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斐莉达静静地注视着手中的那颗古旧的牙齿。凡人的血肉触碰它时只能感受到骨骼和金属的光滑冰冷,但斐莉达的“灵躯”足够强大,足够察觉到那枚硬币中蕴藏的异常。
硬币冷得像一小块冰棱,表面斑驳,给接触它的那一小块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那熟悉的感觉唤醒了斐莉达的记忆,她认得出来那种来自世界之下的力量:与终结和静默有关的力量“冬”,与战斗和抗争有关的力量“刃”,它们在她手中静静地散发着让人心悸的寒意。
“无形之术?可以确定吗?”蝙蝠侠迅速说道,“如果是这样,那这东西里理应有‘心’的力量才对。”
“你做了很多功课。”斐莉达说。
“只有一点浅显的研究。”蝙蝠侠回答,“我不能对这种力量一无所知,尤其是它离我这么近。”
斐莉达的笑意像水面上的涟漪般浅浅漾开,一闪而逝。她垂下眼睛,摊开了手心。
“我知道你的疑问来自于什么。与长存和延续有关的准则只有‘心’,它听起来更像是这种能治疗和修复这个利爪的力量。”斐莉达说,“但……没有。他没有‘心’。”
“看看我们能从他这里问出什么吧。”斐莉达转过身,“维克多?麻烦你对他解冻复苏。”
“请退远一些,导师。”维克多朝她点了点头,“小心冻伤。需要我为您把灯拿来吗?”
“不,不用。”斐莉达转过身,轻轻拉住了蝙蝠侠的披风,“有言说,要先将他带入黑暗,而后带入光。你可以离开了,维克多。晚安。”
她的下属微微躬身,接着快步离开,把空间留给他的导师。
“斐莉达。”蝙蝠侠看着存放着利爪刺客的冷冻尸体的冷冻舱缓缓向上打开,轻声开口,“根据我学到的知识,动用无形之术需要强烈的、足以改变世界的欲求。所以几乎不存在擅长使用所有准则的研习者,因为欲望之间总会相互冲突。就连诸神都往往只具有一种或者少数几种准则……是吗?”
“一点儿不错。”斐莉达的双手交叉在身前,看着冷冻舱的舱门在机械的咔咔运转声中缓缓抬升,轻柔地回答。
“那你呢?”蝙蝠侠问。
“我?”斐莉达抬起了眼睛,“你想知道我内心的渴望是什么,对吗?”
蝙蝠侠紧盯着她。一个强大的、无形之术的研习者足以动摇世界。他相信斐莉达,但他也想知道她最终所想要的是什么……他只是想知道而已。
她是追奉真实,还是寻求保护?是意在改变,还是渴望终局?
斐莉达沉默片刻,对他露出微笑:“我在喝杯水的工夫里就能改变一次我内心最深处的渴望,蝙蝠侠。我从不压抑自己的欲求——只欲求而不行动者于己有害。”
“所以,你现在的欲望是什么?”蝙蝠侠孜孜不倦地追问道。他在“现在”一词上用了重音。
“现在?”斐莉达抬起一只手,把它搭在鼻尖上,目光微微闪动,“我想和你在一起……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蝙蝠侠就像喉咙里突然被塞进了一大块棉花糖一样,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不得不悲哀地承认,他甚至看不出她此时说的话到底是敷衍还是真心。也许二者兼而有之,毕竟斐莉达就像她说的一样,喝杯水的工夫都能改变一次渴望。
舱门打开了。那个利爪已经被剥去了那身满是利刃的厚重盔甲,露出了盔甲下方裸露的苍白皮肤和双眼紧闭的脸。
这是个相貌已至中年的男人,有着一头扎着马尾的中长黑发和健硕的身材,肌肉沟壑块垒分明,每一根线条都潜藏着危险的爆发力。但他的肤色削弱了那种健康的印象,他看起来青白交加,半透明的皮肤下方是一条条蓝紫色的血管,在皮肤表面微微凸起。任谁看到这张脸都不会认为他是个活人。
但斐莉达和蝙蝠侠都已经见识过这个死人在必死无疑的伤势中暴起杀人的本事。斐莉达伸手按下按钮,一支解冻血液的药剂被机械臂推入利爪的脖颈中。他的眼球在眼皮下方微微震颤了起来……接着,他睁开了那双无神的、颜色如同琥珀般的眼睛。
