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十二个小时前,哥谭天色未明。

检方和法警在晦暗的天光下押送着萨尔·马罗尼走进哥谭法院,他将在法院地下室中度过开庭前的最后一小段时间。

在某种意义上,哈维·丹特一辈子都在期待今天的到来。在他曾经手起诉过的所有案子里,没有一件像这么危险。

有史以来第一次,哥谭或许将摆脱那令人窒息的邪恶。

西装革履、脸色严肃的哈维走上法院门前高耸的台阶,侧过头,对等在那里的戈登警长挑眉提问:“你来这里是为了保护谁,吉姆?我,还是马罗尼?”

“都是。”戈登警长不茍言笑地回答,示意身边的便衣警察去把马罗尼押送进地下室。

“那你呢?”哈维转向另一个方向,微微眯起眼睛。

蝙蝠侠的大部分身体都隐藏在黑暗中,他抿着嘴唇,在寒风里看着哈维的神色:“哈维……”

“省省力气吧,蝙蝠侠。法院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哈维走上前去,沉沉地拍了拍蝙蝠侠的肩膀,“我不仅仅是为了去揭露那群乌合之众,甚至不是为了证明我不是一个杀人犯。这是关于我,我们,能有机会把这座城市的坏人用法律一网打尽的事。这是我的战场,蝙蝠侠。你应该留在这里。”

蝙蝠侠没有说话,似乎默认了他的话语。他站在原地,看着哈维的身影头也不回地大步走进法院之中。

他会尊重哈维的选择,尽管最近发生的事让他觉得,也许他并不是特别了解他的这位朋友。

不过……不到场的只是蝙蝠侠而已。布鲁斯一边收起他的装备,穿上为了伪装身份买的夹克,戴上墨镜,冷静地想着。

斐莉达在开庭前准时到场。她在原告方被提前准备好的三把椅子之一上坐下,朝身旁做着准备的哈维眨了眨眼。

哈维看着一身检方助理装扮的斐莉达,沉重的心情都轻松了不少。他往一次性纸杯里倒了杯咖啡,把它递给斐莉达,低声玩笑道:“你比我真正的助手弗农来得还早,助理莫扎特小姐。”

“菲尔兹先生还没来吗?”斐莉达啜饮了一口杯中的咖啡,眨了眨眼,“我刚刚来的时候好像看到他往地下室入口的方向去了。”

“可能是去接马罗尼了吧。”哈维没太在意,“弗农虽然有时候胆子小了点,但人还算勤奋,应该不会迟到。”

“因为丹特先生是每天都在加班的检察官,所以菲尔兹先生是每天都在加班的助理?”斐莉达弯起眼睛打趣地说,“工作时长可没法转换为仕途,哈维。”

“我知道,斐莉达。”哈维无奈地说,低下头整理了一下公文包里的材料,“这是必须去做的事。”

哈维的助手弗农·菲尔兹从法庭外面急匆匆地赶了回来,看到同坐在助手席上的斐莉达时身形一顿。他很快若无其事地在他的位置上坐下,低声对哈维道歉:“我来晚了,丹特先生。马罗尼已经被搜身完毕,随时可以准备被传唤。”

“干得好,弗农。”哈维微笑着回答,专注地盯着他准备好的指控材料,没有注意他的助手擦去额头上冷汗的动作。

旁听席上的听众们渐次落座,斐莉达的目光扫过那些纷纷掏出了速记本和素描册的媒体与观众,视线落在角落里一个一身黑衣、头戴针织帽、脸上架着一副圆形墨镜、下巴上还有一圈络腮胡的男人身上。

这副装扮很好地模糊了他那棱角分明的脸型,只不过这位不知名观众的伪装没法瞒过斐莉达的眼睛。

……好吧,布鲁斯·韦恩确实不太适合作为热心观众出席庭审,除非坐在法官席上的是某个他想发起邀约的火辣美人。但看看法官先生的满脸褶子,相信不会有哪位八卦市民相信布鲁斯是突然换了口味。

斐莉达收回目光,掩住脸上的笑意。

随着法官的锤子敲落,这件轰动了整个哥谭的庭审正式开庭。

冗长的庭审环节有条不紊地推进着,终于,到了哈维拿出决胜王牌的时刻。

他站在证据板前,抬起头,让自己的声音冷静镇定:“原告方要求传塞尔瓦托·文森特·马罗尼,又名‘大老板’马罗尼,至证人席!”

