针对都化作身外之物,他要学着看淡一点儿,这样才能没有痛苦地活下去。

可是现在,他的心砰砰在跳,顶级Alpha的天性让他恨不得把这一拳打在面前这个人的鼻梁骨上。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梅列金还在里面躺着,生死未卜,他一旦出手,一切都会没有挽回的余地。ĴX

于是斐珀文只能咬着下嘴唇,将质问的话咽进喉咙里。Ĵχ

冷静,冷静,自己和这个人现在还没有任何关系。

卡伊洛斯议长其实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当看到这张熟悉的脸,用一种绝望的、痛苦的、充满了几乎无法容纳的恨意的神情在他眼前一闪而过时,他还是有一瞬间的失神。

真的太像了。

急救室的红灯终于熄灭,柯特带着人从里面几乎是小跑了出来,他没有顾上同卡伊洛斯议长说一句话,先将斐珀文喊了进去。

斐珀文没有再看这个同自己有着最亲密血缘关系的父亲一眼,他跟着柯特进了急救室。

“他肩上的伤虽然看着严重但其实属于普通伤,按他的修复能力应该不会留下大问题,现在麻烦的是他的腺体。”其实一般情况下,家属是不允许进来的,但是梅列金的情况太特殊了,没有人敢拿他去赌。

“他和你已经进行过完全标记,现在需要你释放信息素,尝试着去唤醒他的腺体细胞,虽然只是腺体边缘部位受伤,但他等级太高了,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我不敢轻易拿现有的培养细胞试……你们的匹配度是多少?”

现在AO之间的匹配度如果能达到百分之四十,便已经算是天作之合,如果高于这个值,成功的概率将会大大增加。

那么……

“百分之百。”

斐珀文道。

“什么?”柯特拿起戴信息素阻隔器的动作一顿。

“百分之百,我是说,我和他的信息素匹配度是百分之百。”

斐珀文的声音不算小,医院的墙壁没有那么隔音,A级和S级新人类的听觉又是那么敏锐。

于是所有人都吸了一口气,静默再次蔓延。

斐珀文没有等待,他被带到梅列金跟前,觉得手术室的灯光实在是太晃眼了。

他不喜欢,以后梅列金还是不要来了。

这个人几个小时前分明还在和自己讨论看望完小妮她们就去超市买点食材回去烤肉,他找到了一款很好吃的烤肉蘸料,他们可以再调一次果酒,就调橘子味的吧。

可现在他却因为自己,躺在这手术台上。

这几乎是梅列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经历的事情,他是天道之子,是这个故事的主角,就算受伤,也应该是在战场上,受些不大不小、在剧情控制范围内的伤,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自己的腺体裸露在冰冷的枪口下。

他不敢想象,如果当时梅列金的角度掌握地偏了一点儿,那颗子弹不是擦着他的腺体飞过,后果会怎样?

不知道。

天道设定的剧本里没有这一遭。

斐珀文慢慢释放着自己的信息素,其实他闻不到自己的味道,所以很多时候只能凭感觉来,或者靠梅列金的反应判断。

只是这一次,梅列金躺在白得发惨的医用治疗布上,没有再回一句话。

说到底柯特的这个法子也只是一种猜测,一种仍然怀抱期待的猜测,所以猜测的结果可能给是落空的。

毕竟在此之前没有过梅列金信息素等级这么高的Omega因为腺体受伤进入过急救室。

时间一秒又一秒过去,一切都静得可怕,包括那个测试梅列金腺体机能的机器。

柯特叹了一口气,主神啊,是因为之前他们杀掉太多生病的同伴,所以要遭受报应吗?

忽然,那毫无波动的机器“滴”了一声,接着,连贯的、有节奏的“滴滴”声像是春天的报信使一样,在死一般寂静的急救室响起。

主神还是饶恕了祂不听话的信徒。

柯特心想,真是幸运啊,百分之百。

“百分之百匹配度?这得被抓到生理院去做研究吧?”

