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祁连山下有一个贫困村,村子叫水阳村。村里的用水灌溉都是来自雪山上的融水,住的是土坯房。没有电,照明还是用煤油灯和马灯。
村里的困难是看得见的,短时间内无法脱贫也是看得见的。遥遥山路里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纵使外面千变万化也进不了这深山,唯一的办法就是走出去了。
就在应小澄七岁那一年,村里来了贵客。
贵客坐着县城里都很难看见的昂贵汽车,身上衣服的料子好得从没见过。
村里的人因为贵客到来几乎都疯了,大人小孩全跑到村口看,团团包围起那几辆小汽车,还有从车上下来的人。
应小澄跟玩伴也在,他们个儿还小,尤其应小澄瘦得小猴子似的,在大人们的脚下钻来挤去,竟然给他们挤到了最前排。
熟悉的老村长就站在小汽车旁,他身上的衣服灰扑扑,和那些贵客们像两个世界的人。
应小澄睁着好奇的眼睛看他们,很快他所有的注意力就集中到一个小孩儿身上。
那小孩儿皮肤白极了,五官生得特别漂亮,眼睛又大又黑,黑色背带裤下露出的一双小腿仿佛白玉做的,被一个老人紧紧牵着手。
应小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个小孩儿,可能是他看得太久了,一直平静目视前方的小孩儿突然转过脸,漆黑的眼睛像一面镜子。
应小澄猝不及防跟他对视,怔了一下才回过神,眉眼弯弯笑得十分讨喜,有点脏兮兮的小手抬起来小幅度挥了挥。
没想到那小孩儿根本不理他,一下又扭过头去了。
应小澄一点不在意,还站在原地傻笑。看见人跟着老村长走了,丢了魂似地也要跟过去。
发小王庆见了拉住他,“干吗去?”
应小澄被他拽回来,眼珠子还不舍地黏在那个小孩儿身上,“我想再看看。”
“人有什么好看的。”王庆指了指面前的小汽车。老村长他们前脚刚走,后脚车已经被村里小孩堵了个里外三层,一个个恨不得把脸挤在玻璃上看。
应小澄对更罕见的小汽车不感兴趣,拽回自己的手,跑去追老村长他们。王庆喊都喊不回来。
老村长的房子也是土坯房,但在村里是数一数二大。应小澄跑到时正好看见人都进去了,小身板敏捷过人,一转眼他人已经溜到门边,鬼鬼祟祟躲起来偷看。
其实他知道这些人是什么人,前几天他偷听大人们说话,听说是在一个叫西山的地方有一个很厉害的老头,那个老头儿子儿媳都死了,留了一个孙子给他。
老头很忙,就花钱雇了个保姆帮他照顾。有一次不知道怎么回事,保姆没留神疏忽了,弄丢了老头的孙子。找了十个小时才在火车站找到,差几分钟人就被带上火车了。
当时的情况十分惊险,老头从此落下心病,走到哪里都带着他的孙子。
那个了不得的贵客就是老头,被老头牵在手里的小孩儿就是他的宝贝孙子。
据说那老头是来村里做大善事的,给他的孙子积福积德。不只是水阳村,老头去到哪儿好事做到哪儿。凡是这老头捐过钱的地方,不是修了路就是多一座桥、一片林子、一口水井。
现在贵客来到他们村,不用想他们村子一定也会像之前那些村子一样。
应小澄躲在村长家门边偷看,院子空荡荡的,人都在屋子里。那个可漂亮的小孩儿就坐在一堆穿黑衣服的大人中间,和他爷爷坐在一起,低着头,不愿伸手接过老村长给他的糖。
那糖应小澄一年都吃不上几回,看见梦寐以求的糖纸眼睛都直了。但那小孩儿一眼都瞧不上。
过了一会儿,估计是嫌屋子待久了闷,那个老头把小孩儿带到院子里。
应小澄没有躲,一下就被这对爷孙给发现了,他这才看清那老头长什么模样。黑发掺了许多银丝,眼窝很深,能看出年轻时长得很英俊,脸部线条刀刻般冷硬。
一般的小孩在他们走出来的时候可能就吓跑了,但应小澄一点也不怕,不管是老的不苟言笑,还是小的眉眼冷漠,他都丝毫不怵。被发现了就打招呼,笑出小小白白的乳牙,跟人家挥手。
柏建林眼底浮现一丝极浅的笑,缓缓蹲下,一只手还拉着那个小孩儿,用另一只招来应小澄。
应小澄胆子很大地跑进去,身上缝补过的衣服已经失了原来的颜色,但还算干净,至少比他的手干净多了。
“你叫什么名字?”柏建林问他。
“应小澄。”应小澄说完自己的名字后就盯着个头比他大一点点的小孩儿看,声音软软地问:“你叫什么?”
