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混沌初开,万物虚无,而后就有了蝙蝠侠。
这是好的。
蝙蝠侠知道,自己做了一件错事。
他没能救下斐莉达·莫扎特。
明明只差一点点,如果他能更快一些,更强壮一些,甚至,更幸运一些……
他当然不能为此沉浸在悲伤中太久。蝙蝠侠不应被情绪支配,他不能悲伤过甚,让感情影响到他的理智。所有人都在安慰他,那不是他的错。他本就没法救下所有人,他只是个凡人,没法做到最好。
蝙蝠侠也勉强用这个说法说服了自己。他耐心地把自己在黑夜中隐藏得更深……他能复仇……只要……哥谭不是无药可救的。
但在那两个受人指使的凶手死在他面前的那一夜,他仍然深深地失望了。
于是,蝙蝠侠从故纸堆中翻出了一本书。那本书被他从被蝙蝠侠清缴的密教仪式现场带回,表面沾满了被献祭的活人的血迹。
——那是一本密教典籍。
他记得那些醉心于此的人最后的下场。
但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那之后是蝙蝠侠人生中最漫长的三个月。他把自己反锁在蝙蝠洞中,勒令要求阿尔弗雷德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以打开蝙蝠洞的任何一个入口。他阅读、计算、堪称冷酷地在自己身上做着各种各样离经叛道的尝试。
在管家还醒着的时候,他每个小时都会忍不住去听一听连接着庄园地下巨大洞穴的对讲机。在那三个月时间里,他几乎没怎么睡。
阿尔弗雷德总会听到有东西在挪动,混杂着沉重的呼吸和恶魔般的低语。
蝙蝠侠是在抽泣吗?还是在因喜悦而发出笑声?有多少次管家都想朝洞穴那头喊一些制止的话语,恳请他的主人不要沉迷于那怪力乱神之事。
然而他始终没有开口。
每一次,阿尔弗雷德只是花上整整几分钟重新做一遍家务,然后挪回对讲机旁,一言不发地听着洞穴中的声音。
最后,时间到了。
阿尔弗雷德将那座落地钟拨到正确的时刻,看着它滑开一个狭窄的入口。
他对着黑暗中喊道:“布鲁斯少爷?……蝙蝠侠!”
起初,黑暗中一片寂静。
但几秒钟后,那片黑暗似乎开始呼吸。两团光芒自黑暗中仿佛吸血生物的双眼般幽幽亮起。蝙蝠侠自黑暗中一步步踏上台阶,双眼中逸出正午的光芒,脸颊削瘦,比起活人,更像鬼魂。
“哦,天啊!”阿尔弗雷德以手掩口,几乎被骇得倒退一步。他很快反应过来,急切地伸手,想要搀住他的少爷:“请让我来——”
“不,我没事。”蝙蝠侠踉跄一步,抬起头,眼白满是血丝,衬托得瞳仁中的光芒愈发骄盛夺目,“我只是……需要……睡觉。”
他就那样躲开了阿尔弗雷德的手,踉跄着走进卧室,倒在床上睡着了。
在他醒来之后,阿尔弗雷德半是担忧半是欣慰地发现自己的那个强壮而沉默的布鲁斯少爷又回来了。
他再也没提过三个月前那个死在他怀中的女孩,也没有再碰过那些古怪而亵渎的典籍。
除了诸神对他做出了一个奇怪的许诺之外,此事的余波彻底消失,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一切都很好,生活重回正轨,如此,蝙蝠侠就这样度过了十年的孤独时光。
在从蝙蝠洞中离开的那一夜,蝙蝠侠梦到了一座无墙的居屋。他知道,那是世界之外的梦中世界,隐秘的真相所在之处,漫宿。
他在这三个月中已经来过这里许多次,也尝试了许多次向上攀登。他尝试过穿过那片黑暗的林地,在枝叶和藤蔓之间挣扎,也尝试过从锐利如刀刃的阶梯上向上攀爬,疼痛之中步步见血,醒来时他流出的血染红了地面。
他如今已经掌握了足够的技巧,足以让他穿过一扇又一扇沉默寡言的门,答出谜语,献上牺牲,得以来到揭示真相的时刻。
他对着镜子提问:“哥谭永远会一成不变吗?”
