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1号当天下午, 谢时瑾出院。
回到家,他就开始收拾东西,在单元楼里上上下下, 把能寄过去的东西都打包快递到了他租的房子里。
次日一早,谢时瑾拉开门,隔壁602的门也打开了。
林叔站在门口, 看到少年肩上背着书包, 手里拎了一盆栀子花, 其余什么也没拿:“小谢要动身去北京了?”
谢时瑾点头:“嗯。”
“早点去也好, 把那边收拾收拾。”林叔听说了近日发生的事, 也去医院看过谢时瑾,谢时瑾的出院手续还是他帮忙办理的,“我嘴笨,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去北京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读书, 出人头地, 林叔相信你。”
谢时瑾转身下楼, 身后的家门依旧敞开着, 林叔问:“门不关吗?”
“不关。”少年说。
他还没来得及告诉程诗韵他租的房子在哪里, 程诗韵可能还会变成其他小动物回来找他。
他走了, 程诗韵没有钥匙回不了家。
他又拜托林叔,如果有小动物回来, 不管是什么,都打电话告诉他。
他会回来接她。
林叔说:“行,叔替你看着, 路上小心点,注意安全。”
杨胜男在楼下等他,把少年送到车站。
八点二十,谢时瑾上车,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摸着脖子上的红绳。
八点半,从仪川出发的高铁开往北京。
谢时瑾的房子是在校友网上找的。校友网里出售闲置的基本都是学校里的学生和老师。
房主是清华的一位老教授,没有中介,二人加上联系方式,房主发了房屋视频给他,谢时瑾看过满意后,直接交了两千订金定了下来。
房子在一所中学附近,距离学校稍微有点远,五公里左右,但小区门口就是地铁站和公交站,交通还算便利。
谢时瑾到了地方给房东发消息,来签合同的是房东的女儿。
把少年领上楼,房东女儿打开门说:“这套房子买了有十来年了,还是我在读高中的时候我爸妈买的,很多年没人住了,可能积了点灰尘,但是家具什么的都是刚换的,你看看还缺什么,我买了找人搬过 来。”
房子朝南,采光极好,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里,亮堂堂一片,谢时瑾把栀子花放在阳台上:“好,我先看一下。”
谢时瑾在房间里转了转,确认没问题后就把合同签了。
房东女儿把大门密码告诉少年,离开的时候又忽然问:“哎,同学,你养宠物吗?”
“不能养宠物么?”谢时瑾抬眸,“合同上没有说不能……”
“能养啊!”房东女儿看着少年错愕的表情,不由得笑道,“我们家也养宠物,一只比熊,二十岁了,前几天走了,老死的。你要是养猫猫狗狗的话,我家还有些它没玩过的玩具,扔了也怪可惜的,如果你不介意,我给你拿过来?
“养。”谢时瑾应道,又认真说了一遍,“谢谢。”
房东女儿:“不客气,那我待会儿给你送过来。”
正如房东女儿所言,这套房子确实久无人居,地板上的灰尘多到一踩一个脚印,家具是前几天谢时瑾说要租房,房东特意换新的。
花了整整半天时间,谢时瑾才把屋子打扫出来,又下楼,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取他在网上买的生活用品。
他想让自己忙起来,忙一点就不会那么想程诗韵。
他自己的东西其实很少。
窝是给程诗韵买的,爬爬架、小瓷碗是给程诗韵买的。
房东女儿送来的一箱子玩具也是给程诗韵的。
程诗韵还没回来。
……
傍晚,谢时瑾收到杨胜男的消息,倪家齐醒了。
倪家齐重伤住院,他的监护人向学校申请延后一年入学。
倪家齐很烦躁,向谢时瑾抱怨道:“我觉得我没问题,我妈非要小题大做。”
视频里,他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唇色苍白,那天倪妈妈赶到医院,看到重伤昏迷的他,直接哭晕了过去。
谢时瑾说:“你爸妈很爱你。”
倪家父母只有倪家齐这一个儿子,要是倪家齐真出了什么事,他们会肝肠寸断,会恨谢时瑾,也会恨程京华。
就像倪家齐以前恨他一样。
倪家齐一哽,否认不了,又问:“你跟程叔叔说程诗韵的事了吗?”
