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还是很嗜睡, 但和从前那种一昏过去就昏好几天的睡法不一样，只是觉长了些。

叛党一事收了尾巴，裴珵带着周衡, 准备回青崖山看看陈郡之，顺带看看他娘。不过恰巧碰上了雨季, 一路上行得格外慢，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好几日, 才回到泉城县。

景聿已死, 魏莨也伏诛, 整个东郡需要一次全面的洗牌，苏立雪暂时留在了陵阳城，暂代东郡刺史之职。

“这新任的东郡刺史, 臣倒是有个人选。”裴珵坐在马车上，知道周衡没睡着, 便将自己想了几日的事情与他说了。

周衡哼哼了两声，不听不听。

裴珵扯了扯软毯, 把周衡的肩膀也严严实实盖住。无他, 今日来雨实在下得太多, 气候又凉了下来。

周衡睁眼, 从毯子下拉住了裴珵的手。

他知道, 其实最合适的陈郡之，但斯人已逝，徒留下一地叹息。

“现下说了这个，一会儿到了泉城可就不能与我谈政事了。”周衡道。

裴珵无奈地扯了扯他的脸：“还真要当昏君啊。”

周衡撇了撇嘴：“那可不。”

裴珵笑着应他：“好, 那一会儿不说了，先让我现在说完——孙宁如何？”

提到这个人，周衡脸色微微一变, 伸手掐住裴珵的小臂：“先生。”

他喊道。

“怎的？”

“你是不是要存心气死我？”

裴珵听罢笑了起来：“人家不过是十年前错把我当成了姑娘念叨了一阵子，怎的还泼醋，我可是问了苏立雪了啊，你三年前就把他调到了东郡下辖的县，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东海战事未定之时，景聿尚且可用，可一旦安定下来，景聿就太不像个父母官了。

况且他也已经死了。

裴珵无法对这人作出个什么公允的评价来，毕竟他害死了陈郡之，可他又确实为大昱平定东海倭寇立下了汗马功劳。

人兴许就是如此复杂吧。

周衡不知道他现下心中的百转千回，只松开他的小臂，起身挂在了他身上：“这人实在是有眼无珠，胆大包天！”

说的是孙宁。

当时这孙宁进京赶考，愣头青一个，说话还有些结巴，在客栈被人欺负，裴珵当时去给周衡买松子糖，恰巧路过，便帮着他解了围。

谁知这孙宁是个一根筋的，认定裴珵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任谁说也不信，直到殿试在宣政殿内看到高座于龙椅之下的裴珵，才吓得回过神来，在朝堂上直呼见鬼。

这事儿裴珵本就觉着好笑，见周衡哼哼唧唧，更是笑得收不住了：“他现下女儿都能出门买米了，见了面还得给那小姑娘包个大红包，误会，误会啊。”

听他这般说，周衡才稍微高兴了一点，勉为其难道：“好吧。”

裴珵更乐了，他微微倾下一点儿身子，亲了亲周衡的唇。

去青崖山上扫过墓，裴珵玩笑着和他娘絮絮叨叨说话，看得周衡心里一阵难受。

“……娘，我把媳妇带回来了。”他这话一出口，在一旁低着头踩石子的周衡一愣。

他没想到裴珵今天会说这个。

裴珵向着周衡勾了勾手：“过来。”

周衡呆呆地挪了几步，然后“扑通”一声跟着裴珵跪了下去。

这下轮到裴珵怔住。

“陛下，您把她老人家吓得直接活过来了。”他玩笑道。

周衡乖乖跟着他一起跪着，也没说话。

裴珵笑了一声，示意周衡和自己一起坐到一旁的青石上，周衡兴许是有点儿觉得不合规矩，没动，被裴珵一把拎着拎到了旁边。

“她才不在乎这些虚礼呢。”他微微回头，朝着那小坟堆道，“你说是吧，娘。”

周衡松了一口气：“……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先太子被废的时候周衡实在太小了，他其实不大记得自己父母的样子，他实在是个亲缘淡薄的人，他能感受到的所有爱——无论是哪种——都是裴珵带给他的。

