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大婚 总之,周衡有些涨.奶。
周衡怀孕这件事, 一开始只有裴珵、吉祥和医圣知道。
行医一辈子的老头头一回遇到这档子罕见事儿,围着周衡和裴珵观察了好几日,最后被厌烦不已的周衡扔了出去。
吉祥笑嘻嘻地叫人叫坐在地上大喊大叫的老顽童请到了太医院, 只道裴大人说,这儿的东西您可以随便看随便拿。老头登时像进了米仓的小耗子, 眼也不花了头也不痛了腿脚也利索了,几日就将太医院里里外外翻看了个遍。
而周衡近日来脾气不大好也是有目共睹的事情。
具体变现在朝堂上, 裴珵说一句他怼一句, 听得苏立雪在一旁眉梢直跳。
散朝后, 苏立雪赶忙拦住裴珵,旁敲侧击道,近日可是与陛下有什么……不谐之处?
看着他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 裴珵未免觉得好笑。
“裴兄啊,裴兄……”
“停停停。”裴珵将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拍下来, “当真没什么,不过是这两日天气炎热, 陛下心情也跟着不大好而已, 去去去, 去你的醉春楼喝酒去吧。”
将忧心忡忡的苏立雪赶走, 裴珵快速回到了紫宸殿。
正是酷暑时节, 室内置了冰盆,倒也凉爽,只是他刚走到殿门口,便听室内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应当是某件瓷器又被打碎了。
脾气挺大。裴珵挑了挑眉。
吉祥擦着脸侧的汗珠走了出来,瞧见裴珵就像瞧见救星般,哎呦哎呦了起来:“哎呦!大人呐, 您总算回来了!”
裴珵摆摆手,示意他先下去,吉祥一溜烟儿跑没影儿了。
啧,跑得真快。
顺手拿起桌上的摆着的瓜果,裴珵来到了屏风后。
果不其然,一尊秘色双耳瓷瓶滚落在地,几个小丫头忙捡着地毯上的茶盏,见裴珵进来,收拾好东西低头退下了。
裴珵将朝服一脱扔在一旁的软椅上,坐到了榻边。
“过来。”他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子。
周衡那薄被将自己裹着,一动不动,也不理裴珵。
裴珵叹了一口气,干脆将靴子脱掉上榻了。
“我看看,怎么了?”他将周衡从角落里扒拉出来,周衡眼角泛红,显然是哭过了。
“又难受了?”他问道。
周衡闭着眼睛,最后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裴珵亲了亲他的眼角,伸手将被子掀开,哄道:“总得熬过这段日子,先生看看怎么了。”
毕竟天气热了,这锦被如何薄而轻,周衡裹着也裹出了一身薄汗。
汗珠从他白皙的锁骨落下,最后滑进那鹅黄的肚兜里。
其实也不怪周衡这两日发脾气。
近些日子天气实在燥热,周衡又偏偏月份大些开始涨.奶,朝服厚重,穿在身上虽看不出来,可黏黏腻腻的总不大舒服,左思右想,裴珵只好哄着周衡穿上这肚.兜。
若说周衡不愿意,他却也穿了,若说周衡愿意,他却还要哼哼唧唧地发脾气。Jχ
如此多番后,裴珵确认了他只是在撒娇。
其实一开始裴珵是没想到这功夫如此全套的,直到有天夜里,裴珵正睡着,忽得感觉自己手上一阵温软,他心道这春.梦也忒怪,没多想,待被怀里动静弄醒时,却见周衡耳尖通红,眼角含泪,与他说涨得好难受。
哈。
娴熟地将最上的绳结解开,那肚兜落下,果见内里洇.出一片.深色.痕.迹来。
周衡一开始还总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后来实在受不了,便破罐子破摔了。
“不要手。”他坐在裴珵怀里,抚着小腹,微微转头喘.着气,“……不要手,涨得好难受。”
裴珵动作一顿,叹息一声,掐.着他的腰,将他转了过来,然后低头。
周衡终于舒服了,整个人都泛着一层薄薄的红,裴珵将他推到榻上,被子一扯,把人盖住。
“好了,好了。”他给周衡揉着腰,侧身支在他身旁,拿扇子给他扇风。
周衡累了,没一会儿便睡着了。他这个月份已经显怀,但肚子不大,如此平躺着,也只能看见个微微隆起的弧度。
裴珵上手摸了摸,摸一下,周衡动一下。
最后受不了了,周衡才缓缓睁开眼抓住了他的手。
“你是不是只喜欢它不喜欢我。”
裴珵:?