在看到斐莉达的脸的那一瞬间,他立刻怒吼一声,在冷冻舱上挣动了起来。倘若不是周围的低温让他行动迟缓,这一下足以让他打破眼前的壁障。
斐莉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接着,她抬起手臂,向利爪展示她贴着小臂肌肉存放的那把有着猫头鹰徽记的匕首。
“安静下来。”斐莉达说,“你还有赎罪的机会。”
利爪当真安静了下来。他睁大了那双和斐莉达颜色相同的眼睛,仔细地观察着她和她手心的匕首。
“罪疚覆残躯……”利爪凝视着她,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无颜回见教廷诸君……”
“唤汝何名?”斐莉达眯起眼睛,用古英语说。蝙蝠侠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注意到,一缕不易察觉的光芒从她的眼眸之中逸散开来,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比往常还要明亮数倍。
“伊法连·纽豪斯。”利爪当真开口回答了,头颅低垂,“罪人。”
“你有什么罪疚?未能完成法庭赋予你的任务?”斐莉达问。
“非也。我已令那猎物的灵魂永堕地狱。”利爪嘶哑地陈述道,“那卑劣之人被我寻到时衣不蔽体,苦苦求饶。我以为如此取他性命有损荣耀,便给予他一把匕首,允许他为求生挣扎一次……我就此酿下大错。”
“他跑了,是吗?”蝙蝠侠开口说。
“那懦夫径直逃走,跑进隔壁巷子。我追上他取他性命,却也暴露行踪。”名为伊法连·纽豪斯的利爪嘶声说道,“迫不得已,我只能再杀死十个拦路者。法庭有言,那些是不应被杀的不列颠士兵和官员。我遗落了一把圣刃,招惹了不应引来的注意,令法庭蒙羞。”
“真令人羞耻,纽豪斯。”斐莉达轻柔地说,“我猜你得到惩罚了。”
利爪微微颤抖了起来。他的头颅垂得更低了。
“我被夺去了武器与装束。我被剥夺了利爪的身份。我因荣耀而生,却带着耻辱赴死。”纽豪斯颤抖着说,“法庭之恩宠,令我夺生于渊薮;上苍之眷顾,方能重聚同圣刃。与之相伴方是完我。一切皆是我的过错!”
“那你为什么又回来了?”斐莉达偏过头,语气恶劣地说,“你不配做一个利爪。你给法庭惹了太多麻烦。你根本不配活着……”
在她如今褪成无色的眼眸映照下,整座冷冻实验室中玻璃辉煌,镜子明亮,光芒强烈如同正午。蝙蝠侠几乎要为这令人目眩神迷的场景所窒息。无需提示,他也感受到了那令人浮想联翩、足以让人沉溺其中的力量。
他听到脑海中越来越剧烈的辉煌华丽的音乐,黄金铸成的骷髅于他身边穿行,远处传来孩子们无忧无虑的欢歌,他甚至能看到他父母的身影高贵圣洁如天使,与轻柔的竖琴声相伴着走下天堂的阶梯。
斐莉达在那令人入迷的光芒和幻觉中朝他微微侧头,露出笑靥……下一秒,毁灭般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了他的灵魂。蝙蝠侠僵立在原地,陡然清醒了过来。
蝙蝠侠的第一反应是,千万不能让斐莉达见到超人。和他自己相比起来,超人实在太容易被她操控了。
她的法术甚至不是对着他本人施展的。蝙蝠侠抬起头,毫不意外地发现,那个利爪已经柔顺如一只鹌鹑,恨不得匍匐在她脚边,说出他血腥的一生中所有的秘密。
“我被再次授予了使命。”伊法连·纽豪斯狂热地说,“法庭唤醒了我,重新赐予了我装束。他们向我出示了一张照片,告诉我,此人是城市的顽疾,在一群啃食哥谭身躯的蛀虫拥护下自封为王。除掉她和她的手下……我的罪疚就能得到宽恕。”
“是吗?”斐莉达抬起头,看向被束缚在冷冻舱里的利爪,柔声说道,“仔细想想,那个人是谁?”