萨尔·马罗尼脸上带着无所谓的笑意,被法警押到了证人席上。手铐解开,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懒洋洋地说道:“我宣誓我的发言都是真实的。”

“根据你的证言,你曾犯下一系列谋杀罪名,包括以下……”哈维隐约感到一丝违和,但他还是按照既定的程序询问了下去,“请你再次确认,你的犯罪中受了谁的指使?”

“对,就是我干的。我雇了加佐和弗兰克。我们把他们的尸体丢进哥谭河里了。”马罗尼摊手说道,“这就是我得胃溃疡的原因吧,说不定我也在受着良心的谴责呢。哎哟,真是疼死人了。”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骚动。马罗尼半个字也没提到法尔科内,这和丹特检察官的指控似乎根本就对不上号。

哈维的心跳变快了,被愚弄的怒火和事态变化的失控感让他感到有些不安。

他走近几步,直视着马罗尼的双眼:“我现在要求你如实回答,马罗尼先生。你不是已经承认,这些谋杀和重罪都是在‘罗马人’卡迈恩·法尔科内的直接指使下所犯的吗?”

“法尔科内?”马罗尼假模假样地说。他突然咳嗽了起来:“咳!咳!呕!”

“马罗尼先生?”哈维逼问道,再次上前了几步。

“咳!咳!”

“我再问你一次——”哈维厉声质问道,没有在意马罗尼从怀中摸出一瓶胃药的举动。

坐在后排的布鲁斯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前排的椅背,他的直觉感到有些不对——他看见原本坐在助手席上的斐莉达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打破了法庭的规矩,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向哈维的方向,嘴里轻声喊道:“丹特检察官……”

“咳!等下,咳!”马罗尼干咳不止,咳得弯下了腰,一手虚虚按向胃部,似乎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我有些东西……”

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直起身,将手中药瓶中的液体往对面的哈维脸上泼去!马罗尼的表情因亢奋而扭曲,几乎要立刻爆发出一阵兴奋的狂笑:“要给你看看!”

仿佛慢镜头一般,一只纤细的胳膊伸进了他的视野,速度极快地抓住哈维往旁边一拽,躲过了那些液体!力量爆发得太过仓促,那手臂的主人一个踉跄和哈维交换了位置,暴露在了液体的波及范围中。

那纤细漂亮的年轻女人下意识地伸出手挡了一下,但仍有大半瓶泛着不祥浅绿的酸液溅在了她的手臂、肩膀、脖颈和侧脸上,她顿时在证人席前弓起身体,发出一声压抑的哀鸣。

法庭一片哗然。法警拔枪射击,但没打中马罗尼。似乎每个人都在大喊大叫,所有声音都在哈维耳中嗡鸣着,发出巨大的隆隆回响。

“算你走运,丹特!”嘈杂的背景音中,被赶来的法警按倒在地的马罗尼狰狞地咆哮道,“你等着吧!这东西连水泥都能蚀穿,你的小女朋友绝对没命了!”

而斐莉达在剧痛之中跌跌撞撞地退开几步,捂着受伤的那只眼睛,小声对下意识朝她伸出手的哈维一遍遍重复着:“别碰到我,哈维。别碰到我——会很痛。”

哈维在斐莉达的病房里一直待到最后才走。

闻讯赶来的布鲁斯·韦恩是第一个离开的,那个薄情寡义的花花公子在看到被推出抢救室的斐莉达一侧身体上从肩膀到手指尖上都缠满绷带,还有几条绷带穿过她柔软的棕发缠绕在脸上,遮住她一只眼睛的情景后,立刻推说“家中有事,明天再来”,就那么急匆匆离开了。

就连戈登都露出了略显鄙夷的眼神。

戈登是第二个离开的。来晚一步的警长只来得及把当庭袭击检察官的马罗尼送进监狱里。他本想陪着哈维等待斐莉达醒来,但他的妻子刚刚分娩不久,还需要人照顾。

警长对着低垂头颅的哈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这不怪你”。

只有哈维留了下来。他坐在斐莉达床边,手中握着那枚已经变得温热的硬币,凝视着斐莉达苍白的唇色和紧闭的眼睛。

那个愤怒的声音在他脑中喋喋不休,一刻不停地点燃愤怒,让愤怒支配着他的思绪。

最后,哈维着魔一般站了起来,脑中矛盾的两种声音达成了一致:他要偿还他的错误。

“晚安,斐莉达。”哈维关上病房的门,回过头低声说,“等我解决完问题再来看你。”