小孩儿也看着他,不说话。
柏建林替他回答,“他叫柏浔。”
应小澄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柏建林觉得有趣地看着他,“你在外面偷看什么?”
应小澄伸出小小短短的手指,指住柏浔。
柏建林闻言挑眉,“你为什么要偷看他?”
“他长得好看。”应小澄还没学会掩藏心事,对漂亮得像娃娃一样的柏浔,他发自内心的喜欢都写在脸上了。
柏建林扭头看沉默寡言的孙子,没说话。
应小澄问:“我能跟他玩吗?”
柏建林又转回头看着应小澄,“这你得问他。”
应小澄点头,眼神真挚诚恳地看着柏浔,“我可以跟你玩吗?”
柏浔缓缓摇头。
应小澄伤心得叹气,“为什么?”
柏浔不说话,乌黑的眼睛看向他的小黑手。
应小澄低头伸手一看,是挺脏的,就把手心往裤子上使劲擦,擦得手心都红了才给柏浔看,“可以了吗?”
柏浔还是摇头。
柏建林说:“洗个手吧。”
用了老村长家的水,应小澄才把手洗干净,柏浔也终于不摇头了。
“只能在这个院子里,你不能带他出去。”
柏建林留下这句话,起身进了屋子。他人虽然在里面,但柏浔还在他的视野里。
应小澄呆呆地望了他一会儿,问:“你想玩什么?”
柏浔没有说话,眼睛看的是门外。
应小澄摇头,“你爷爷说你不能出去。”
柏浔一下扭开头,没有看那扇门也没有看应小澄,而是看着空气。
应小澄不知道为什么,一下乐了,笑着挠挠头,“你会玩弹弓吗?”
说罢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简易的木头弹弓,还有几颗玻璃珠子。
柏浔似乎有那么一点兴趣,脸又转回来,伸出手掌心朝上。
应小澄把弹弓和珠子都给他,“你会玩吗?”
柏浔还是不说话,琢磨了会儿,就用弹弓上的皮筋把珠子打出去了。
他打出去一颗,应小澄就跑出去捡一颗,捡回来又交到他手里,让他能继续玩。
王庆等几个村里的小孩看完小汽车跑到村长家找人,见应小澄像小狗一样被人玩得团团转,都有些不满,站在村长家门口叫人。
“小澄,你在这干吗?走了我们要去玩了。”
应小澄跑出一脑门汗,捡起地上的玻璃弹珠,问:“去哪儿?”
他刚问完,一把弹弓突然飞出来,砸在地上。
应小澄惊讶地回头,看见柏浔站在原地,乌黑的眼睛盯着他,粉雕玉琢的小脸竟是冷了下来。
王庆他们都没想到这小孩脾气那么大,一时也没了声。
屋子里的柏建林注意到这动静走出来,应小澄跑去捡起自己的弹弓,有些不知所措地走到柏浔面前,不明白他为什么好好的突然生气了。
柏建林也不知道为什么,拉着柏浔的手指问,“怎么了?”
柏浔扭头看着爷爷,“他要走了。”
应小澄第一次听他说话,没想到他的声音是这样的,像小女孩一样轻轻柔柔,很好听。
“我没有要走。”为了证明自己,应小澄回头对王庆等人说:“我不去啦,你们去吧。”
王庆几个小孩面面相觑,都搞不清楚状况,没有多留,转身走了。
见门外的人都走干净了,柏浔好像这才满意。应小澄把弹弓给他,他还是接了过来,垂着眼,睫毛长长的,脸颊肉粉嫩。他长得很乖,连声音都乖,但性格脾气完全不是看上去那么一回事,“把门关起来。”
应小澄心里纳闷,但还是听话转身去把村长家的门关上。
这下外面的人就看不到他们了。
柏建林欲言又止,“还是要让小澄回家吃饭的。”
柏浔扭头看他。
柏建林只好改口,“一起吃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