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柏浔的房间，应小澄不太熟练地将自己带来的枕头放到床头，和柏浔的挨在一起。

柏建林给他准备的房间其实离柏浔很近，就在隔壁，但应小澄不知道为什么，已经觉得累了也睡不着，老想着隔壁的柏浔。他想做的事情不太会忍，所以没一会儿就抱着枕头找过来了。

他们像小时候住在县城的旅馆一样，面对面侧躺。不同的是他们都长大了一点，这里也不是县城旅馆，是西山柏浔的家。

柏浔的房间很大，比他家加上院子还要大，但是里面却没有什么东西，好像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大得都有些空旷了。

应小澄拉着他的手，小声地跟他说村子里发生的好玩事儿，也说了自己有一次想把应禾勇买的烧壳子寄给他，但是邮差只收信，不收东西，让他要寄上县城的邮局去。

柏浔知道烧壳子是什么，他吃过，那是应小澄最喜欢吃的东西。

“我跟我爸说我长大了想去西山，去大城市，他说好，你说好不好？”

柏浔缓缓点头。

水阳村的孩子能考上大学是极少数，绝大数人的命运就像他们的父辈一样留在祁连山下，或者去县城，去更远的大城市打工谋生。应小澄觉得自己以后估计也是这样了，因为他不够聪明，学习成绩不好。

如果将来要离开家，他希望可以去一个有柏浔在的地方，这样总比他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要好。而且如果不是有什么人在那里，他宁愿留在西北，哪也不想去。

“你会一直在这吗？”应小澄问。

“我不知道。”

“如果你不在这里，我就不来了。”

柏浔看着他的眼睛问：“去哪？”

“不知道，可能就留在西北了。”

柏浔沉默片刻，还是给了他一个准话，“我会一直在这。”

他说应小澄就信，笑着说：“好，那我以后长大了就来这里工作。”

柏浔对他的未来规划感到好奇，“你想做什么？”

“还没想好呢。”应小澄想起课堂上老师也问过他们类似的问题，当时说什么的都有，想当老师，科学家，警察。应小澄觉得大家的理想都挺好的，但他自己的还没有想好，就问：“你觉得我做什么比较好？”

柏浔看着应小澄久久不语，突然说：“要你自己喜欢。”

“那我喜欢跑步。”应小澄有些骄傲地说：“不管在村里还是在学校，我都是跑最快的。”

这一点柏浔也知道，因为他见过，水阳村那些孩子没有一个能追上他。

“还不够。”

应小澄眼神疑惑，“嗯？”

“你要到这来，还要跑得更快。”

应小澄忽然来了点精神，“那我应该跑多快？”

“你要当西北跑得最快的人。”

应小澄微怔，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眨眼睛，“我可以吗？”

柏浔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没觉得自己做不到，“先尽力。”

“好！”应小澄笑弯眼睛，脸颊在枕头上蹭了蹭，“我听你话，我会尽力的。”

柏浔很满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次日早上的饭桌。

一老三小围着一张不大的圆桌吃早饭，应小澄大肉包子就粥吃得柏建林一直盯着他看，看了一会儿再看看柏浔。应小澄都吃两个了，他手里包子还剩大半个，让天庭那只吃米的鸡来吃，说不定还比他快点。

注意到柏建林的视线，柏浔抬眼看他。

柏建林摇头不敢说什么。

平常八点上课，八点了柏浔还在吃早餐也不能叫他吃快点，让他早点起床就更难了，只有迟到容易一点，所以柏浔几乎天天迟到。

柏建林知道这很不好，也想让柏浔有时间观念，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一旁应小澄已经吃完了自己的早餐，他在看柏浔吃，发现柏浔吃饭还跟以前一样慢，笑着说：“你吃东西真好看，我吃饭太快了，我妈说我是猪八戒吃人参果。”

埋头喝粥的安秀贤噗嗤呛到了，柏建林放下筷子拉过他给他拍背。

应小澄看了会儿安秀贤咳嗽，关心地说：“你慢点吃，不要学我。”

“我没学你，你才猪八戒。”

应小澄听出他的嫌弃，不解地说：“猪八戒怎么了？他大师兄可是齐天大圣。”

安秀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柏建林觉得挺有意思，“这是猪八戒的优点？”

应小澄一脸疑惑，“我没说这是猪八戒的优点。”

柏建林：“……再吃点。”

应小澄摇头，“我吃饱啦。”

一直不语的柏浔放下手里还剩一半的肉包子，柏建林正想拿过来自己吃了，但有一只小黑手比他还快。

“你不吃啦？”

刚还说吃饱的应小澄拿过那一半肉包子自己吃起来，也不嫌弃这是别人吃剩的。

安秀贤特别不解，“想吃还有，你为什么要吃剩的？”

“不吃就浪费了。”应小澄吃得脸颊鼓鼓的，“我帮他吃。”

