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 演讲到了尾声,老教授的声音慷慨激昂,回荡在偌大的大会堂里:“你们的梦想, 将从这里扬帆起航!”
讲台下,黑发乌瞳的少年霍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借过。”
“借过一下……”
他顾不上周遭投来的诧异目光,急切地在狭窄的座位间隙里侧身挤行。
人群微微骚动, 所有人都看着他:“他怎么了?”
少年大步奔跑, 逆着人潮奔出大会堂。
“……找到人生方向, 启航了?”
跑出学校, 谢时瑾拦了辆出租车, 然后一路他跑回租的房子。
冲到楼下,少年扶着墙,气喘吁吁地按了两下电梯,电梯持续下行。
二十八楼。
二十七楼。
二十三楼。
……
每下一楼, 谢时瑾的心就跳一下。
太慢了。
怎么那么慢。
拉开安全通道的门,谢时瑾折身,想也没想, 狂奔上二十四楼。
剧烈的奔跑让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憋着一口气, 太阳穴隐隐作痛。
“程诗韵!”
谢时瑾推开门。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刀割一般的血腥味涌上喉管。
没有眼花, 没有看错, 那枚蛋真的滚出来了。
他快步走过去,走到繁殖箱面前, 打开繁殖箱,小心翼翼捧起那枚雪白的蛋,然而蛋壳完好无损, 半点裂纹都没有。
……怎么会?
一团灰褐色的、毛都没长齐的小家伙突然从纸箱后面探出脑袋。
它越狱了。
谢时瑾抬手按了一下胀痛的眉心:“……你把她推出来的?”
“啾啾啾!”
雏鸟歪着脖子啾啾叫了两声,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邀功。
谢时瑾紧绷的脊背垮下来,血管里流淌的兴奋、躁动倏地暗了下去,他很失落,也很生气,但又不能对着一只鸟发火。
“啾啾啾!”
谢时瑾瞪了它一眼:“不准欺负你姐姐。”
他冷着脸把鸟抓回纸箱,联系保护站的人:[请你们尽快——]
删除。
[立刻、马上来把它接走。]
到了下午,保护站的人也没来,工作人员给谢时瑾打电话说站里有只金丝熊难产,让他再养一晚上,明早一定来。
第二天一早,谢时瑾准备去学校,用小瓷碗冲好奶粉放进繁殖箱:“自己吃。最后一顿了。”
他看了眼时间,保护站的人还没来,导员在宿舍通知军训服的领取地点,谢时瑾先陆续把生活用品拿到宿舍。
最后再回来拿他的蛋。
密码锁“滴”一声合上。
“笃笃笃——”
“笃笃笃——”
是谁在啄她的头呀?
谁呀?!
要脑震荡啦!
程诗韵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像枚被裹紧的粽子,又像尚未足月的婴儿蜷缩在一起。
婴儿蜷缩在羊水里,她蜷在一个蛋壳里。
薄薄的光线透进蛋壳里,视野里一片白茫茫。
“笃笃笃——”
啄木鸟把她的蛋当虫啄了吗?
“咔嚓”一声,蛋壳裂开一道口子。
紧接着裂痕蔓延到这个蛋身,最后“啪”地碎成两半。
她,破壳了!
那只“啄木鸟”还在啄,用尖嫩、还不坚固的喙帮助它晚生的姐姐破壳,啄一下,往前蛄蛹一下。
吧唧——
程诗韵被推了出来,好在垫着蛋壳的窝很软很软,她以头抢地也没摔疼。
视线里一张巨大的鸟脸突了过来,一双眼睛就有半个头那么大,丑萌丑萌的。
姐姐出生了!
红交嘴雀雏鸟高兴地啾啾叫了两声,然后尽职尽责地捋着她身上的羽毛帮她清理胎脂。
被啄了好几口,程诗韵晕乎乎萌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居然是只小鸟?!
天呐!她不会也这么丑吧!
程诗韵吭哧吭哧半天才勉强爬起来,结果爪子一滑,直接劈了个标准的一字马,她愣愣地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肚皮。
很好,她是一只白化麻雀。
她的羽毛是纯白色的,但因为刚出生全黏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翅膀也是湿哒哒的,扑腾半天也飞不起来。
繁殖箱里开着保温灯,温度和湿度都适合,小瓷碗里还有奶。
怎么养鸟跟喂狗一样。
程诗韵抖了抖小翅膀,一颠一颠地挪到碗边。
你的奶看起来很好喝,我先吃了。
吧唧吧唧吃过两口,奶香甜甜的,味道居然还不赖。
吃饱喝足的小麻雀肚子圆滚滚的,程诗韵开始好奇地打量四周。
陌生的摆设、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一切扑面而来,她慌张晃了晃湿漉漉的脑袋。
这是哪里?
谢时瑾在哪里?
谢时瑾不要她了?
旁边的小红雀突然凑过来,用脑袋把她往旁边一拱,自己开始吃起饭来。
程诗韵又一屁股跌回窝里,窝……
垫在她屁股下面的不是棉花和干草,是谢时瑾的衣服。
然后程诗韵又看到了客厅地上的猫窝,还有她的爬爬架,她做小蛇的时候很喜欢挂在上面晒太阳。
这是谢时瑾的家,新家。
他带她来上大学了。
程诗韵兴冲冲地从繁殖箱小洞口钻出来,才发现繁殖箱居然摆在高高的客厅桌子上!