梅列金从重症监护室转到单人病房是在三天之后,柯特正在和莱茵、法必隆讲述那天急救室里的事情。

“那怪不得梅列金要当恋爱脑呢,情有可原。”

莱茵赞叹道。

“你们声音能小一点吗,各位长官。”

在一旁削苹果的斐珀文又戴上了他那副丑陋的黑框眼镜,他旁边还放着一个小锅,准备一会儿把苹果蒸一下给梅列金吃,尽管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法必隆和莱茵霎时闭了嘴,他们现在有点儿佩服这个能把卡伊洛斯议长请走的Alpha了,虽然他对他们每个人都不冷不热。

梅列金昏迷了几天,斐珀文就这样在梅列金身边受了几天,连眼都没合过,他们提出过轮流看顾,但被斐珀文拒绝了。

“不合适。”Alpha的语气依旧淡淡的。

或许这才是斐珀文的真实性格,柯特回想了一下那天在医院时斐珀文的样子,不禁奇异非常。

易感期对人的影响真的这么大吗?

斐珀文倒不是强撑着,他是真的感受不到疲惫,梅列金一直醒不过来,他的心就一直悬在半空。

观察了一段时间,柯特说梅列金昏迷的原因应该是腺体受损导致的精神力紊乱,困在精神域无法挣脱,这种情况一般发生在腺体受损中。他提出斐珀文可以尝试着对梅列金进行精神力疏导,说不定有效果。

斐珀文听了却只能苦笑。

他何尝不想?只是他是个异种,还是深度污染的异种,他的精神域污染得不成样子,恐怕一接近梅列金的精神域,就把本来自愈得不错的梅列金毒晕了。

以至于他只敢放出个小人来和梅列金玩儿,却从没提出过开放精神域的事情。

因为他的精神力只剩那么一点儿没有被污染了。

柯特搞不懂为什么斐珀文不愿意做精神力疏导,但也不好再问,只能吩咐他多给梅列金进行信息素补充。

斐珀文叹了一口气,对于这样的现状算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主神给了个甜枣才扇巴掌,有什么办法。他现在除了每天守在梅列金身边,什么都干不了。

079感受到宿主的情绪很低落,趴在斐珀文肩上安慰道:【宿主,主角既然已经脱离危险期,应该很快就会醒过来啦。】

【谢谢。】

斐珀文将苹果放下,拍了拍079的头:【你有什么办法能进入到梅列金的精神域吗?】

079摇摇头:【宿主,这个不在我权限范围之内哦,我没有这个权限的。】

给小蒸锅插上电,斐珀文把切好的苹果放到里面:【没事,我也是病急乱投医。】

079拍了拍他的头。

【宿主,可是……可是你不觉得主角能把我从你精神域揪出来很恐怖吗QAQ】Ϳχ

079这次休眠更新还回系统部询问了一下这件事,但没有一个同事遇到过相同的情况,部门小组长说,可能是它执行任务所在的那个世界的特殊BUG,如果079统命安全受到了威胁,记得及时反馈。

这倒没有,主角对它还挺爱屋及乌的,079化作小黑猫在哥哥姐姐头上跳来跳去,引得一阵骚动。

斐珀文思考了一下079这个有点儿刁钻的问题,得出的答案是——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这太奇怪了。

所幸斐珀文是个很没有求知精神的人,想不通也便不想了,蒸好的苹果再次放凉,梅列金依旧没有醒过来。

他将那几瓣蒸出沙来的苹果吃掉了,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医院空调开得有点儿高的原因,梅列金一直在出汗,斐珀文进浴室湿了一块儿毛巾,给梅列金擦着脸上滑落的汗珠。

那枚射中梅列金的子弹被柯特拿走了,斐珀文怀疑他们根本就是已经猜出来是谁下的手,但没有人吭声。

这几乎是一个明局,卡伊洛斯议长的计划不那么缜密但足够狠辣,如果不是当时梅列金推开他,估计现在是他躺在停尸间。

为什么?

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尽管心中有所准备,但真当这场枪击案发生的时候,无法抑制的荒谬之感还是流经斐珀文的四肢百骸,汇于早已应该停止跳动的心脏。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这么恨他?

为什么一定要他去死?