“是的。”镜子回答道,“永远如此。”
“为何?”蝙蝠侠追问道。
镜面散发出淡淡的、如同日落前残阳的光晕,以此作为回答。
他在镜子里看到一个双眸如蜜的年轻女孩,在哥谭的街道上独自徘徊,鲜血淅淅沥沥地从她的胸口滴落,又消散在空中。
哥谭俯视着她,她的身影在这座城市中看起来那么小,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那是他的斐莉达。年轻的,温柔的,他没能留下来的斐莉达。
蝙蝠侠下意识地朝镜子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空茫的镜子躺倒在地板上,仿佛一扇镶嵌在地上的活板门。
另一面镜子再次闪烁了起来。
蝙蝠侠扭过头,又一次看到斐莉达。她在荒野间,受了伤一般伏在地上,头发长长了,凌乱地散落在肩头,遮蔽着她身上褴褛的衣装。
她在哪?她怎么了?蝙蝠侠急切地靠近了镜子,想要看清她的处境。
他的目光凝固了。
在镜子中,斐莉达抬起头,自一头倒伏在地的野鹿身上抬起身,鹿的脖颈处涌出的血液沾满了她的下半张脸和前胸,顺着她的头发滴落下来。她的眼神里几乎没剩下多少属于人类的理性,仿佛一头失控的野兽。
蝙蝠侠茫然地看着她。
他看着他认识的那个文雅腼腆的斐莉达用手指把下巴上滴落的血液刮进嘴里,像个偷尝蜂蜜的小女孩,舔了舔猩红的嘴唇,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她看起来……很饿。
“这是什么……?”蝙蝠侠下意识发问,“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镜子以沉默回应他。
周围的镜子闪烁起来。一面接着一面,这座镜子大厅从地板到天花板都被各式各样的镜子铺满,里面有的是空白的场景,有的是活动的人像。
全都是她。那个和他只不过短暂相识了几个月的,普通而平凡的人类,斐莉达·莫扎特。
镜子里是各式各样的她,从一个相同的地方开始,走向无数截然不同的未来。它们接连闪烁着,像无数个信号不佳的显示屏。
“斐莉达……做了什么?”蝙蝠侠最后问。他正看着在他面前的一个斐莉达穿着一袭明艳的红裙,像一团旋转的火一样滑进舞池,接着把一瓶葡萄酒砸碎在总统的脑袋上,弯腰大笑得肆无忌惮。
“此人献祭己身,将自己变为楔子,钉死了这一重历史。”最古老的司辰双角斧开口了。
祂的身影隐藏在在一扇门后,对他直接说话:“她在这段历史中不断重生,以此壮大自己。永无止境。”
“所以?”蝙蝠侠说。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斐莉达提着裙角,像个好奇的孩子一样一步步走进海里,海浪温柔地在她身上击碎泡沫,直到海水逐渐淹没她的头顶。
“只要她的循环还未结束,这个世界就永远得不到救赎。”司辰说,“我将会告知你一项秘密方法,永远关闭历史的破绽。此法可以使你得到想要的一切……”
蝙蝠侠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听完了司辰的教导。他抬眸问道:“如果我最终真的劈碎了门户,却没能杀死她呢?”
“她将摧毁这个世界,而你是她扔进炉中的第一根柴薪。”司辰以祂古老的声音作答,“你将消失,而她将重塑世界,如同在掌中捏塑黏土。这个世界原有之物都将崩塌,时间沦为玩物。新的世界中无你,无我,无规则。她将扮演世上最亵渎的造物主。”
“我知道了。”蝙蝠侠说。
他垂下眼睑,遮蔽了自己的眼眸。
“向我们承诺,你会践行你的宿命。”双角斧低垂下祂的双刃,将斧刃抵在蝙蝠侠的额头上。
于辉光的照耀下,他静立在梦境之中,宛如宗教画中的神启之人。
“当然……”蝙蝠侠抬起头,直视着那把世上最为古老的双角利斧,“我必会行我应行之事。”
“你有十年时间来准备。”司辰满意地收回斧刃,对他许诺道,“漫宿在每一夜都会对你开放。你可以在道路之室看到她所处之地。你只需等待时机。”
蝙蝠侠拢起披风,点了点头。
他当然会行他应行之事。
在这个建立于疯狂的世界上,诸神并没有真正了解过凡人。理想主义者不会消沉,但他们往往会为辉光所迷;冷峻者则从不为梦幻动摇,他们只会被自身的绝望击倒。
蝙蝠侠则并非这二者之一。
诸神看到了他内心的黑暗,于是以为他恐惧一个失控的未来。
他们错了。
