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小澄出门带了一个袋子，里面装的是他换洗的衣服。房间有独卫，也有热水，这对全村还在使用旱厕，能不洗澡就擦擦了事的应小澄来说，冲击很大。而另一个让他感到惊讶的事实是柏浔不会自己洗澡。
卫生间里有一个崭新的小澡盆，柏建林放好热水就把柏浔牵走了。
门没关，应小澄爬下沙发跑过去看，柏浔很安静地坐在澡盆里，微卷的黑发上全是雪白的泡沫。他低着头，眼睛闭得紧紧的，怕泡沫水跑进眼睛。
应小澄静静看着，柏浔直到头发洗完，睁开眼睛才发现他就站在门外。
柏浔没打算害羞，抬手抹了一把脸，伸手指应小澄，声音轻轻的，“他在看我洗澡。”
柏建林知道身后有人，还是笑着回头看了一眼，抬起柏浔小胳膊抹沐浴露，“要关门吗？”
柏浔摇头。
应小澄趴在门框上笑，“你好像一颗鸡蛋。”
柏浔不解。
应小澄说：“剥了壳的，还要把里面那一层皮撕开。”
柏浔皮肤白得应小澄就没见过这样白的人，坐在澡盆里的样子真像一颗剥了壳的水煮蛋。
柏浔问：“你是什么蛋？”
应小澄说不上来。
柏建林忽然哼笑一声，“茶叶蛋。”
应小澄从小在外面野，人晒得可黑。他不知道什么是茶叶蛋，但看柏浔恍然大悟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可能真的像茶叶蛋了。
“好吃吗？”他问。
柏浔摇头。
柏建林说：“他不喜欢吃鸡蛋，因为讨厌蛋黄。”
应小澄噢了一声，“我可以帮你吃。”
柏浔洗完澡从澡盆里出来，被柏建林用一条大毛巾裹住，抱到床上穿衣服。
应小澄觉得很神奇，因为柏浔好像什么都不需要自己做，澡有人帮他洗，衣服也有人帮他穿。只是穿着睡觉的衣服，都比他过年的衣服还要好看。
“这是什么？”他好奇地指着柏浔衣服上的图案。
柏浔低头，说：“米老鼠。”
应小澄仔细看，越看越觉得纳闷，“老鼠不是这样的。”
“不是老鼠，是米老鼠。”柏浔看着应小澄清澈无知的眼神，想了想说：“你知道黑猫警长吗？那也不是猫。”
应小澄还是摇头。
试图解释那就是个卡通人物的柏浔发现此路不通，只能先放弃了，“去洗澡。”
应小澄欸了一声，跑去打开自己的袋子。
柏建林看着他忙碌的小身影，“自己会洗吗？”
“会！”
应小澄洗澡就是抹上一点点香皂再硬搓。他很小就学会自己洗澡了，还能洗得又快又干净。
柏浔感觉他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视线从手中的儿童绘本挪开，看着应小澄爬到自己身边坐下。
“你在看什么？”
应小澄紧挨着柏浔，因为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很香。
柏浔翻过封面给他看。
应小澄发现这不是汉字，“你是少数民族吗？”
柏浔摇头，“这是英语。”
“噢，美国人。”
柏浔有些奇怪他为什么不认识米老鼠和英语，却知道美国人，“你见过？”
“见过，以前路过村子，不过后来我就没再看到了。”应小澄告诉他，“我第一次吃巧克力，就是他们给我的。”
“你喜欢？”
“喜欢，比村里小卖部卖的糖还好吃。”
柏浔合上手里的绘本，好像和应小澄说话比看儿童绘本更有意思，“什么糖？”
“好多，有泡泡糖，奶糖，火鞭糖。”应小澄回忆村里小卖部五颜六色的糖果，自己吃过的却不多，因为杨娟说吃多了烂牙齿，他就不是很敢吃了。
他把杨娟的话告诉柏浔。
柏浔点头：“她说的对。”
“你喜欢吃糖吗？”
“不喜欢。”
应小澄第一次见不喜欢吃糖的小孩，好奇问：“为什么？”
“太甜。”
“甜不好吗？”应小澄觉得糖果就是要甜才好吃。
“我不喜欢。”
应小澄一脸我明白了，“就像我不喜欢吃野菜。”
柏浔露出疑惑，“难吃？”
“不是难吃，是不好吃。”应小澄对食物的包容心极其强，多不好吃他都能吃下去，但如果可以还是不吃的好。
柏建林晚上还有工作，住在隔壁的大人们有时候会进来找他，看到两个小孩儿躺在床上，睡一个枕头聊天，和柏建林交谈时说话声都会不自觉放低。
柏浔去哪带到哪儿的儿童绘本，陪他睡觉的毛绒玩具，这天晚上一个也没派上用场，因为有个活生生的小猴儿在他身边陪着他。哪怕他睡着了，应小澄也会牵着他的手。
柏建林忙到很晚，回过神两个孩子已经睡了。难得遇到一个能陪他玩的小孩儿，柏浔显然是累着了，睡得很香。那只陪他去过许多地方的毛绒兔子安静躺在另一侧，无人关心。
柏建林看着熟睡的柏浔，还有他被应小澄牵着的手，不知为何有些出神，随后心头又涌上一阵深深的可惜，可惜应小澄不能长久地陪伴柏浔，等到他们离开这里，很可能以后都没有机会能再见。
次日。
柏建林和应小澄都习惯早起，天刚亮就睁眼了。