斐珀文看着躺在病床上连呼吸都很微弱的梅列金,无数这些日子被刻意压下去的情绪怪物一般不受控制地啃食着他的理智。

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又是你?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在得到一切后又表现得那么坦荡、那么无私、那么无所畏惧、那么英雄主义、那么满不在乎?

为什么尽管知道我身份可疑、谎言连天、卑鄙可恶、一无是处,还是愿意信任我?

没有人能给出斐珀文答案,十一年前是,现在也是。

其实斐珀文很想告诉自己这是梅列金的诡计,但系统的进度条不会骗人,心也不会。

他现在无比后悔来到主星,如果梅列金就此醒不过来呢?他现在连恋人之间最普遍的精神力疏导都做不到,对于梅列金来说,有什么用处呢?

079觉得自己宿主现在状态特别不对劲,但是无论它怎么喊斐珀文,斐珀文都没有理会它。

钟表转过无意义的圈儿,直到斐珀文的腕表不知道第几次响起铃声时,他才从呆滞中回过神来。

未接来电的联系人显示的是“阿蓝姐。”

女孩儿似乎很着急,一连打了七八个电话。

不详的预感在斐珀文心中顿起,他的手指在腕表的回拨键前停顿了一瞬,还是按了下去。

嘟嘟嘟——

仅仅响了三下,那边就接起了电话。

“斐珀文,不好了,军部忽然派人来把咱们疗养院围住了,说是咱们窝藏异种,要现在马上击毙!”

再后来阿蓝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斐珀文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天旋地转,分明应该静悄悄的医院,一阵奇怪的嗡鸣声起。

他又要对不起梅列金了,他想。

“到底怎么回事?”

怕太吵,斐珀文走到了浴室里。

“其实好几天了……”阿蓝顿了顿,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很显然有人在外面喊话,“但是梅列金这不是受伤了,我不好叫你,我以为他们找不到人就会作罢,结果这群人围在外面围了好几天了,有你的保护屏障在,应该还能撑一两天,但是这边没有吃的,小孩子还饿死了。”

“阿福的妈妈死掉了,他们说是阿福干的。”外面逼迫的声音越来越大,有小孩儿哭了起来,“那孩子确实是前几天偷偷溜回去看她妈妈了,可是……可是她家里的情况的咱们最清楚啊,她怎么可能去攻击她妈妈!这不就是红口白牙的污蔑吗?”

通话那头训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斐珀文勉强能听清类似于“束手就擒”“从宽处理”几个词,他一拳狠狠锤在了浴室的墙壁上,力气用得太大,指关节都破了皮。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就叫。

斐珀文已经没有心思弄明白这到底是谁和谁勾结去盘算谁了,他安慰了阿蓝两句,让她保护好那些孩子,自己一会儿就过去。

女孩儿还是在电话那头问道:“那梅列金……”

“我会没事的,我不会让他有事的,你们也是,好了,先去吃饭吧,别管外面的事儿,我下午就到。”

小孩子的哭声还没停,电话先挂断了。

斐珀文靠在浴室的墙上,眼前一阵模糊。

一定是义眼又出故障了。

079想和他搭话,但是气氛实在是太凝重了,它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落在斐珀文肩上蹭蹭。

斐珀文示意自己没事,走到洗漱台前洗了把脸,镜子前摆着一瓶香氛,很淡的味道,却熏得斐珀文想吐。

最近发生的事情、系统的任务和自己的计划桩桩件件在斐珀文的脑海里炸开、闪现,打结的线一样滚作一团,斐珀文拉出其中一根,发现那边连接着的是活生生跳动的经脉血肉。

他在水龙头冰冷的水下冲了好久,直到水箱发出“滴滴”的提示音吗,才抬起头来。

一部分头发已经被打湿了,那双异色的眼睛在吊顶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加诡异,让他整个人像是从冰湖里捞起来的水怪。

扭曲、可怖、不招人喜欢、给身边所有人都带来厄运。

斐珀文自嘲地笑了一下,拿毛巾简单擦了一下滴水的头发。

人果然不能当恋爱脑,会遭报应的。

他走到梅列金跟前,大少爷依旧在睡着,检测仪器上的数值保持在一个相对平稳的值上,像抽象成一团的山檐。

斐珀文靠近他,静静看着梅列金微微颤动的睫毛,然后笑了一下:“怎么办,下次再见到我,我就是真的怪物了。”