裴珵这次长了记性，没带酒，拿出让吉祥准备的新样式簪子，放到了那墓碑前。

“我娘，他话不多，说话也温温柔柔的，我小时候其实怎么说……不算个听话的孩子，可她也一次都没有打过我。”

感受到周衡的紧张，他把陛下绞在一起手指握在自己手心：“陛下放心，她肯定会喜欢你的。”

周衡神使鬼差地问道：“为何？”

却不料裴珵笑了笑：“因为我喜欢你啊。”

周衡没话说了，他望着裴珵带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多了他许久没有见过的生气，周衡想，真好啊，他似乎真的把裴珵变回来了。

好想亲他，但不大合适，周衡忍住了。

“可我把你变成了这个样子。”周衡摸了摸他脸上的疤痕。

医圣调了一味新的药膏，裴珵脸上比原先看起来好多了，可还是留下了疤印。

裴珵笑了笑：“除了有点儿破相，也没别的坏处。”

周衡还是拿手指摩挲着那新生出来的皮肤，神色间都是后悔。

“怎的，陛下总不会见臣哪天人老花黄，变成黄脸公一个，就厌弃了臣吧。”

周衡神色一变。

“说的哪里的瞎话。”

见人成功被自己转移注意力，裴珵把他抱进了怀里：“那不就好了，反正我长成丑八怪，你也还是看见我就连路也走不动了。”

周衡被他这话一噎，竟然找不出什么反驳的地方来。

顺手摘下一片叶子拿到嘴边，裴珵道：“陛下，你想听什么，臣给您吹一曲。”

被他的样子逗笑，周衡靠在他怀里，道，就以前你经常唱的那个吧，我不知道是什么名字。ĴX

裴珵说，你就算说其他曲子我也告诉你换成这个。

为何？周衡问。

自然是因为我当年学艺不精，只学会了这一首。

周衡笑得抖啊抖。

悠悠扬扬的曲声传来，周衡窝在他怀里，开始打瞌睡。

裴珵将叶子随手放在他娘的墓碑旁，背着周衡下山了。

回到泉城的时候，正巧是用晚膳的时辰，裴珵见周衡泛困，便打包了两份鱼丸汤回客栈，那林家鱼丸的小伙计认住了他，竟然死活不肯收钱。

裴珵只好笑纳，而后偷偷叫金九将银子放到了小摊桌子上。

周衡看起来有些蔫蔫的，连先前买回来的点心都不大吃了，见裴珵回来，又立马打起了精神。

“先生，你买的什么？”他抬起下巴望了望。

“鱼丸汤，先前我自己去吃不带你，你还不高兴了，吉祥可是和我说了。”

指的自然是他刚刚重生那会子的事儿。

周衡心虚地咳嗽了两声：“那你不是好早就答应带我去，结果又把我一个人扔下了吗？”

那能一样吗？刚醒的时候你还拿剑指着我呢。

况且我实在不算没有给你买。裴珵想起当时自己点了两份鱼丸汤的事情。

这么想着，便也这么说了。周衡听罢，有些可怜巴巴地凑到他跟前，抬头亲了亲他的唇。

“我当时……我当时精神总恍惚，我还以为是周征搞的什么阴谋诡计，让我又出现了幻觉，我才下意识拔剑的……”

周衡说着说着，整个人就又挂在了裴珵身上。

很显然，他卖乖这招可谓屡试不爽，裴珵敲了敲他脑门，笑道：“咱俩要是算账那可得算好几辈子了，好了，快吃饭吧。”

他这句“好几辈子”显然取悦了周衡，周衡安稳地坐到椅子上，心中咂摸裴珵的话，越咂摸越觉得高兴。

但这种高兴在他把鱼丸汤端到嘴边准备喝的时候遏制住了。

看着那碗可谓色香味俱全的汤，周衡“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裴珵吓了一跳，忙问：“怎的了？”

他闻到那股子鱼腥味儿便忍不住胃中翻滚，但周衡还是摆了摆手：“无事，我……呕！”