安秀贤觉得他真是个好孩子，“太好了，我也吃不下了，你帮我吃。”

他推了推盘子里阿姨专门给他煎的土豆饼，实在吃不下了。

但应小澄摇头说：“我也吃不下了。”

安秀贤觉得他在区别对待，“怎么到我你就吃不下了？”

应小澄转头看向柏浔，“我真的吃不下了。”

柏浔没说话，拉着应小澄离开了餐桌。

安秀贤等看不见他们了再扭头看柏建林，“要不我还是回家去吧。”

柏建林笑着拿过他面前的盘子，慢慢吃完那块土豆饼。

柏浔在学小提琴，因为他爸爸就是拉小提琴的，他有这个天赋，所以柏建林认为他也得学。这大概是柏建林唯一对他要求算严格的一件事，只要他在西山，就每天都需要练琴。

暑假期间，老师会登门给柏浔上课，吃过早饭后到午饭的这一段时间，柏浔都在琴房里上课，谁也不能进去打扰。

应小澄只能跟安秀贤玩了。

“你有什么特长吗？”安秀贤把应小澄拉到院子里打棒球。

应小澄就没见过这东西，一点不会玩，“我跑步很快，你呢？”

“我可以10秒内吃完一个甜筒。”

应小澄表情茫然，“是吗？那你很厉害。”

“那你知道柏浔的特长是什么吗？”

这应小澄刚知道的，“拉小提琴。”

“错，他是谁也别想让我笑大赛的超级冠军。”

应小澄笑了，“才不是，我见过他笑。”

“啊？什么时候？”

应小澄按他教的把棒球扔出去，球体飞过草地和鲜花，飞向安秀贤。

安秀贤瞄准后挥棒，击了个空。

“就是他和爷爷来我们村子的时候。”

应小澄跑出去把球捡回来，见安秀贤满脸写着不信，应小澄笑了笑说：“我没有骗你，他会笑，笑得还特别好看，特别美。”

安秀贤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我承认他长得有点姿色，但你确定要用特别美形容他？”

“我确定，柏浔他就是特别美。”

“没有人会用美夸一个男孩子。”

应小澄说：“但我就是觉得他美。”

安秀贤以为他小没读什么书，就教他，“你可以说他帅。”

“不是帅，就是美。”

“好好好，他美他美死了，他是嫦娥。”安秀贤伸出手里的棒球棍，“到你了八戒。”

“好的，沙师弟。”

安秀贤总觉得他沙字的发音不太对，“你好像读的是第三声。”

“你听错啦。”

安秀贤把棒球扔出去，应小澄紧盯还在空中的球后退两步，用力一挥手中的棒球棍，将球击飞出去。

琴房的窗户飘出优美动听的琴音，那是应小澄第一次听见小提琴，他从没听过比这还好听的声音。

后来柏浔告诉他，那天他拉的曲子名字叫《春》。

应小澄全部的童年和少年时光里，他的暑假就是这样度过的，待在西山，和安秀贤玩，听柏浔拉琴，再跟柏浔聊说不完的话。

他读完小学就升上了县城里的初中，在体育老师的推荐下，他正式接触田径，走了一条村子里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虽然他不能时时刻刻见到柏浔，很想听柏浔声音的时候也听不到，但他们之间从未真正分开过，书信往来更是一次都没有断过。

在他的生命里，夏天不同于其他季节，每当春去夏荣，就意味着他能和他最好的朋友重逢了，所以他比任何人都要喜欢夏天。

18岁那一年，他正式加入了西山田径队，他和柏浔之间的距离也从千山万水，变成搭地铁半小时就到，只要有时间，他都会去找柏浔。

他满心以为他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直到那天下午，发生了一件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柏浔~”

他像往常一样走进这幢大房子，阿姨闻声走出来，笑着说：“他在练琴。”

应小澄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拖鞋换上，“好，我上楼睡会儿。”

“要不要吃点什么？”

“不用啦。”

应小澄上楼经过琴房的门，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隐约能听到一点小提琴的声音。他不想打扰柏浔，听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在这里没有房间，从小到大都睡在柏浔那里。两个人都习惯了，就算长大也没有分开睡。

他今天上午完成了一些训练，下午不用训练他就跑过来了，打算在这睡午觉。

衣柜里有他的衣服，他找出自己的睡衣换上，嘴里哼着歌躺到床上，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不知时间流去多少，他梦见自己躺在草坪上，天上飘了好多的云。有一只小狗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蹲在他脑袋边，舔他的嘴巴。

应小澄本想躲开，但很奇怪他闻到了柏浔的味道，就从那只小狗身上散发出来。

“柏浔？”

小狗不会说话，它不见了。

应小澄突然惊醒，扭头发现床上原本空着的一侧多了个人。

柏浔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身上没有换睡衣，穿的宽松家居服，躺在床上睡着了。

应小澄看了他一会儿，又摸摸自己的嘴唇，总觉得麻麻的，有点烫，好像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