一个头戴封闭式头盔的狱警走进了哥谭市立监狱中。他穿过一排排铁栅栏,最后找到了他要找的那个人。

“马罗尼。”警卫面无表情地说,“我们要转移你,现在。”

“费什么事?我在法庭上吃了警卫三颗枪子还活得好好的。你们真该跟我学学怎么做掉一个人。”马罗尼朝地上啐了一口,不情不愿地起身走到铁栅边上,笑容中满是兴味,“那漂亮妞儿死了没有?”

狱警对他置之不理,只是像一个沉默的石像那样铐住他的双手,押着他往外走去。

黑暗的监狱过道中,马罗尼看着狱警手中晃动的手电筒,啧了一声:“所以说,这怎么回事?别是那位流亡者在猎杀我吧?让他来,那耗子——”

砰!

一枚子弹穿过了他的额头,把他未说完的后半句话掐断在了嗓子中。

威名赫赫的“大老板”马罗尼一声不吭地往后倒去,双目圆睁,无声无息地死在了监狱冰冷的地面上。

砰!砰!

旁边的警卫吃了一惊,有些狼狈地翻滚躲避袭来的子弹。黑暗之中看不到攻击者的方位,他只能听见一声凌厉的风声,接着便是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

跌坐在地的警卫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敏捷抓起了掉落的手电筒,把它举了起来,对准了声响传来的方向。

在手电筒圆形的光照下,穿着黑色长裙、头戴礼帽的神秘女人正静默地站在黑暗中,仿佛她从一开始就在那儿。她的一半身体隐没在黑暗中,只有漆黑帽檐下的一张红唇颜色鲜艳得几乎能刺伤人的眼睛。

黑衣女郎就像站在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下那样朝他看了过来,帽檐下的唇角笑意深深:“还好你晚了一步,哈维……看来,流亡者的动作比你要快一些。”

戴着头盔的狱警在看到来人的瞬间就握紧了手中的手电筒,手背上的青筋凸了起来。他头盔下的声音满是不似作伪的疑惑:“谁是哈维?你说你是流亡者?!”

“我们明明说过要信任彼此的,哈维。”那位E小姐笑着叹了口气,抬手掀起了那顶宽沿礼帽,“……我不是流亡者,但我不介意你叫我E小姐。”

抬起的帽檐下,几条绷带松松地绕过头发,遮住了她的左眼,但那只露出的眼睛依旧颜色剔透如琥珀。

随着这个动作,她隐没在黑暗中的那部分身体也展露在了光下,连带着那些从肩膀一直缠绕到指尖的洁白绷带一起。眼下绷带底下已经隐隐约约露出了一些星星点点的血色,让她身上那种极致的黑白红色的对比变得更加刺眼。

刚刚才死里逃生的斐莉达正安稳地站立在哥谭监狱冰冷的空气中,全然不见她躺在病床上时那苍白虚弱的模样。

那个警卫似乎呆愣在了原地。良久,他才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摘下了头上的头盔,露出那头柔软的棕发和那张年轻英俊、属于哈维·丹特的脸。

“小斐……”哈维轻声说着,声音有些颤抖,“你……”

“哦,对了,哈维。我们忘了和另一位朋友打个招呼。”斐莉达就像想起了什么,低头看向脚下,脸上的笑意更加甜蜜了,“你好,流亡者。”

哈维闻言,立马放低了手中的手电筒。随着手电筒的光柱向下移动,他看见一个瘦削、苍白、文弱的年轻人裹在一件宽大的风衣里,被斐莉达一只脚踩在地上动弹不得,死死咬着牙关,眼中满是血丝。

斐莉达,或者说E小姐的鞋尖碾了碾他的头,语气温柔地说:“或者,你更喜欢我叫你的名字,阿尔贝托·法尔科内?”

哈维:我黑化了。

小斐:不准黑化,因为是我先黑化的(冷酷)

哈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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