“瞎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摸我只摸它?”
裴珵:……
“陛下,臣真真冤枉。”裴珵自己也钻进了被子里,抚着周衡的背。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欢.好?”周衡看起来积怨已久。
那还不是因为每次做.一半您就昏睡过去了,臣不继续,怕憋出毛病,臣继续,显得太禽.兽。
裴珵喉.结动了动,如实道。
周衡听罢,思索良久,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悄声道:“如若下次还是这般,丞相不.停也可。”
本不想当禽.兽的裴珵:……
殿内再次响起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吉祥嘿嘿一笑,娴熟地打发几个小太监去烧水。
待到中秋,节气已经有些凉了,周衡不愿意回宫去,裴珵只好和他在丞相府带着,左不过呆了许多年,也算惯熟。
怕他冷着,裴珵早早叫管家崔叔烧好了地龙,屋外那棵颇有些年岁的桂花树活了那么大年纪,终于弄懂了时序般,今年恰在深秋开了花,簌簌落在地上,与徜徉的月光一起,金银一片,真是妙景。
二人用完晚膳,周衡想要出去看灯会,裴珵拗不过他,吩咐金吾十六卫暗地里跟着,待换好衣裳便出了门。
周衡的肚子不算大,平日里穿朝服还能遮挡个七七八八,衣服再薄些却能看出来端倪,思来想去,裴珵便给周衡披上了一件自己的大氅,热归热些,一来夜里防风,二来能遮掩一下陛下怀胎六月的事实。
陛下本人却不甚在意,他任由裴珵将自己裹好出了门。
裴珵想给他挑一盏花灯,目光落在那些小摊贩上,周衡却一直盯着他看,不知是来看灯还是来看人的。
长安的花灯会,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候。
裴珵牵着周衡从巷口转出来,迎面便是满街的灯火。
两侧的铺子都挂出了花灯,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一盏挨着一盏,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卖糖葫芦的老翁挑着担子在人群中穿梭,吆喝声拖得长长的;馄饨摊子前头排着队,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几个小孩儿举着纸风车从身边跑过,风车呼呼地转,笑声脆生生的。
周衡被这热闹晃了眼,脚步慢下来,左看右看,一时竟不知往哪儿走。
裴珵握紧了他的手,怕被人群冲散。大氅底下,周衡的手指微微发凉,他便又握紧了些。
“先生,你看那个——”周衡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一个摊子上头。
那是一盏金鱼灯。做得精巧,鱼鳞用金箔一片片贴出来,尾巴翘着,像是刚从水里跳出来,还在甩水。灯芯一点,整条鱼都活了,金灿灿的,在夜色里晃得人挪不开眼。
裴珵拉着周衡走过去。
周衡惊讶地看着裴珵用那张能说服江山的嘴去讨价还价,最后接过花灯来,递到自己手上。
提着那盏金鱼灯看了好一会儿,周衡嘴角翘起来,又勉力压下去,最后侧过头装模作样去看别的东西,手却还握着裴珵不放。
裴珵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很多年前,周衡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他给周衡买糖葫芦,周衡也是这样——明明高兴得要命,偏要装作不在意,接过来了也不吃,攥在手里,攥了一路。
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变。
“好看吗?”周衡回过头来问他,眼睛亮亮的,映着满街的灯火。
“好看。”裴珵说。也不知道是说灯,还是说人。
周衡听出来了,难得地脸红,他提着灯往人群里走。裴珵跟上去,手又伸过去握住了他的。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在人群里慢慢地走。
和所有寻常的夫妻一样,看灯,看人,看天上的月亮。周衡走累了,就靠在裴珵肩上歇一歇;看到有趣的灯谜,就停下来猜一猜。
裴珵猜这东西简直是欺负人,但他没要什么贵重东西,最后只要了摊主送的一包桂花糕。周衡现在情况特殊不敢去吃,二人便准备留着回去给吉祥和崔叔尝尝。
看着他,裴珵忽然有些后悔。
为什么从前不带他出来呢?他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在宫墙里步步为营,把所有的算计都用在了保护这个人身上,却忘了问问周衡想要什么。
不过所幸还不算迟。
“先生?”周衡见他出神,凑过来看他,“想什么呢?”