叫来金九将桌上的东西都拿出去，裴珵才发现周衡今天根本没有怎么吃东西，那些点心都还好端端放在油纸内。

裴珵将他抱到床边，喊来吉祥清理桌子，自己则心事重重地给周衡把脉。

实在是这几日那玄猫模样的神仙不知道去了哪儿，裴珵怎么喊都喊不出它来，不会是有什么后遗症吧？

这样想着，裴珵捏住了周衡的手腕。

……？

……好生，好生奇怪的脉象。

裴珵皱眉，心想，一定是因为自己学艺不精。

一定。

不然怎么会把出喜脉来？

裴珵再把手放上去，这样把了三次，结果都一样，他觉得自己一定是担心周衡担心出了问题。

“……陛下稍等，臣去找医圣来。”

见裴珵面露犹疑，周衡心下一紧：“怎的了？”

先前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情，他自己不大顾及自己的身体，可他刚和裴珵说开，如若这时候出了问题，留下裴珵一个人怎么办？

裴珵知道他误会了什么，返回去摸了摸他的发顶，又亲了亲他的额头：“无事，和原先的病没关系，只是……只是刚刚脉象颇为奇怪……”

怎么可能？裴珵觉得自己最近当妖后当得失心疯了。

“我自己半路出家，怕弄错，你先等等，我找到医圣，马上就回来。”裴珵把周衡塞进被子里，“你先别乱动，不想吃这些东西，我去瞧瞧有无旁的清爽些的。”

周衡看起来确实不大舒服，便蔫蔫地窝回去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头。

裴珵心上兀地一软，低头亲了亲他额头：“没事的，我去去就回。”

刚在周衡眼巴巴的目光中走出房门，识海中便传出一阵尖叫来，是十分熟悉的声音。

079出现地正是时候，裴珵赶忙将又变成一个毛球的079接在了怀里：“神仙，在下有一要事相问。”

“啊啊啊有件事儿总系统忘记提醒我了！”

一人一统同时发声。

裴珵眉梢一跳。

“您先说。”他有种莫名的预感。

他先让079说话了，079倒是开始吞吞吐吐，整个毛球在在裴珵手心弹来弹去。

“那个，就是那个……”079聚足气力，干脆破罐子破摔，“主角他可能怀有身孕了啦！”

尽管已经做了一些心理准备，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裴珵还是觉得自己前三十年的之乎者也受到了冲击。

“……你说什么？”裴珵反问道。

079觉得自己解释不清楚，干脆抖抖猫毛，把那个被邪恶系统困住的本世界原先的任务系统喊了出来。

一小团白色的光点在裴珵面前翻了个跟斗。

它比079要小一大圈儿，说话也结结巴巴的：“那个，那个，反派大人，你好呀……”

被079狠狠用尾巴打了一下脑门。

“我宿主哪儿像反派了！”

小白：QAQ，这个来救他的统好凶。ɈX

最后在裴珵的拉架下，小白才把它经历的事情简单讲述了一番。

“总之呢，按照写好的天道剧本，也就是你们说的命运，主角应该广开后宫，多次微服私访与江湖美人、大家闺秀、小家碧玉缠缠绵绵，成为一个有二十几个孩子的封建大皇帝。”

裴珵眸光一暗，系统小白后背一凉。

“宿主，别生气。”079比小白熟悉裴珵多了，它赶忙补救，“但这不是，这不是完完全全被你截胡了吗？主角之前又几乎把宗亲杀的杀贬的贬，这些宗室子每个都对周衡怀恨在心，原本剧情线中的‘子孙满堂’结局无法达成，社稷江山不稳……”

“会让好不容易修补好的世界再次陷入混乱了啦！”小白学着079的语调一口气把剩下的话吐了出来。

“所以！本司总部深思熟虑后，决定让主角自己生！”

它说完，偷偷瞅了瞅裴珵变幻莫测的神色，最后又补了一句：“其实，其实我当时化作摩罗大师做任务时，偷偷问过主角的。”

“嗯？”裴珵还有些发愣。

“主角当时在和他皇祖母吵架，他说，他说，他若能生，哪儿还用朝堂那群老东西蹦跶。”

