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144

“这就是水泥?”

“居然这么硬!居然砸不碎?”

“听说, 这里头还放了铁粉。”

“铁粉?是铁锅那个铁吗?那如何磨成粉?”

“这我就不知道了。”

林淮棋再次目送一队三人组离开,其中有个官兵看着还有几分眼熟,估计今天下午已经不是第一次排这个队。

等到天都暗沉下来, 总算不再有人过来了,虽然估计也是因为看见他们两个几乎在这儿坐了一天了的原因。

根据孟子筝交代的, 他们还得把用于展出的水泥块搬回院子里,省得真坏了,还得重新做。

“还真是挺沉。”两人抬着水泥进到院子。

林淮棋拍拍手上的灰尘, “子筝还真是挺厉害的, 这种东西都能搞出来。不过估计这法子回怀宁, 就得被宁海找过来。”

林淮清点点头, “他父亲和哥哥那边确实需要, 防御工程也不嫌多, 听子筝说用这个会比砖石建造更快。”

关于水泥下一步的去向,两人没再讨论,而是默契的对视了一眼。

所以, 孟子筝和闻嘉赐到哪儿去了。

正想到这儿, 林淮清耳朵动了动。

似乎回来了。

还没等他提醒,林淮棋也紧跟着听见了。

孟子筝听着十分高兴, 嘴边还断断续续哼着小曲, 时不时还能听见闻嘉赐的笑声, 由远及近,声音直到门口才停下来。

“诶,你们在啊。怎么不点灯?”孟子筝手上拿着一大把绿色的草, 见到两人在黑暗中站着一脸莫名。

“我们也刚回来。”林淮清指了指地上的水泥块解释道。

孟子筝噗嗤一声笑出来, “看了这么久啊。”

林淮清无奈笑道:“你太低估自己了。”

孟子筝心情颇好的哼哼了两声,“诺, 送你了。”他把手里那把绿色的草塞进了林淮清手里,“你别嫌弃啊,人家开花的时候老好看了。”去一边洗手前,还不忘告诫一番。

林淮清的手已是很大了,都差点儿没抓住,枝叶张牙舞爪的差些甩到他脖子上,细长的茎尖分裂出许多细枝,每枝着三片叶子,绿叶上还带着齿裂,模样十分熟悉。

“这不是喂马的吗?”

“你认识啊?”孟子筝擦着手走回来,“不过我采它回来不是拿来喂马的哦。”

“我知道。”林淮清自信开口:“是送我的。”

孟子筝拿着棉布的手一顿,“嗯……顺道的事儿,嘿嘿。”他贴到林淮清胳膊边上,怼了怼旁边的人,“之后送你更好看的。”

林淮清失笑,本想揉揉孟子筝的脑袋,但想到自己的手刚接过那把草,又收回了手,“那小孟大人可以说说了吗?带它回来干嘛?”

担心了许久的问题有了解决的思路,孟子筝雀跃道:“你们是不是想知道我今日和闻大哥出去干嘛啦?”

“当然。”

因为那场大雨,反正目前也没办法正式开工,至于挖塘有许彦盯着,还有那么多暂时空出时间的官员,并不需要他和闻嘉赐时时盯着,他也就想到了之前一直在担心的即南县人口日后生存的问题。

这么多年的水患灾难带来的不止是生存上的威胁,还有和其余地方人们在思想、技术、甚至是地理环境等等方面的差距。

就拿北边那二十多万亩来说,虽然看状况其盐碱化现象还没到不可挽回的程度,但其首年若是直接种植水稻,也并不现实,即便是部分稻苗存活下来,产量也必定无法和投入成正比。

那么这一年百姓们靠什么活,土地又怎么让其回归到正常水准。

闲着也是闲着,孟子筝就干脆拉着闻嘉赐去看情况了。

这把草便是在那一大块田地上采到的,其学名为苜蓿,他见过的通常都是紫苜蓿,他对林淮清说的也并不是敷衍他的,每年春夏季是苜蓿的花期,紫色的小花成片的出现,漫山的紫色,浪漫极了。

苜蓿又被称作牧草之王,营养价值很高,小时候他奶奶还拿这个喂过猪,根据闻嘉赐说的,他们通常称之为连枝草。

对他来说,苜蓿的美并不止于他的外表,更多的是其旺盛的生命力不仅能在贫瘠的土地上生长,它强大的根系还能深入地底,消耗水分,阻挡盐分上返,改善土壤结构,同时做到固氮养地。

种上几年苜蓿,土地里的含盐量能成倍的下降,并且增加土壤的肥力。

因为他并不是农业专业的学生,知道一些知识只是因为研究水利会顺带学些农业常识,之前没见到它的时候压根没想起来还有这么回事。

直到这次和闻嘉赐多深入了些,才见到了它。

孟子筝从林淮清手里抽出一支连枝草拿在手里,“既然如此,小孟老师就给你们上一课。”

闻嘉赐淡笑去点上灯,还给林淮清两人拿来椅子,子筝回来的路上已经跟他说的差不多了,此时主要是讲解给另外两人听。

“首先是这连枝草,除开用来做饲料,人也可以食用,还富含药用价值,总之种来不亏,咱们之前不是还提过养猪吗?咱们可以从这儿收购一下,在初期多帮扶一些。”

“不过我提它的原因,主要还是因为它耐盐碱,生命力强,即便即南县目前的土地因为海水倒灌的原因被荒废了这么久,依旧可以成活,还能帮助改善土壤,增长肥力。”

林淮棋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你的意思是即南县可以种植连枝草,然后卖钱换取口粮?”