裴珵回过神来,笑了笑:“想你。”
“真的?”周衡追问。
“千真万确。”
裴珵话音刚落,唇便被眼前人堵住了。
两人在护城河边停下。河面上已经漂了许多花灯,红的粉的黄的,星星点点,顺着水流慢慢地往远处去。天上是一轮圆月,水上是万家灯火,岸上是来来往往的人群,笑语声、叫卖声、风声、水声,混在一起,暖融一片。
裴珵买了两盏荷花灯,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中间搁着一小截蜡烛,火光在风里微微晃着。摊主递过笔来,说写了愿望放河里,保准灵验。JХ
裴珵把笔接过来,低头想了想,在花瓣上写了几个字。周衡凑过来看,他却侧身挡住了。
“写了什么?”周衡问。
“猜猜。”裴珵搁下笔,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后把荷花灯捧在手心里,蹲下身,轻轻放在水面上。灯晃了晃,稳住了,顺着水流慢慢飘远。
周衡站在他身边,看着那盏灯越飘越远,融进满河的灯火里,分不清是哪一盏了。
“不猜也知道丞相肯定写的朕。”
裴珵看着他得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一笑,那张原本就昳丽的脸更是貌美非常。
周衡看得心痒痒,本就不满周围偷偷瞥过来偷瞧的视线,所幸上前又讨了个吻。
他的丞相予取予求,没有拒绝。
“陛下不写些什么吗?”裴珵站起来,把笔递给他。ĴX
周衡摇了摇头,目光还落在河面上。
“不写了。”
“为何?”
周衡想了想,嘴角弯了弯。ɈX
“我现在已经很幸福了。”他的声音是那样陈恳,“奢求太多,老天该厌烦了。”
裴珵看着他。
河面上的灯映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像碎了一地的星星。风吹过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和大氅的衣角。他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和满城的喧嚣格格不入,却又好像本来就是这人间的一部分。
裴珵忽然觉得眼前有些模糊。
他伸手,把周衡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大氅底下,两个人的手又握在了一起。
“不会的。”他说,声音有些哑,“老天不会厌烦的。”
周衡抬起头来看他,眼里映着万家灯火和他的影子。
裴珵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河面上的荷花灯越飘越远了。天上的月亮还是那么圆,岸上的人来来往往,笑声响亮。在这满城的灯火里,有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想要的那盏灯。
同年冬,帝得太子彰,钦天监夜观天象,曰,凤凰星宫落于长安西侧,丞相府内。
早已告老还乡的孙尚书连夜从老家赶往长安城劝谏。
陛下万万不可啊!
独断专行的陛下听罢,冷笑道:“孙老回来得正好,太子年幼,太子太傅的活儿,他便顺手领了去吧。”
在一旁吃甜瓜的裴珵被他逗得一直笑。
老尚书和尚在襁褓中咿咿呀呀的太子殿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白花花的胡子都直了。
不过那些托辞都是骗骗傻子的说话,苏立雪看着那个几乎和周衡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太子跟在裴珵屁股后头喊爹爹的时候,登时明白了为何去年冬天时候,陛下在行宫呆了两个月。
裴珵还骗他说周衡穿那么多是吃胖了。
他、竟然、信了?
哈哈。
一个人消化裴珵死而复生又一个人消化周衡给裴珵生了个孩子,苏立雪现在特别想把徐行和陈郡之从地下喊上来,分担一下他受到的惊吓。
可惜暂时没人。
裴珵抱着小周彰站在花树下,太子殿下还是一个白玉团子,咿咿呀呀说着点儿什么。
“不行,父皇正睡着,爹爹先带你去找苏伯伯玩儿好不好?”
抱着一摞奏章的苏立雪站在树下,累得气喘吁吁,太子殿下龙拳小伸,“啪嗒”一声,苏立雪怀里的折子雪一般落了一地。
苏立雪:……
他上辈子一定欠了姓裴的和姓周的很多钱。
小太子似乎知道自己干了坏事,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掉在地上的折子,缩到了他爹怀里。
“哎呀。”马上要成为裴皇后的裴相装模作样地喊了一声,吩咐小太监将那些折子捡起拿到紫宸殿去,脸上毫无歉意。
苏立雪:……
他能明天就告老还乡吗?