倒是像周衡能说出来的话——以气死老头老太太为目标。

裴珵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两个闯了祸排成一排的圆球，叹了口气。

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下也不用去找医圣了，医圣来了估计没什么用，裴珵连起死回生这样的事情都见过两遭了，对于这两个神仙能让男子……怀孕生子的事情，消化得也算快。

毕竟不消化也不行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乱飞的思绪，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才开口问道：“那为何之前我给陛下把脉，完全感觉不出来？”

何况还有随行的太医和医圣，都给周衡看过病，却没有一个人诊出来。

079摇了摇尾巴，想着要将功补过：“这个简单，是因为宿主你和主角之前一直在吵架，本来主角腹中孩子就是天道之外的意外，它察觉到你们两个可能不喜欢他的到来，就隐去了气息。”

裴珵听罢这话一阵苦笑。

连一团血肉都不好受，别说周衡了。

他向079和小白行了个拱手礼，言谢过后，转身回了房间。

吉祥已经按先前的吩咐准备了些爽口的小菜和果子，周衡没吃，窝在榻上睡着了。

裴珵满心犹豫地走到周衡跟前，他摸了摸周衡的侧脸，虽不似重逢时那样苍白，可也实在算不上康健。

他其实最担心的不是其他，是周衡的身体。

如果这个孩子的到来会让周衡再在鬼门关走一遭，那还不如不要。

【神仙？】裴珵站在床边沉默良久，还是开口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孩子必须要生，会伤害到衡儿吗？】

079没想到他愁眉不展半晌担心的是这个，赶忙解释：【放心吧宿主！本来这就是我们总部工作出了岔子，我和小白会运用能量进行补偿，不会让主角有事的！】

它说完这话，裴珵的心才放下来一点儿。

坐到那榻前，裴珵再次握住了周衡的手腕，那只腕子实在是太瘦削了，上面青紫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脉象果然比方才他把的时候稳定多了。

裴珵心疼地亲了亲他的腕骨。

周衡是被手腕上的温热弄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裴珵坐在榻边，正低头亲他的手背。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方才吉祥给点了烛火，那火光跳跃着，把裴珵的半张脸照得明晃晃的。

“先生？”周衡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又习惯性地钻回了裴珵怀里。

“难受吗？”裴珵问。

周衡摇了摇头：“我其实最近也没有很经常这样，早上还挺有精神的，晚间便不知道是怎么了……”

裴珵看着他，心想，这孩子应当是他醒来后，第一次从青崖山上回来时有的。

……还真是一次就中。

他不知道说什么了，把周衡抱在怀里，话在舌尖滚了半晌，都不知道怎么编织出口。

周衡愿意不愿意是一回事——虽然以这位陛下的性格，八成是愿意的——以后怎么和朝野上下解释这个孩子的来历，又是一回事儿。

“怎么了？”周衡察觉到他心事重重，不安地问道。Ĵχ

裴珵这才感觉到自己把周衡抱得太紧了，几乎要把人嵌进骨血里去。

“衡儿。”他喊道。

“昂。”周衡趴在他肩膀上，说话含含糊糊。

“你……”裴珵微微把两人拉来了一点儿距离。

“我？”周衡的心悬了起来。

“……你可能有身孕了。”

裴珵最后还是决定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至于接下来周衡说什么做什么，他都站在周衡这一边。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

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噼啪着，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两个人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周衡愣着没说话。

裴珵抬起头，看见周衡的脸上的表情，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抚平的纸，什么都写了，又什么都没写。

“衡儿？”裴珵喊他。

周衡没应。

“周衡？”

还是没应。

裴珵有点慌了，伸手想要去探他的额头，去被周衡抓了个正着。

周衡握着他的手，再次钻进了他怀中。

“那、那我今晚是不是不能与你欢.好了？”

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展开，就这样被周衡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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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系统那段叽里咕噜一大堆大家都可以简单理解为作者小头发作（闭目）#别管了周世宗曾为丞相诞下一子#先帝别看了你孙子不仅是gay还能生

小衡这个从此君王不早朝，裴大人兢兢业业十几年发现老板满脑子只想不可言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单元这周大概就能完结啦，还是求求营养液！！！！感谢大家支持，大家想看什么番外可以plq说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