应小澄坐在床上，还在揉眼睛，揉完了才怔怔看着还在睡的柏浔，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来这是谁，自己在哪儿。
外面有人敲门，送进来一壶热水和儿童牙刷。
柏浔没醒柏建林先照顾应小澄，帮他洗漱洗脸。
“你早饭想吃什么？”柏建林问。
应小澄捧着黄色的小毛巾擦脸，“烧壳子。”
“不想吃牛肉面吗？”
应小澄一脸震惊地将小毛巾交给柏建林，“我可以吗？”
柏建林点头，将洗干净的小毛巾挂起来，说：“我们先吃，柏浔没有那么快醒。”
他们没有离开旅馆，有人将两碗牛肉面送到房间，大块的牛肉上铺了很多葱花。应小澄筷子用得很好，西北人写在基因里的爱面食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那个面碗比他的脑袋都大，埋头嗦面吃得脑门出汗。
“爷爷，这太好吃了。”
房间只有一张桌子，两个人坐在一块吃。
床上独自熟睡的柏浔被他们吵醒，沉默地坐起身，小脸拉得老长。
柏建林不经意回头才发现他醒了，放下筷子起身。
应小澄也回头，眼睛吃得圆圆的，小嘴油汪汪，咽完嘴里的东西才说话，“你起床啦。”
柏浔每天睡醒心情都很不好，冷着脸没有说话。
柏建林习以为常，把他从床上带下来去洗脸。
应小澄放下吃了一半的牛肉面，有些慌张地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卫生间门外，问踩在小凳子上自己刷牙的柏浔，“你不记得我了吗？”
柏浔扭过头，眼神疑惑地拿出嘴里的儿童牙刷，“记得。”
应小澄狠狠松一口气，心有余悸地说：“我还以为你不认识我了。”
柏浔一边刷牙一边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等柏浔刷完牙，柏建林倒了热水洗他的小毛巾，给他擦了脸才说：“你不理他，他以为你忘记他了。”
柏浔扭头看向应小澄的嘴巴，说：“你的嘴有油。”
应小澄也知道，抿了抿嘴说：“我在吃牛肉面。”
柏浔从小凳子上下来，一脸我都知道，轻声说：“你喜欢吃肉。”
“对。”应小澄看着他笑得眼睛弯弯，“你吃什么？”
柏建林说：“他吃番茄烩面。”
应小澄眼睛一亮，“好吃！”
“你吃过？”
应小澄摇头，“没吃过。”
柏浔眼神流露出大人一般的无奈，“笨蛋。”
吃过早饭他们该去水阳村了，但柏浔突然说有东西要买，就多耽搁了一下，去县城的百货大楼。
那是县城仅有也是最大的百货大楼，据说里面还卖美国人的商品。应小澄跟着柏浔见识了很多从未在生活中出现的新鲜事物，突然发现这个世界很大，不都像水阳村那样。
柏浔今天穿了身蓝白色的背带裤，比橱窗里昂贵的娃娃还要漂亮。他踩着小皮鞋被柏建林抱起来，小手指着橱窗里的货品，指到哪个店员就给他拿下来。
应小澄没有人抱，个子又小，两只手使劲够玻璃柜也看不到柏浔要买什么。直到柏建林付了钱，柏浔把一袋东西塞给他，他才知道那些都是巧克力和糖果，受宠若惊，“给我的？”
柏浔点头，拉着他手又继续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左右望，好像在找什么。
商场里有很多人被他吸引，应小澄听到有大人说柏浔是混血儿，不过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终于柏浔找到想要的东西了，他把应小澄拉到那面墙壁前，指着上面的卡通海报，说：“他就是黑猫警长。”
应小澄一脸恍然大悟，“噢~”
柏浔又说：“不是真的猫。”
“嗯！”
“米老鼠也不是真的老鼠，只是动画片。”柏浔拉着他又继续走。
百货大楼卖什么的都有，柏浔对这类地方很熟悉，很快就被他找到了连环画。
他站在玻璃柜子前指了指里面的《黑猫警长》，对店员说：“我要这个。”
店员取出全套六册的连环画，柏浔接过转手就塞到应小澄的怀里。
应小澄抱着巧克力和连环画，头有点晕，“我不能收。”
柏浔说：“你已经收下了。”
“啊？”
柏浔一脸你不能反悔，“你回家了要说，你想跟我回西山，听见了吗？”
应小澄怔住了。
柏浔不满他的反应，“听见了吗？”
应小澄很为难，“可是，这样我就见不到我爸爸妈妈了。”
柏浔记事起就没有父母，所以在他看来这不是事儿，“你可以见到我，你不是喜欢和我玩吗？”
“是，可是……”
“没有可是。”
应小澄想了想，还是舍不得父母，放下怀里所有东西，“那我还是不要了。”
柏建林脑袋里的警钟拼命撞，迅速抱起地上的柏浔。
可他还是晚了一步，柏浔已经拿到那套刚买的连环画，撕烂了好几页，再丢到应小澄脚边。
应小澄没想到他会这么生气，手足无措地捡起地上被撕烂的连环画，看着把脸埋在柏建林脖颈里的柏浔，心里特别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