周衡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感到脸上一阵温热。
他挣扎着睁开眼,他那长得只像他的儿子正趴在他跟前啃来啃去。
周彰还没长牙,啃半天也只能啃一脸口水,但仍然坚持不懈地张嘴。
冷漠无情地一伸手将小不点儿塞到被子里,周衡向裴珵伸开了手臂:“抱。”
裴珵一笑,将靴子一蹬,躺到榻上,把两个人一起抱到怀里。
小太子在中间蛄蛹了两下,挣扎未果乖乖不动了。
周衡睡梦刚醒还迷迷糊糊的,他抬头去亲裴珵的唇,没亲准,亲到了鼻尖上,然后听到裴珵一声轻笑,得到了一个吻。
二人还未做些什么,周衡只觉得锁骨一冷,却是衣襟被揪开了。
小周彰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翻身,他扯着周衡胸前的衣服,嘴里咿咿呀呀说着周衡听不懂的话。
“不行,不能吃。”
裴珵把儿子胖乎乎的小手两只一起捏住,揪出了被子。
“他大约是饿了,我带他去找乳母。”
周衡大约知道周彰在干什么了,他懒洋洋地躺回去,也没管儿子,只是凑到裴珵跟前道:“我也饿了,你快些回来。”
裴珵哭笑不得地把儿子抱出了的殿外。
回来时周衡还躺在榻上,裴珵将人捞起来,解开衣襟,附在他耳边道:“陛下哪儿饿了?”
周衡舒服地哼哼了两声:“哪儿都饿。”
两人厮混了一阵子,裴珵抚摸着周衡肚子上那道蜿蜒的疤痕,一阵心疼。
周衡被摸得有些痒,却没躲。
“其实没多疼。”
“怎么能不疼?”裴珵想到那日周衡虚弱的样子,只觉一阵心悸,“怕死我了。”
周衡笑了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多摸.摸,好得快些。”
……
次年开春,长安城里的牡丹还没打苞,大婚的消息便先散开了。
只是奇怪的事,向来古板的老尚书孙崇年听说这事儿以后,竟然也只是摸了摸花白的胡子,没怎么反对。
后来有一根筋的大臣气势汹汹地去尚书府问,老尚书正在给尚在襁褓的小太子写开蒙的读物,听罢,只是嗯嗯啊啊含含糊糊半晌,说,啊,裴相没个名分也不甚合祖宗之法。
那一杆子大臣彻底晕了。
当皇帝的铁了心要干这事儿,谁也拦不住。更何况裴珵此人,说他是佞臣吧,人家确实为朝廷办了不少实事;说他是忠臣吧,哪个忠臣会爬上龙床还把皇帝肚子搞大了?
苏立雪想通了这一层,便彻底躺平了。
管他们呢,又不是我嫁。
大婚定在三月,宜婚嫁,宜沐浴,宜祓禊祈福。钦天监翻遍了黄历,说这一日是今年最好的日子,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周衡听了嘀嘀咕咕:“那日原本就是朕的生辰,钦天监这群滑头。”
裴珵彼时正在翻折子,闻言抬头:“是臣让他们挑这日的。”
周衡转头看他。
裴珵顿了顿,才道:“先太子遇害,陛下总不大愿意过这日子,臣从前有心却也总阴差阳错错过,算来竟然没有真正陪您过过几次。”
“臣只是觉得,让陛下等了太久了。”
周衡听出他声音里那一点涩意,从怀里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等多久都值。”
裴珵喉结动了动,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三月,长安城一夜之间换了颜色。
从朱雀大街到皇城正门,十里长街铺上了红毡,路两旁挂满了绛纱灯,风吹过,灯穗飘飘扬扬,真像是凤凰涅槃的烈火。
宫中更是隆重。太常寺早早在太极殿前设好了册后使臣的位次,门下省备好了册文、宝印,尚宫局的人忙得脚不沾地,把清凉殿到太极殿的路清理了无数遍。
天还没亮,裴珵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摸,却是空的。
周衡前几日就被吉祥接回了宫,说大婚前日新人不能见面,是规矩。裴珵当时听了只是笑笑,没当回事。结果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到后半夜才勉强合眼。
现在被叫起来,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清醒,看着床顶的帐子,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他两世为人,今日这场面,还真没见过。
