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小澄去西山的那一年是九岁,因为他八岁的暑假要到地里帮应禾勇的忙,加上杨娟觉得他还小不同意,所以他和柏浔隔了一年才再见。
水阳村没有电也没有电话,他和柏浔之间的联络方式就是写信,邮差大半个月才会来村里一次。每次到邮差该出现的时候,应小澄总是跑得比狗还快,去看看有没有写给自己的信。
他认识的字不多,柏浔给他写信也不会写太多字,因为没什么好说的,他更喜欢给应小澄寄糖果巧克力,铅笔橡皮之类的。
而应小澄回信的方式则是好几页的狗爬字,和好几页的铅笔画。这是因为在邮差出现之前,他有很多时间可以准备。有时脑海里就是会突然冒出想和柏浔对话的冲动,这时他就会找出纸笔把这些话都写下来,夹杂着识字不多的拼音。
这样的书信往来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是年幼的应小澄生活里一大盼头,也是绝无仅有的乐趣。除了信的内容本身,应小澄最关心的就是寄信地址。
当初柏浔离开西北的时候,给了他一个收信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但寄来的信件地址有时候不是他熟悉的那一个。这意味着柏浔和柏建林就像当初来到水阳村一样,又一起去了其他地方。这其中有好多地方是他从未听过的,柏浔还会顺便给他寄些当地的东西,都是一些小玩意儿,比如一块手工缝制的手帕,一顶有少数民族特色的帽子。
应小澄很喜欢这样的礼物,比巧克力更让他觉得高兴,因为这说明柏浔出去玩也没忘了他。
应小澄九岁放暑假那一年,他跟着应禾勇去了县城,因为他要给柏浔打电话。
县城有公共电话亭,也有在商铺里一间间隔开,专门打电话的地方,都是要收费的。
应禾勇带着应小澄找的是路边的公共电话亭,应小澄还是太小了,很勉强能够到电话,得应禾勇把他抱起来,他才能拨打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前应小澄紧张地捏紧了话筒,因为应禾勇告诉他,万一柏浔不在家就接不到电话了。
“喂?”
听到电话里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应小澄一下更紧张了,“你好,柏浔在家吗?”
“他在,请等一下。”
话筒似乎被放下了,过了一会儿,又出现另一个声音,应小澄眼睛一下亮了,“柏浔!”
“……嗯,应小澄。”
和他的激动相比,柏浔的声音显得有些冷淡,但应小澄并不介意。
“我要放暑假啦!我可以去找你玩了!”
柏浔顿了一下才说话,“不用种地了?”
“还是要的。”应小澄手指勾着电话线转,笑着说:“但今年能早点忙完,我爸妈说我可以去看你。”
“什么时候?”
应小澄说了一个日期,那是应禾勇告诉他的。
“我知道了。”柏浔的声音还是没有什么起伏,“到时候会有人去接你。”
“好!我给你寄了信,你看了吗?”
“我还没有收到。”
应小澄算了算时间,“噢,你应该很快就可以收到了,我给你做了新弹弓,还有在学校学的草编兔子,我会带过去给你。”
“为什么是兔子?”
“你不是喜欢兔子吗?”应小澄还记得他放在枕头边的毛绒兔子,有时穿的衣服也有兔子图案,以为柏浔就是喜欢兔子的。
柏浔沉默不语,没说自己到底喜不喜欢。
应禾勇看儿子打起电话没完没了,一直不舍得放下,忍不住道:“说再见吧。”
他刚说完电话就断了,是应小澄投币打电话的时限到了。
应小澄一脸遗憾地放下话筒,人也从应禾勇身上下来,被牵出了公共电话亭。
父子俩来这就是打电话的,打完就该回去了。
应小澄被爸爸紧紧牵着,县城的马路上人来人往,还有自行车和公共汽车。两边商铺卖什么的都有,还有很多小饭馆,吃面的。买面吃的人没位置坐了,就蹲在路边吃,碗里正宗的西北辣子看得人嘴馋。
应小澄一眼也没看那些,低着头走路,说:“爸,我以后想去西山,去大城市。”
“去吧。”
“然后我要把你和妈都接过去。”
“好。”
-
那是应小澄这辈子第一次出远门,有一个来自西山的大人来接他,应小澄发现自己还记得他,就是每次他把柏浔带出去玩的时候,总会跟着他们的那个年轻人。
“哇,是小周叔叔。”
小周没有想到应小澄还记得他,微一挑眉没有说话。
杨娟和应禾勇对柏建林还是很放心的,人家真金白银给他们村子捐钱修路修房子,不是一般的善人,能和这样的人家结缘,村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当然背地里闲言碎语也不少,但人没到跟前说,他们就没有放在心上。
小周来的前一天晚上,夫妻俩已经把肚子里要叮嘱的话全掏出来塞进应小澄的耳朵里,这时就没什么话好说的了,把小周和孩子送到村口,看着应小澄坐上小汽车,车子走远了才回家。
应小澄第一次离家没有害怕不安,只觉得兴奋,平时带着上学的书袋塞着他换洗的衣服和他要给柏浔的礼物,还有一个麻袋则装着父母要他带去西山的核桃红枣什么的,不许他空手去。
关于他暑假要去西山见柏浔这件事,杨娟和应禾勇本来是持反对意见的,因为两家条件相差太远,两个孩子的成长环境亦是天差地别。但在看到应小澄和柏浔坚持互相写信后,他们的想法发生了改变,是他们把小孩子之间的友谊想得太复杂。
长途奔波让应小澄累极了,有机会他马上就睡,该走的时候小周会叫醒他。
对于西山,应小澄一点也不了解,只知道那是一个大城市,比他们县城要大很多很多。等他真的有一天来到这里,他才发现自己的想象力完全不够,他就是做梦也梦不到这样的地方。到处都有很高的楼,所有人都穿得很漂亮,马路也非常平整,有很多汽车行驶。来接他的就是一辆很漂亮的汽车,车里香香的,有人给他牛奶喝。
小周帮他把牛奶盒插上吸管,说:“很快就到了。”
应小澄吸着草莓牛奶,乌黑明亮的眼睛落在车窗外,他对一切感到好奇。
最终汽车把他送到一座很大的房子,里头还有一个院子,但是他还没有看见柏浔。
小周帮他把车上的麻袋拿下来,走在前面打开门,应小澄走进去发现这里面比外面看到的还要漂亮。
他跟着小周往里走,进了一扇门后,他看见两个男孩儿坐在红木沙发上,一个看着稍大一点他没见过,另一个他死也不会忘记。
“柏浔!”