孟子筝顿了一下,话语一转,“那当然不是。”

“啊?”

“我刚刚也说了,连枝草这个东西生命力很强,可以说整个天齐到处都是,若是想要自己去割也是一样的。”孟子筝说着用手上的枝干在地面上画了个正正方方的四边形。

又在下面画了一条河流,并在河流上又画上了一个圈。

周围的三个人也就跟着围站过来,林淮清还贴心的提来一盏灯笼,免得挡光。

“就像之前朝廷赈灾一样,一味的帮忙没法解决问题。”

“所以这二十多万亩农田,最后还是要种粮食。你别看百姓们现在相信我,但我若是让他们都种上连枝草他们必定也是不乐意的。手里有粮,心里才能不慌嘛,这没什么好说的。”

孟子筝指向地上那些他画出来的小圈,“首先,我们要进行初步的去盐,可以利用我们修好的这些水塘,从这里引水,等整个土地进行冲洗,然后排水,去除掉表面的盐分。”

“由于即南县距离海已经很近了,这部分水汇入伊江之后就会直接流入大海,也就不会对下游的环境造成太大影响。”

“接着因为水冲的关系,土壤的肥力会下降的更厉害,所以我们要施肥,来增加土壤内的有……肥力。”孟子筝将有机质三个字咽进肚子里,现如今他已经学聪明了,解释不了的东西就不要说。

“至于肥料的配方我也改了一下,这里就不细说了。”

孟子筝将地上所画的长方形的田地一分为二,先指向了右边那块地,“这块地,受灾现象会严重些。所以我们先将这一半种上连枝草,同时定时施肥,做好排水,尽可能增快它恢复的速度。”

“至于左边这块,在进行两轮冲洗和施肥之后,我的想法是可以种上黍。它耐旱耐涝,也有一定的抗盐碱能力。同时即南县目前人口数量不多,它作为粮食,可以满足此地百姓们的食用需求。”

闻嘉赐用柔和又带了些崇拜的眼神在角落望着孟子筝,这些话其实孟子筝今日已经同他说过,甚至为了让他多知道些东西,子筝还特意说得更加详细,完全是掰开了揉碎了在讲。

可以听的出来,没有丝毫私藏。

即便已经不是第一次接触对方了,这些话也已听过很多次了,但还是会让他惊叹于孟子筝的学识和气度。

若是不看外表,当真难以想象对方还是个未曾及冠的少年人。

在工部待久了,不知不觉防范心也就越来越重,他还从来未曾体会过这种办事中无需注重任何其他的杂事,安心做事的同时还能不断吸纳新的知识。

孟子筝关于怎么帮即南县解决目前面临问题的方案还没有结束,“我的预估是两年之后,右边这块地方就可以种植一些寻常的谷类了,接着我们就可以在左边这块地上种植连枝草了。”

林淮清不着痕迹的挪动位置,正好挡住了闻嘉赐的视线,他便只好从孟子筝的身边换到了林淮棋的身边站着。

“为什么还种连枝草?”林淮棋不太明白的问道,既然黍可以种活,那何必再换。

他虽然常年都待在怀宁城中,但他对于基本的民生还是有了解的。

别说是即南县这种百姓十分困苦的地方了,即便是寻常百姓也不是一年四季都吃米面的,更多的便是食用着黍。

依照他的想法,就是干脆一边种稻子,可以用于后期交税或者是卖出去补贴家用都可以,一边继续种植黍,来满足自身的食用需求。

就像孟子筝说的,这连枝草朝廷可以一时收,但没法一直收。

况且即南县位置偏远,还得算上运送的成本,其实完全算得上是朝廷在送钱了。

孟子筝听到林淮棋的问道,反倒坏笑了一下,就等着人问这句话,“这就是我要说的另外一件事了。”

他停顿片刻后接道:“轮作制。”

“你们应该有一些了解吧。”

三人一同点点头,他们也都在怀宁城外有自己的庄园,有些地种一段时间之后就要停一阵儿,或是种些别的。

孟子筝点点头补充道:“水旱轮作或是不同作物之间轮作都是比较常见的轮作方式,但通常来说,轮作制并不能将土地完全利用,依旧会出现空档期或是依旧要进行休耕,但有了苜蓿就不用。”

“四田轮作,第一年种植连枝草,第二年种植谷物,第三年种植高粱之类的,第四年再次种植连枝草,继续循环,至于理由我就不多解释了。”