沐浴、更衣、梳头、傅粉。裴珵坐在铜镜前,任由尚宫局的姑姑们折腾。他本就生得极好,这些年岁月似乎格外厚待他,眉目依旧,顾盼生辉,反添了几分从容沉稳的气度。
这身婚服自打裴珵与周衡说了要成婚,周衡便开始叫人准备,之前裴珵只见过几次模子和布料,如今见了完工的刺绣,才知周衡下了多大的功夫。
衣身以越州上贡的轻容纱为表,蜀江锦为里,质地轻软而不失挺括。但最令人屏息的,还是那遍布衣身的金丝凤凰暗纹。
光弱时,那凤凰便隐在深红底色里,只偶尔在衣褶转折处露出一鳞半爪,若隐若现;光盛时,金丝折光流转,整只凤凰便仿佛活了过来,从衣袂、从襟领、从腰间振翅欲飞。
细看之下,那凤首昂然向天,凤目以极细的赤金丝盘成,竟有几分睥睨之姿;凤尾迤逦而下,散作九道金线,顺着衣摆的纹路一路铺展,最终没入衣角的云水纹中。
这衣服本是极夸耀的,但穿在裴珵身上,尤其是有那张脸在,便显得再合适不过了。
“大人真好看哪。”一个小宫女忍不住小声夸了一句。
旁边的姑姑瞪了她一眼,那宫女缩了缩脖子,但裴珵却只是淡淡一笑。
“多谢。”
小宫女高兴极了,又说了几句讨喜的话。
吉时将至,裴珵换上绛纱袍,服九凤冠,腰佩玉带,镜中之人衣冠华贵,眉目如画。饶是见惯了裴珵的崔叔,也忍不住愣了一瞬。
“大人……”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两个字,“怪不得陛下心心念念呢。”
裴珵失笑,理了理袖口,迈步走出了房门。
太极殿上,百官早已列队等候。
今日大婚,皇帝先临轩遣使,行册后之礼,再行亲迎、同牢、合卺诸礼 。Ĵχ
民间娶亲有亲迎之说,帝王家向来不会如此,总是是那位贤德有常宠的太宗皇后,当年未有皇帝亲迎的荣宠。
可周衡偏偏这么做了。
“裴相圣眷如此,我等望尘莫及。”苏立雪站在百官队列中,偷偷跟旁边的吏部侍郎咬耳朵。
那侍郎刚入朝不久,还不太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一脸茫然:“苏大人,按理说……皇后不是该从宫外进来吗?怎么变成陛下迎裴相了?”
苏立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你以后就懂了。”
话音未落,帝后至,殿门大开,礼官高唱迎帝后。
周衡换了绛纱袍,与裴珵同色同款,不过换了龙纹。两人站在一起,竟是说不出的般配。
百官于御阶之下,齐齐跪拜。
周衡转向裴珵,伸出手。
裴珵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短暂地愣了一下。周衡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就这么明晃晃地伸在他面前,丝毫不顾忌满朝文武可能投来的目光。
原本该用红绸的。周衡不要。
连个红绸子的醋都吃,裴珵无奈地笑了笑。
他伸出手,握住了周衡,一如二十四年前一般。
绛纱袍,九凤冠,腰间玉佩叮当作响。裴珵牵着周衡的手,一步一步走上丹墀,笑意盈盈,仿佛只是在走一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
只有他们二人知道,这条路走得有多不容易。
苏立雪站在队列里,看他俩这副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同牢合卺之礼设在后殿。
殿中布置一新,红烛高烧,锦帐低垂。西窗下设了同牢席,桌案上摆满了笾豆俎簋,盛着各种祭品和食物 。
按照礼制,新人入席后要先行祭礼。尚仪北面跪请,周衡与裴珵各执一炷香,面向天地祖宗行礼。
周衡行得认真,裴珵跟在他身侧,一举一动都显得认真。
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身子骨不好,周衡便没有叫老人家劳顿,只列了周家列位祖宗排位。
拜天地,拜高堂,拜所爱。
这座曾经埋葬了两个人的大明宫,如今春花盛开。
周衡本便不想一宫闱之禁拘住裴珵,便没有什么守房一说。
尚宫奉上两只剖开的瓠,内盛美酒。周衡与裴珵各执一瓢,将各自瓠中的酒混在一起,再分成两份,各自饮尽 。
酒液微苦,带着瓠的清涩味道。
周衡不爱吃苦,皱了皱眉。裴珵见状,趁尚宫们转身布置的间隙,飞快地往他嘴里塞了颗蜜饯。
周衡一愣,随即眉眼弯弯。
“先生哪儿来的?”
