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浔没有哭,他只是不想再看见不听话的应小澄,才会把脸躲到柏建林的肩窝里。
柏建林在心里叹气,抬手轻轻拍抚柏浔的后背,说:“你不舍得他。”
柏浔没有说话,也没有抬起脸来。
柏建林心疼得心情都不好了,“他不能跟我们回西山,但是你可以再到这儿来见他。”
他的安慰没有到点上,柏浔此时难过其实是应小澄没有选他。哪怕他已经送了应小澄那么多的礼物,将来还会有更多也不选他。
应小澄也很难过,因为看到柏浔难过。他手里拿着那套被撕烂的连环画,走到柏建林身旁,伸手去抓柏浔的衣服。
柏浔头也不抬,抗拒地拍掉他的手。
应小澄也不觉得疼,还是要抓他衣服,“对不起,你别生气。”
柏建林能帮的最大的忙就是蹲下。
应小澄很机灵地绕到柏建林身后,贴近那不肯抬起来看他一眼的脑袋,温软声线糯糯的,拉长的尾音发甜,“我知道错啦,我不敢了。”
柏浔还是不肯抬起头来。
周围的大人看见这一幕都在笑,尤其看见应小澄急得都快出汗了,神色还有些慌张,更觉得小孩子天真单纯就是好玩。
“全是我的错。”应小澄捧起手里被撕烂的连环画,十分伤心:“我最喜欢你,你还给我买巧克力和连环画,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可以说不要了。”
柏浔缓缓转动脑袋,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应小澄。
应小澄没发现他在看自己,就地蹲下,试图把被撕烂的连环画复原。可坏了的东西就是坏了,心疼没用,后悔也没用。应小澄满心可惜地抚摸被撕开的边缘,突然开始掉金豆子。
他的眼泪很大一颗,真像豆子一样往下掉。
柏浔看见了,一下就把头抬起来,离开柏建林的怀抱走向蹲地哭泣的小猴儿。
他不认为自己撕坏连环画有什么错,因为是应小澄自己说不要的。但看到人都哭了,心里难免生出两分无措,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就拉着张脸低头干看着。
应小澄泪眼婆娑地看到他的小皮鞋,自己抹了眼泪站起来,睫毛都湿了,“你不生我气了吧。”
柏浔面无表情,“生。”
应小澄又抹眼睛,“那生到什么时候?”
柏浔也不知道,低头看他手里的连环画,“扔了吧。”
已经坏了,留着也没用。
他觉得这样说没有错,连环画已经坏了没法看,但应小澄哇一声哭出来,“我不扔!”
柏浔被他吓一跳,怔怔看着他哭得发红的小脸。
应小澄眼泪啪嗒落,委屈至极,“你已经送我了,我不想扔。”
柏浔还记着刚才的仇,“你说不要了。”
应小澄抽噎,“我知道错了。”
柏浔垂下眼说:“可以买新的。”
应小澄摇头,脸上泪痕湿漉漉的,看着手里的连环画说:“我就要这个。”
柏浔不说话,还是不认为自己撕连环画有错。
柏建林走出来给两人出了个主意,“可以粘回去。”
百货大楼就有卖502胶水,柏建林买了胶水回来,告诉应小澄用这个就能粘回去。
应小澄已经没哭了,但睫毛还没干,看上去特别可怜,伸手接过那管502,“谢谢爷爷。”
“没关系。”柏建林的手掌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把两个孩子带出了百货大楼。
汽车就在外面等着,把他们送往水阳村。
车上应小澄一直在翻连环画,好像凑合也能看个大概。
注意到应小澄在看对话框的字,柏建林问:“你认识字?”
应小澄低调地点头,“我上一年级了。”
柏建林眼底有笑,“喜欢上学吗?”
“喜欢,能认字,我爸妈说能多认几个就多认几个。”应小澄父母对他的学习要求就是多认几个字,也不指望他能多有出息将来能挣多少钱,脑子学聪明点不要被人骗,懂得为人处世道理就好了。
“柏浔是不是读二年级?”应小澄问。
柏建林点头说:“是,不过他不喜欢上学。”
“为什么?”
“他不喜欢早起,不喜欢打铃了就要回教室上课,不喜欢放学了还要写作业。”
现在是孩子们的暑假时间,柏浔自然也有暑假作业,但他一页也不想写。
应小澄说:“可是他聪明,他可以看得懂美国人的字。”
柏浔有很多儿童绘本,上面有字,都是英文。应小澄完全看不懂,所以觉得能看懂的柏浔很厉害。
柏建林根本藏不住骄傲,“他在学校一直是第一名。”
“哇~好厉害!”
柏浔好像在听别人的事情,没有什么反应。
汽车就像昨天一样停在村口,老村长和村干部们都出来迎接,还有好些村里的孩子。应小澄还在人群里看到了应禾勇。
“爸!”应小澄一下车就激动地跑向应禾勇,“爸,你快看!”