“是……”纽豪斯低着头,凝视着身前那个年轻的女人。利爪的思维在光中深深地凝滞,她的声音是如此温暖深沉,他脑子里的声音告诉他,向她效忠,向她下跪是多么美妙的事,如果能触摸到她的裙角,他会变得多么完整,多么强大……
利爪在困惑之中微微颤抖了起来。她看起来和那张照片那么像。法庭铸造了他的忠诚,他被法庭一手抚育长大,为法庭而生,也甘愿为它而死,哪怕被深深伤害了也是一样。但……他的脑子在告诉他,他必须信任她,他必须向她效忠,她的倒影如此灿烂斑驳,让他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
他迷茫地说:“我要杀的人是……谁?”
“想想是谁,纽豪斯。”斐莉达柔声说道,“是谁把你从死亡的国度带了回来,让你从沉眠中苏醒。是谁给你重生,让你变成完整的你……是谁的脸在你的记忆中印象最深?”
利爪于是跟着她的话语,拼命地回忆起来。一片辉煌的眩光之中,他的脑海中只有一片隐隐绰绰的白色面具晃动着,像一群看不清面容的幽灵。那些有着清晰五官的人脸都是一个个死人……只有一张清晰的,鲜活生动的,应该被他效忠的脸,就在他面前。
纽豪斯明白了一切。他想通了,拥抱了那片辉光。他感到无与伦比的幸福,这幸福让他浑身发抖。
“是……你……”利爪发着抖说,“我只记得……你……”
“没错。”斐莉达于是朝他赞许地笑了,“你的敌人是那些藏头露尾之人,对吗?”
“没错。”利爪柔顺地说,“我的主人。你是我的荣光。”
“真乖。”斐莉达的语气更温柔了,“我重铸了你,你要听我的话。下来吧,纽豪斯。”
束缚解开,利爪顺从地从冷冻舱里走了出来,在一片冰霜之中单膝下跪,以古老的骑士礼向斐莉达宣誓效忠。
蝙蝠侠深深地凝视着他。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
蝙蝠侠的手指在通讯器上滑动了一下,按下了蝙蝠洞的通讯。
“怎么了蝙蝠侠,有事?”迪克活泼地说,“我刚在写作业。”
“三角岬的侦查有结果了吗?”蝙蝠侠说。
“呃……还没有。”迪克看了看屏幕,“一有消息我就告诉你。罗宾下线。”
蝙蝠侠又往外走了一段。这条走廊真的很长。他沉默了一会儿,又一次按下了通讯。
“嗯?”迪克说,“紧急情况?”
“文森佐桥下面的交货呢?有行动了吗?”
罗宾搓了搓脸,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屏幕:“没,还没。还有事吗蝙蝠侠?我几何作业真要写不完了。”
“没。”蝙蝠侠说,“保持联络。”
蝙蝠侠继续往前大步走去。他看到了那扇斐莉达用指纹刷开的大门,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布鲁斯·韦恩当然也有应用科学部的大门权限,但他这会儿并不想留下韦恩少爷来过的记录。
蝙蝠侠从腰带里掏出了一张微型芯片,把它插在指纹仪上。他快速地操作了几下,随着指纹锁闪烁了几下红光,门开了。
蝙蝠侠走了出去,然后再次按下了通讯按钮。
“罗宾,你觉不觉得我们可以在哥谭地下隧道里安装专属电力监测器?”蝙蝠侠说。
“你觉得不觉得,应该让罗宾把作业写完?”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蝙蝠侠少爷,下次你可以直接告诉E小姐你有什么烦心事。”
“我没有烦心事。”蝙蝠侠说。
他关掉通讯,打开消防信道的门,用力过度,不慎把门把手拔了下来。
阿蝙:我能生什么气?(幽幽飘走)(思考情绪)(怀疑半秒钟自己被洗脑)(发现绝对没有)(更生气了)
中秋快乐呀!嘟嘟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