“揣袖子里带进来的。”裴珵面不改色,“不合礼制,陛下若想怪罪,臣甘愿受罚。”
他说这话时语气正经极了,偏偏眼底全是笑意,周衡被他看得心口发烫,想亲他。
“皇后且等着。”
裴皇后微微一笑:“好啊。”
合卺礼毕,尚仪跪奏:“礼成。”
尚宫引周衡入东房,释冕服,换常服。另一尚宫引裴珵入内殿,卸去钗冠。
裴珵坐在镜前,任由身后的宫女替他取下凤冠。铜镜映出他的面容,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
“大人,好了。”宫女退后一步,小声道。
裴珵点点头,站起身来。
内殿的门被人推开,周衡已经换好了常服,手里还端着一碗汤圆。
“先生。”
“陛下。”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周衡走过去,把汤圆搁在桌上,伸手去拉裴珵的手腕。裴珵顺势把他拉进怀里,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饿不饿?”
“不饿。”周衡摇头,想了想又道,“有点。”
裴珵失笑,拉着他在榻边坐下,把那碗汤圆端过来,舀了一个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周衡张嘴接了,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抱怨:“这个太甜了。”
“那别吃了。”
“不行。”周衡护住碗,“还要吃。”
裴珵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周衡从小就爱吃甜食,因此他总偷偷出宫去买,但后来成了皇太孙,又成了皇帝,他便不怎么吃了。
“陛下。”裴珵忽然开口。
“嗯?”
“臣有个问题。”
“皇后且说。”
裴珵把汤圆碗放到一边,扶着周衡的肩膀,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今日之后,臣是不是该自称‘臣妾’了?”
周衡一口汤圆差点喷出来。
他咳了好一阵,脸都憋红了,才抬起头来含含糊糊道:“……也不是不行。”
小兔崽子。
裴珵捏了捏他的脸。
周衡看着他,忽然认真道:“无论是丞相还是皇后,其实都不重要,对不对?”
裴珵等着他的后话。
“朕只要先生在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别再走了就行。”
裴珵的笑容慢慢敛去,他低头看着周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红烛的光,也映着他的影子。
“不走。”他低声说,“再也不走了。”
红烛高烧,锦帐低垂。
殿外月色如水,殿内春意融融。
尚食、尚宫们早已识趣地退下,吉祥守在殿门口,笑眯眯地把一干想凑热闹的小太监轰走。
“去去去,都散了,今儿谁都不许打扰。”
凤仪殿内,裴珵把厚重的绛纱袍脱了,搭在一旁的屏风上,转身看见周衡正坐在榻边解腰带,解了半天没解开,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臣来吧。”裴珵走过去,单膝跪在他面前,低头替他解那根缠在一起的腰带。
周衡低头看着他。
红烛的光落在裴珵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他低眉顺目的模样像极了很多年前,那时候裴珵也是这般跪在他面前,替他系过腰带,也替他挡过刀剑。
“先生。”周衡轻声唤他。
“嗯?”
“你真好看。”
裴珵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来,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他轻笑一声:“今儿怎么突然夸起臣的颜色来了?”
从前周衡可是经常因为他这张脸生闷气,无他,太招摇容易招桃花。
“朕见你第一面就是这么想的。”周衡理直气壮,“……只是以前不好意思说。”
“那现在怎么好意思了?”
周衡想了想,认真道:“怕来不及。”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裴珵心上却重逾千斤。
他站起来,把周衡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肩上,声音哑了几分:“胡说什么。”
“没胡说。”周衡回抱住他,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先生不在的那八年,朕每天都在想,如果先生还在,朕一定要天天跟先生说。”
“说什么?”
“说想先生,说喜欢先生,说……”周衡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气音,“说爱先生。”
殿内安静了一瞬。
裴珵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人箍得更紧了些。
周衡被他勒得有些喘不上气,但没有挣扎。他感觉到裴珵的手臂在微微发抖,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似的。
“朕不是好好的吗。”周衡拍了拍他的背,“先生别哭。”
“谁哭了。”裴珵的声音带着鼻音,死不承认。
周衡没拆穿他,只是弯了弯嘴角,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角。
红烛爆出一朵灯花,烛光摇曳间,两道身影交叠在一起。
……
“彰儿是不是在哭?”湿.汗间,裴珵忽然抬头。
周衡泪眼朦胧,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有乳母呢,不管他,小屁孩儿。”
裴珵失笑,知道周衡肯定安排妥当了,也便没有多管,抱着周衡继续给周彰造妹妹。JХ
殿外春风拂过,长安的牡丹微微摇曳,花苞上的露珠滚落,没入泥土。
三月,宜婚嫁,宜定情,宜白头偕老。
宜岁岁长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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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单元完结撒花!!!!!!!感谢大家支持!我们下个单元见!!!养崽+后世番外全文更完以后会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