他迫不及待想让应禾勇看看柏浔送给他的礼物。
应禾勇俯身一一都看了,就是不解这昂贵的连环画为什么是坏的。
应小澄不肯说是柏浔发脾气撕烂的,笑着从口袋里摸出一管502胶水,“爷爷说用这个就可以粘起来。”
应禾勇摸了摸应小澄的头,没有说话。
柏建林牵着柏浔正在跟老村长等人说话,随后这对爷孙走过来。应禾勇拉着应小澄向他们道谢,再拿过应小澄手里的东西,包括那管胶水全部还回去,“小孩子不懂事,我们不能要你们的东西。”
应小澄不敢说话。
柏浔难以置信自己居然在一个上午被人拒绝两次。好不容易应小澄答应收下了,现在竟然是应禾勇不同意。
他小脸发冷,用力挣开柏建林的手去拿那些巧克力和连环画,再塞给应小澄,蹙眉对应禾勇说:“不是给你的。”
应禾勇怔怔地看着这气势挺强的小孩儿,发现自己没有一点办法。
他爷爷也没有办法,只是笑着叹了声,说:“小孩子,高兴就行了,也不值多少钱,你不要在意。”
应禾勇不傻,他看得出来那些东西他们家买不起,本想再拒绝,却发现那漂亮得像雪山生出来的孩子还在生气地看着自己,顿时就说不出来了。
应小澄回村得先回家,杨娟还在家里等他,就不能跟着柏浔去村长家,不过他答应了柏浔一会儿会去找他。
杨娟在家等了许久才等到丈夫和儿子,看到应小澄带回来这么多东西,很不高兴,“你怎么还连吃带拿的?”
应小澄为难地挠头,“我不收柏浔会很生气。”
杨娟发现那些巧克力竟然都是国外来的,更加坐不住,让应小澄赶紧把东西都还回去,不许拿回家。
应小澄刚进的家门又被赶出来,头疼地问:“他要是又生气了我该怎么办?他一生气我心里就难受。”
杨娟听得哭笑不得,“你刚认识人家,就心疼上了?”
“他招人疼。”应小澄一脸我也没有任何办法,“他太可爱了,香香的,会英语,还给我买巧克力吃,买连环画。”
虽然连环画就是他撕的,但应小澄还是觉得他很可爱。
“我不想再惹他生气了。”
杨娟从屋里拿出一根藤条,“那你要不要惹我生气?”
应小澄小大人似地叹气,又提着袋子走了,去村长家。
路上他遇到王庆几个孩子,都是一起长大的。
远远看见应小澄,几个顽皮出名的小子全跑过来。应小澄一早防着他们,发现他们的目标是自己手里的袋子,扭头就跑。
“不许跑!站住!”
应小澄跑步很快,两条小腿倒腾出残影,一溜烟就快跑没了。
他跑的是村长家的方向,眼看就快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好从门里走出来。
应小澄脚步哒哒地冲过去,在柏浔惊讶的眼神中急刹,躲到他背后。
王庆他们不敢靠太近,因为知道大人都在门里,在距离柏浔还有五六步的地方停下了。
他们不敢对柏浔怎么样,只能对应小澄用激将法,“你能躲一辈子吗?没种的孬货。”
应小澄从柏浔身后探出一个脑袋,“我不是没种的孬货,你再骂我,我就告诉大家你6岁了还尿炕。”
王庆气得脸红脖子粗,“你已经说出来了!”
“你也骂我了,咱们扯平。”
“扯个屁!你自己走出来,不然我就过去了。”
应小澄一点也不怕,手紧紧抓着柏浔的衣服,脑袋又缩回去了,“你过来呀!”
柏浔第一次被卷进这种事,在保护应小澄和叫柏建林之间,他选择了扭头就走。
应小澄紧紧贴着他,跟着进了老村长家才松一口气,因为知道他们不敢进来。
柏浔看他探头探脑看外面的人走了没有的样子,好心提醒他,“你有很多,分他们一个就没事了。”
“才不要。”
柏浔没想到他还挺护食。
“这是你送给我的,我要自己吃。”应小澄说。
柏浔看他手里的袋子,“那你为什么不放在家里?”
“我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柏浔很是不解,“你要藏在外面?”
这是应小澄能想到的最好办法,谁都不用生气,想吃的时候去拿一颗就好了。
“会坏。”柏浔说。
“那怎么办?”
“放在家里。”
应小澄叹气,“我妈妈不给我吃。”
说完他从袋子里摸出一颗巧克力,剥开纸吃了。巧克力味很醇厚,也很甜,比当年那些美国人给他的还要好吃。
他看着一言不发的柏浔,人还没走已经在舍不得了,像嘴里不舍得咽下去的巧克力,“你以后还来吗?”
“不会。”
应小澄难过得嘴里的巧克力都苦了,“你一定会把我忘了。”
柏浔点头,往他伤口上撒盐,“我会的。”
应小澄问:“你可以试试记住我吗?”
“我记不住。”
“那我给你写信呢?”
“信寄到之前,我就把你忘了。”
应小澄愁眉苦脸,“那怎么办?”
“你可以和我去西山。”
应小澄就地蹲下,忧愁地捧脸,“我不想离开我爸妈。”
柏浔点头,“那我会忘了你。”
应小澄使劲想,他觉得一定会有办法的。
突然他眼睛一亮,“那我去找你呢?”
柏浔不解。
“我放假了就去找你。”
柏浔觉得他异想天开,“你知道西山有多远吗?要坐飞机,而且你太小了。”
“我会长大的。”应小澄站起身。
柏浔摇头,“你买不起飞机票。”
应小澄被现实问题压得瞬间枯萎,缩回地上好像一颗蘑菇。等他长大赚钱能买飞机票,柏浔早把他给忘了。
“我可以借给你。”
应小澄疑惑地抬起脸。
柏浔说:“你太小了,我让爷爷叫人过来接你。等你长大了,再把钱还给我。”
“可以吗?”
柏浔点头,“我不收你利息。”
应小澄不知道什么是利息,只知道以后每年暑假他都能看见柏浔,高兴得从地上跳起来抱住他,“那你要等我,不要把我忘了。”
柏浔被他抱得动弹不得,也不挣扎,“我尽量。”
“什么亮了?”
“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