不过你也不能嫌弃我。

说不清出于某种心思,斐珀文没有说出这句话来。

嫌弃就嫌弃吧,也没什么办法,他也不想的。

【系统?】斐珀文难得主动喊079。

079“咻”地一声就蹿了出来。

【怎么啦怎么啦。】

【第二阶段的任务是什么来着?】

明知故问。

以斐珀文的记忆力,怎么可能记不住这些任务,他不过是想通过别人之口来提醒自己一些事情。

【……第二阶段任务是,背刺主角,达成“反目”剧情。】

【QAQ,宿主要不你别做了呗。】079想到斐珀文要和梅列金吵架就浑身难受。

它还想在梅列金家的高级吹风机下面吹猫毛呢。

斐珀文却被他逗笑了:【哪儿有系统劝着宿主不要完成任务的,你这个系统正经吗?】

【QAQ,宿主我很正经!】

早知道就该分到红娘部的!079哀嚎。

斐珀文本来也就是在逗他,于是拍了拍猫猫头,没再说话。

079觉得自己好没用,更难过了。Ĵχ

看着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梅列金,斐珀文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对方额头上。霎时,一阵风起,竟然是精神力波动造成的空气动荡,079飘在墙角,看到一股金色的细流从斐珀文额头缓缓飘出,像是受到什么吸引一般,一股脑钻进了梅列金的精神域。

就在这一瞬间,监控着梅列金精神域的版面上,数值发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波动,起起伏伏,一开始并不稳定,最后似乎被吸收了,渐渐趋向平稳上升。

斐珀文感到精神域发出狰狞的笑声,那道声音在刻薄地讥讽他、谩骂他,在他失去最后一道保护屏障的精神域嫌弃狂风巨浪。

被斐珀文最后一丝纯净精神力压制的异物质如同挣脱法阵镇压的妖魔,学着人的口气叫嚣,将斐珀文的精神域破坏地四分五裂。

铁锈味涌上喉头,斐珀文知道自己该走了,再迟一点他就走不了了。

于是他靠近梅列金,就这样看着他良久,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关门离开了这个地方。

疗养院确实被围得很严实,斐珀文打车来到这个地方,发现是一色墨绿色的军装。

联盟分为四个军部,分别由四位上将统领,军服分别为白黑蓝绿,墨绿军装便是布莱恩上将所在军团的标志,不过这个军团表面上属于布莱恩,实则是为三皇子效力。

当今联盟虽然采取的是议会制,但实际控制着联盟核心的还是皇室索伦家族。二十年前深得民心的先皇因为战争去世,皇后自尽,其弟继承皇位,可惜新帝王爱财爱色独独不爱他的子民,四处留情,生下一堆孩子互相争夺储君之位。

其中最有名望的当属二皇子,而最受宠则是三皇子。

按照联盟律法,进行这个规模的军队调拨,其实是需要经过梅列金同意的,但是这位被宠坏的皇子殿下趁着梅列金重伤,在不知道什么人的挑唆下,兴致勃勃地把“异种窝”围了。

斐珀文看着眼前拦住自己的警卫,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蠢货。

他心里这么想着,心情实在算不上好,他没有和别人虚与委蛇的力气,在面前两个警卫变着脸色要拿下自己的时候,用精神力将他们按在了原地。

其实是想直接把人甩出去的,但是动静太大了,这群家伙一个个一身腱子肉,落在地上的声音会非常难听。

斐珀文只是想有条路给自己走,并没有与人大动干戈的意思,于是便在这些士兵惊诧的眼神中,给自己开出了一条路。

等到三皇子发现他的时候,斐珀文已经一脸淡然地走到了疗养院跟前,他抬头看着三皇子手边放着的足有半人高的音响,觉得无比荒谬。

这真的是联盟军队而不是什么乡村合唱团吗?

梅列金要不要考虑一下谋反?篡个位试试看?

唔,也不是不行,他肯定支持梅列金。

斐珀文的精神域一直在狂风暴雨,他只能自己和自己说话来缓解这种疼痛,于是当三皇子带着人将狙击枪口对准自己的脑门时,斐珀文才反应过来。

“我是这件疗养所的所有人,你有话和我说吗?”