蝙蝠侠的确是个在泥沼中爬起的怪物,半点不假。但在面具之下,他还是个渴望着美好未来的孩子。
他曾经被人从黑暗中短暂地拉出去过。布鲁斯·韦恩身上的伤痕曾被人温柔地照料过,他见过傍晚玫瑰色的阳光倒映在水面,见过微风吹过枝头。
他的确恐惧一个失控的未来。
但他从来不会,也永远不会恐惧……一双属于医生的手。
从此,他开始扮演残暴的阿拉伯国王山鲁亚尔,而斐莉达则是那个聪慧美丽的少女山鲁佐德。只是国王没有聆听故事,只是夜复一夜地在镜中看着少女被光晕勾勒出的轮廓,而少女的故事也并未讲到第一千零一夜,总是以死亡作为故事的结尾。
十年里的每一夜,他都梦到她。
他看着斐莉达穿过拥挤的人潮,看着她独自漫步在无人区里。他看着她统治世界,前呼后拥,看着她潦倒死去,形销骨立。她死而复生,生而复死,时光在她身上沉淀,她身上的光芒也越来越明亮,让他移不开眼睛。
蝙蝠侠从不觉得自己深爱她。至少,在最开始,他们相识的最初,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后来那么爱她。
但就像生性残忍冷酷的国王在一千零一夜后爱上了少女一样,蝙蝠侠在某个清晨从梦中惊醒,发觉自己正朝空气伸出手,想去擦她的眼泪。
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爱上了一个已死之人的幻影。
好在,这份漫长而无望的单恋最终还是划上了终点。
蝙蝠侠承认,自己有点嫉妒另一个年轻的、尚未经历这一切的自己。但,他真的很高兴,在最后的时刻,斐莉达选择了他在她身边。
一个崭新而美好的世界。
没有司辰,没有陈旧的、注定绝望的规则,也没有被疯狂浸染过的蝙蝠侠。
他拿起那柄陈旧的长剑,转过身,瞄准了那扇在他们身后缓缓张开的门。
剑柄脱手,他看见斐莉达在门中微微睁大双眼。他们隔着四点五米的距离对视,中间的距离需要用999次死亡和一千九百四十万个夜晚的时间填满。
“再见。”斐莉达恍然地对他说。
“再见。”蝙蝠侠无声地回应。
他知道新的世界也会有蝙蝠侠。
这就够了。
他还知道,由梦塑造而成的新世界里没有她。
但在一切重塑之前,还有一个人注视着她,梦到了她。
一个美好的世界理应充满希望。在充满希望的世界里,应该至少有一个人还记得,曾有一个年轻的、天真的人类,为了他和他所钟爱的城市以及整个世界而许下过愿望。
至少,他不会忘了她。
混沌初开,万物虚无,而后就有了蝙蝠侠。
这是好的。
布鲁斯·韦恩在一个大雪天气的早晨睁开了眼睛。他坐了起来,戴上帽子,披上外套,匆匆地朝外面走去。
起初,他还只是在快步走路,但很快他就逐渐迈开了步子,最后,他几乎是跑了起来,一头扎进了韦恩大宅门外的风雪里。
“上帝啊!”阿尔弗雷德大惊失色地追了出来,“布鲁斯少爷,你至少得告诉我你这是要去哪里吧?”
“我去车站。”布鲁斯拉开车门,蓝色的眼眸像暴风雨停歇后的海面,“我去……接一个人。”
“接谁?”管家匆匆打着伞出门问道,“我需要准备双人份的餐具吗?需要叫上迪克、杰森和提姆一起吗?布鲁斯少爷——看在老天的份上!别这么着急!”
管家目送着他的布鲁斯少爷像个急冲冲奔赴和初恋约会现场的毛头小子一样疾驰而出,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露出了无奈的微笑。
他哼唱起多年前在韦恩夫妇的婚礼上听到的那首他最喜欢的抒情老歌,回屋擦拭起那些家族银器,让它们在餐桌上闪闪发光。
“……因为我是为爱你而生,尽管我们可能只是无望的过客……”
雪仍然在打着旋飘落在滴水兽的头顶上,落满色调深暗的街道。孩子们从窗户中探出头,欢笑着用手去接那些冰凉的雪。
一辆火车从地平在线驶来,车头喷出一股白色蒸汽,逐渐减速,停在了火车站的站台中。
布鲁斯穿过风雪,走向站台,从无数个说笑着的旅客身边路过,目标明确地走向那个抬起头仰望着站台的身影。
“我相信,因为我能看见,我们未来的日子,你和我的日子……”
小修了一下!
一千九百四十万个夜晚是小斐实际上度过的时间,蝙只拥有翻来覆去重复的一千夜(擦眼泪
如他所说,蝙蝠侠一直在看着她。从前如此,往后亦然。
正文完结了!!感觉像电影落幕时的画面,胜过此刻千言万语。
(声嘶力竭)我还会继续写番外!多多的番外!快来点梗(扭动)
谢谢追更的大家!爱你们!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