孟子筝干脆的中止了林淮棋想继续问的想法,他真的没法解释什么是氮,也没办法解释为什么种植高粱马铃薯能改善土壤结构。

孟子筝敲了敲地面,把枝头的泥土抖掉,又递回给林淮清。

林淮清十分流畅的接过。

孟子筝看到又忽然想到些什么,赶忙补充:“当然了,也不是只能种连枝草。”

“只是初期土壤里含盐量还没降下去,土壤也比较贫瘠,后面可以改成大豆什么的,也是一样的效果。这样的循环,可以让土壤的利用率更完全,并以用地来养地。”

“和即南县这种着急种东西,又缺少粮食还没钱的地方最适配了。”

林淮棋感叹道:“确实,这些东西还能卖出去,赚些银子。我看好多村里好多小孩的手上、耳朵上都是起疮后留下的疤,估计冬天连件厚些的衣服都没有。”

孟子筝眉梢微挑,他发现了林淮棋当真是个引话头的天才。

“你说到衣服,我就来劲了。”孟子筝猛地一拍手。

他上次想到和衣服有关的东西,还是想改一下现在的纺织技术,不过因为目前天齐内棉花的品种不太好,直接上机器容易断就暂时搁置了,等到朝廷派去的出海队伍有收获之后再说,至于这次他也是忽然间想到的。

这灵感来源还是多亏了闻嘉赐。

傍晚两人准备回来时,太阳还未落山,加上在田地里到处窜了一整天,浑身又黏又脏,难受的不行。

闻嘉赐向来爱干净,实在忍不住了,便让孟子筝拿下他的小本,省得不小心沾湿了晕字,他独自走到河边上,用河水清洗了一下能露出来的部分。

孟子筝倒是还好,这段时间天太热,他悄咪咪的把自己里衣直接剪成无袖了,所以没闻嘉赐那么热,便没去河边上凑热闹,他也担心他们两人的小本本。

走了一天也累了,他就找了在不远处找了棵树靠着,正巧是初秋,他这么一靠,头顶便有绿叶落下,飘进河里。

叶子上有只毛毛虫,借着叶片的浮力侥幸留在了水面上,正左右摇摆的探头寻找着求生的道路。

它是黑色的,背上还有斑点,长得不算好看,但肉滚滚的,应当吃的不错,它运气很好的掉到了闻嘉赐的面前。

洗完脸后,瞧见这只正在生死关头的毛毛虫,闻嘉赐便顺手捧起那片叶子,放到一边的地上,救了它一命。

孟子筝呆愣的看着这一幕,耳边还能隐隐约约听见不远处村民和官兵们下工时的欢笑声,是他们在修塘。

桑塘农业!

几乎是瞬间,孟子筝的脑子里就冒出了这几个字。

即南县可是要挖整整十四个塘呢,除开主要用于分流的三个,也还有十一个,他之前就觉得不用来养鱼实在是可惜了。

但即南县情况毕竟艰难,养鱼这种填不饱肚子,甚至是在远些的河里就能捕捞到的东西,让村民们在这上面花银子花心思实在是不太现实。

桑塘农业这种循环农业就没这么多顾虑了,以桑叶养蚕,蚕的粪便喂鱼,鱼的粪便养树,又可以卖蚕丝又可以卖鱼,可以说是一本万利的事情。

孟子筝将这事又给两个没参与到的人讲了讲。

林淮棋怔愣片刻,才猛然反应过来,“原来你们俩今天一天都是在田里面啊。”

林淮清闻言,不免嫌弃得瞥了眼自己二哥,“你才反应过来吗?”

……林淮棋幽幽转过来盯着林淮清,“对啊。”他缓缓道。

闻嘉赐默默站的离灯笼远了一些,有点好笑。

他抵住鼻尖,刚好挡住微扬的嘴角。

“你俩都不休息吗?”林淮棋对他们这种每天都在干事的激情表示震惊,他平日里连朝会都经常不去……

孟子筝语重心长的拍拍林淮棋的肩膀,“二哥,时间就是金钱啊。学着点儿啊。”

说完他不等林淮棋回应,就拽着林淮清撒欢儿地跑了,他要烧水洗澡!感觉浑身甩一甩可以掉一斤灰下来。

“松涿。”猝不及防被教育了下,林淮棋提着刚刚被林淮清塞进手里的灯笼可怜巴巴地望向闻嘉赐。

闻嘉赐忍住笑意,眼里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光亮,笑容清浅,也学着孟子筝一般,轻轻拍了拍林淮棋的胳膊,“子筝说得对。”

他真是越发胆子大了,闻嘉赐说完立刻觉得有些心虚,不敢再看林淮棋的表情,转头快步离开了。

林淮棋提着灯笼愣愣在站在原地,好半晌才挪动步子。

“说得也对。”林淮棋喃喃道,等他回怀宁,也可以多帮帮父皇的忙。

四人在院子里讨论了这么久,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白日里,天色一直灰蒙蒙的,夜间乌云反倒全部散开了。

新月高挂在天上,周边散布着星星点点的光亮,不停闪烁着,于黑夜之中照亮了整个即南县。

让不远万里归来的故人见到了它如今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林淮棋:要不我回去帮帮忙?

林安佑:......谢谢你们了,你们才是真正的教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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