斐珀文走近疗养院,觉得有点儿累,便把门口立着的小板凳放下来坐着了。

三皇子没想到他就这样跑回来了,嘴角一阵抽搐。

分明他站在飞船上,甚至身边是武装齐全的士兵,但对上斐珀文那只无机质的、过分大的瞳孔时,心还是猛地一沉。

斐珀文一点儿都不害怕他装备齐全的军队,但他在害怕斐珀文。意识到这一点的三皇子心里很不好受,他觉得斐珀文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自己似乎在哪儿见过。

哦。斐珀文亲爱的姘头。

每次执行任务的时候,梅列金总是这样看着他,如同在看一只臭虫。

“说吧,你要是供出这个异种窝藏点修建背后的指使者,说不定我们会放你一马。”他意有所指。

斐珀文“啧”了一声。

“你想说和梅列金上将窝藏异种就直说,是不敢吗?”

“你——!!!”

斐珀文觉得好笑,这些人的伎俩也太拙劣了,想把他们都弄死然后直接把窝藏异种的帽子扣在梅列金头上,可惜没想到梅列金在他们包围疗养院的同一天被攻击了,反而把梅列金摘了出去。

“他现在可还躺在医院生死未卜呢,三皇子殿下,省省吧。”

话音刚落,对面的人便抢过身边近卫的手枪,对准斐珀文,带着超出个人情绪的怨恨,在他身边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率先开枪了。

斐珀文轻笑了一下。

真是沉不住气。

那颗太过普通的子弹就这样射击在霎时竖起的保护屏障上,消失地无影无踪。

“这奇怪的墙他爹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对方很显然烦这堵墙很久了,见它又坏自己的好事,拿起手里的枪“砰砰砰”连着就是一顿射击。

可惜没用,斐珀文当时制造这个装置就是为了预防这一天——他能随时带着这个疗养院跑路。

这是个下下策,因为带着这么一群人消失是一件太显眼的事情,他被污染的精神域有可能撑不住。

但没办法了不是吗?

斐珀文看了一眼腕表,阿蓝的信息发来,他知道时间差不多了。

再见吧,亲爱的梅列金。

斐珀文站了起来,他后退两步,巨大的虫洞吃人的巨兽一般在他身后展开,空间扭曲造成的靡丽光晕洒在斐珀文脸上,让他有些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呼呼的风声混着四周无数警报声响起,那些人发动了猛烈的攻击,子弹打在防护装置上,全部一瞬消失。

这是宇宙塌陷的一角,时间和空间在一瞬收缩,拧成一根粗糙却黏腻的绳子。斐珀文的眼前走马灯一样划过许多人的脸,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一门课没有结课,缺勤太多会被开除的吧?

他的毕业证还是拿不到了,好可惜。

轰隆隆的巨响里混杂这阿蓝的催促声,斐珀文闭眼——

在他要被整个吞噬之时,耳边忽然出现了一道他熟悉过头的声音。

“斐珀文!”

斐珀文猛地睁开眼睛。

梅列金还穿着军部医院的病号服,脸色苍白如纸,他肩上的伤因为剧烈的跑动崩裂开来,洇出一大片鲜红的痕迹。

斐珀文心针扎一样密密匝匝地痛。

为什么之前要和梅列金吵架呢?导致现在连声再见都没法好好说。

梅列金一定非常讨厌他,毕竟他谎话连天又自作聪明,总是能给梅列金带来一大堆的麻烦。

他好后悔。

四周嘈杂的声音被按下暂停键,三皇子不可置信的表情、阿蓝担心的催促,小孩子被吓到的苦恼,都消失了。

梅列金竟然向前一跃,穿过了拿堵连重型机枪都不发射穿的防护墙——

可惜还是迟了一瞬间。

他只来得及擦过斐珀文的指尖,那是一只机械臂冰冷的手指。

斐珀文还是带着整个疗养院,凭空消失在了所有人面前。

什么都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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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跑路了其实斐珀文真是被落在外面的童养夫(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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