应小澄抓着空奶盒像小狗跑向他最好的朋友,直接将好好坐着的柏浔扑倒在沙发上。
另一个男孩子惊讶得合不拢嘴,看着这突然冒出来的小孩儿死死抱着他表弟的脖子,嘴里发出嘿嘿哈哈的滑稽笑声。
“我太想你了,你还是那么可爱。”应小澄没有一点久未见面的生分,噘着嘴就往柏浔脸上亲。
“阿一古。”
听到奇怪的叹息,应小澄终于抬脸看向另一个男孩儿,手臂还死搂着柏浔,好奇地问:“你是谁?”
“他表哥,你就是应小澄吧。”
应小澄对于他能说出自己的名字感到惊讶,“你认识我?”
“算认识吧。”男孩儿挠挠脸,有点不好意思,“我偷看了你写给他的信。”
应小澄并不介意,放开了柏浔,低头拍拍他被自己弄皱的衣服,再从自己带来的书袋里掏出弹弓和草编兔子,“这是给你的。”
柏浔沉默地接过,渐渐长开的五官比小时候更加清秀精致。
男孩儿对这两样东西感到好奇,凑近了看,“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对。”应小澄看着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安秀贤。”
“你的名字很好听。”
“……谢谢。”
应小澄和他说完话马上看向柏浔,发现他正低着头在看草编兔子,就问:“你喜欢吗?”
十岁的柏浔眼皮微掀,缓缓点头。
应小澄马上兴奋地告诉他,“这是学校老师教的,我是我们班编得最好的,我教你呀!”
安秀贤看柏浔的表情就知道他在认真听,难免觉得神奇,因为自己说话的时候这个人经常走神。
他其实不太知道应小澄是什么人,只大概知道是柏浔的朋友。
柏浔房间的书桌有一个抽屉,里面放着的都是一个叫应小澄的小孩儿写给他的信,还有水平不比幼儿园小朋友高到哪里去的画。
他因为太好奇了,偷看过一次,就那么一次正好被柏浔抓了个正着。
“好看吗?”
安秀贤尴尬得汗都快出来了,“对不起。”
柏浔并不生气,只让他把信放回去,下次不要再碰了。
安秀贤照办,就是实在管不住好奇心,“这个应小澄是谁啊?”
“一个朋友。”
“你经常跟他写信吗?”
“偶尔。”
“我还以为你没有朋友。”
柏浔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你有点没礼貌。”
安秀贤抓了抓短短的头发,“因为我从来没见过你跟谁玩啊,也没有谁来找过你。”
柏浔就不说话了。
从那天起安秀贤就一直挺想见见这个应小澄的,见到之后他不觉得应小澄有哪里特别,不过就是一个乡下来的孩子,皮肤晒得很黑,穿的衣服也很旧。非要说的话他看得出这小孩儿性格很好,见人就笑,极其热情。可除此之外他真的太平常了。
他心里是挺羡慕柏浔有一抽屉同龄人写给他的信,但也想不通为什么柏浔最好的朋友会是这样一个小孩儿。
他的疑问在当晚有了一个很模糊的答案。
“柏浔,我想跟你一起睡,可以吗?”
听到门外的声音,安秀贤爬下床,打开门看到应小澄站在走廊,怀里抱着一个枕头,正在敲柏浔的房门。
很快,门开了,柏浔站在门口,“为什么?”
枕头太大了,应小澄有点抱不住,抬起一只膝盖顶着枕头使劲搂了搂,说话声音绵绵的,“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不说我睡不着。”
柏浔没说什么,侧身让他进来。
安秀贤躺回了床上一直在想,原来柏浔喜欢跟小话痨做朋友,都说几个小时了,还没说完。
听应小澄说村里的猫猫狗狗生了几只崽就那么有意思吗?
都几点了,还叨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