她的爪子抓握力还不足,刚踩稳就打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完蛋完蛋,再摔下去怕是要重开了!程诗韵急得扑棱扑棱拼命扇动一对翅膀。
欸?
她竟然晃晃悠悠飞起来了!
她的羽毛已经被保温灯烤干了,变得蓬松柔软。
在屋子里飞了一圈,小麻雀都没找到她的主人。
“啾啾啾!啾啾啾!”
姐姐姐姐!姐姐长大了!
小红雀急得伸长脖子大叫,一个劲往洞口凑,也想跟着她出来玩儿。
不是姐不带你,但是你羽毛都没有怎么飞呀?
她对着小红雀挥了挥翅膀。
再见了弟弟,姐姐要去远航了。
小麻雀从窗户飞出去。
一路飞,小麻雀一路问。
“清华在哪里呀?”
“清华往哪里飞?”
“清华还远不远?”
——“什么是清华?”
——“你要吃虫吗?”
——“你跟我生蛋吧。”
好累。
飞翔好累。
跟小鸟们沟通也好累。
程诗韵飞不动了,停在一棵梧桐树上,躲在宽大的树叶下面休息。
程诗韵后悔了,或许她应该在繁殖箱里好好呆着,说不定谢时瑾一会儿就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呢?
她感觉自己在壳里住了好久好久,好不容易出生了,见到的第一人却不是谢时瑾。
烈日炎炎,地铁到站后,乘客刷卡出站。
汹涌人潮中,几个青涩面孔提着大包小包。
程诗韵望向人流前进的方向,旁边就是清华!
她又扑腾翅膀,飞上天空。
她跟着人流走,跟着那几个提着行李的男生走,累了饿了都不敢停。
她害怕一停,就找不到他了。
一路飞,一路问,程诗韵飞到了……男生宿舍。
她以为他们是来开学报到,她才跟着来的!
宿舍门口的电子横幅上,显示今天是8月31号,谢时瑾已经开学好几天了。
她什么都赶不上。
要是她那天再跑快一点,不会死。
要是她再早一点找到谢时瑾,谢时瑾就不会受伤。
要是她再早一点破壳,就能见到他了。
为什么总是在错过。
回家吧。
回家去等他。
谢时瑾回家找不到她会着急的。
玻璃门内,宿舍一楼大厅登记处排着长队,队伍慢吞吞地往前挪动。
前一个同学签完字转身离开,戴着黑色鸭舌帽的少年走到桌前,弯腰,拿起笔。
他背了个猫包。
包里鼓鼓囊囊,装着毛绒玩具,迷你陶瓷食碗,挤到微微变形的小窝,像在给宠物搬家。
大概是不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所以能带的,可以带的谢时瑾都带上了。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浅灰色运动裤,眉眼清隽,鼻梁挺直,侧脸和脖颈的皮肤是冷调的白皙。
程诗韵想飞进去找他,结果一头撞到玻璃门上。
咚的一声——
“你看那只鸟好笨。”身后有人嘲笑。
“哪儿啊?”
“真的好笨,它是没看到玻璃门吗?”
上楼前,谢时瑾拿着宿管给的钥匙偏过头,就见一团圆滚滚白花花的小影子“嗖”地从玻璃门外飞过去,快得只剩道残影。
程诗韵绕到宿舍楼侧面,开始找谢时瑾的宿舍。
她不知道谢时瑾在哪个宿舍,却一意孤行地往上飞。
一楼。
二楼。
三楼。
她从一扇又一扇窗户飞过去。
飞速掠过里面的人影。
谢时瑾。
谢时瑾。
谢时瑾。
谢时瑾你在哪里?
309是不同专业走读生组成的临时宿舍。
谢时瑾到的时候寝室里已经来了两个男生,宿舍条件比他想象得要好,四人寝,上床下桌,独立卫生间,房间很宽敞。
“你好。”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向刚进屋的少年,作自我介绍,“我是南省人。”
谢时瑾伸手与他交握:“谢时瑾,仪川人。”
室友看他提了个行李箱,背上还背了个猫包:“你要养猫吗?”
想到宿舍楼底的公告栏,室友好心提醒他:“宿舍不准养猫的。”
“啾啾啾!”
“啾啾啾!”
窗外不知何时来了一只白色小麻雀,悬停在半空,扑腾着小翅膀,圆溜溜的黑眼珠直勾勾盯着屋里,像在喊人似的。
室友望向窗外,又回过头,发觉少年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谢时瑾目光复杂地看着停在窗边的小麻雀,抿唇问:“……能养鸟吗?”
他的蛋……好像孵出来了。
室友:“?”
程诗韵又变成了小麻雀来找他了。
她飞不进宿舍,在窗外急得团团转:“谢时瑾谢时瑾,你快放我进去呀……”
小鸟用甜软的嗓音催促着。
谢时瑾大步走过去,推开窗,伸手接住她。
小麻雀累瘫,一头栽进他手心,歪头眨巴眼睛,委屈得要死。
室友揉了揉耳朵,跟旁边人对视一眼:“你们刚才听到了吗?”
“听到了。”
“我知道鹦鹉会说话。”
“……麻雀竟然也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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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会变成人的[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