谢时瑾摇了摇头。
倪家齐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程叔叔下午来看我了……我也没说。”
不敢说。
他不敢再让程京华经历一次女儿离开的打击。
他之前怨恨程诗韵,怨她什么都不告诉自己,可现在,他有那么一点理解了。
人生在世,总是免不了突如其来的意外。
得到过,就会害怕失去。
重逢过,就会害怕离别。
他醒之后,杨胜男来告诉他,出于人道主义,郭仁义有三个月的截肢康复期,要等他恢复得差不多了才能开庭审理。
他后悔了,后悔跟杨胜男说谢时瑾去杀郭仁义了。
他就应该让谢时瑾杀了他。
这种人每活一天,就是对程诗韵、程京华和冉虹殷的践踏与伤害。
杨胜男还告诉他,谢时瑾养的宠物蛇虽然不见了,但给他生了个蛋。
那枚蛋被谢时瑾一起带到北京来了。
看着小小一颗,只有一截手指头那么大,跟着他长途颠簸竟然也完好无损。
程诗韵很喜欢她原先的猫窝,那个旧猫窝留在了家里,谢时瑾又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
那枚蛋就被他安置在猫窝里。
“这是蛇蛋吗?”倪家齐仔细观察,辨认,“怎么看着不像?”
蛇蛋的两端呈椭圆,这枚蛋一头圆,一头尖,中间胖胖的。
确实不像。
更像……鸟蛋。
不管是蛇蛋还是鸟蛋,这都是程诗韵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倪家齐怀疑:“谢时瑾,你不会是怕我跟你抢程诗韵,联合杨警官来糊弄我吧?”
“……有必要?”
谢时瑾语气淡淡,伸手就挂断了视频。
倪家齐又打过来:“挂我电话干嘛?被我说中心虚了就挂电话?”
谢时瑾没理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开始拆刚才他下楼取的快递。
他买的繁殖箱到了。
医生说小蛇发/情期过后就会进入繁殖期,于是当天晚上他就买了繁殖箱。他原以为小蛇会像医生说的那样,一个月左右才生蛋,没想到这么快繁殖箱就派上用场了。
繁殖箱是木制的,卖家送了保温灯,谢时瑾按照说明书先把繁殖箱拼装好,又在箱子底部垫了一件他的衣服,才把那枚蛋从猫窝里拿出来,轻轻放了进去。
“放繁殖箱里干什么?”倪家齐一脸费解。
谢时瑾斜他一眼:“不放繁殖箱放哪里?”
“冰箱啊。”
“……”
倪家齐眉毛微挑,理所当然地说:“这个天气鸡蛋在外面放几天都得臭。”
谢时瑾蹙眉:“繁殖箱可以调节温度。”
但繁殖箱的主要功能是孵化禽蛋,倪家齐盯着他,突然觉得他有些诡异:“谢时瑾,你不会……是想孵它吧?”
谢时瑾拧保温灯的手一顿,抿了下唇。
倪家齐发觉他可能真是这么想的,诧异道:“能孵出来吗?”
谢时瑾沉默了一瞬,坦诚道:“不确定。”
距离程诗韵消失已经四天了,上一次变成小蛇她三天就回来了,今天是第五天,林叔也没打电话给他。
“如果能孵出来算什么,程诗韵的小孩儿?”倪家齐笑了一下,突然,他拧眉,问出一个关键性问题,“这蛋……受精了吗?”
蛇蛋跟鸡蛋、鸭蛋、鸟蛋一样,必须得受精才能孵出来,假如没受精,就算谢时瑾把温度调得再合适、照顾得再周到,都蹦不出小蛇来。
谢时瑾还没说话,倪家齐就已经情绪激动地破口大骂:“你对程诗韵做什么了?”
“你他妈的……”
“谢时瑾你变态啊?”
“艹!”
谢时瑾闭了闭眼睛:“……能闭嘴么?”
他知道程诗韵为什么会骂倪家齐傻逼了。
“我什么都没做。”
蛇和人有生殖隔离。
是啊。
倪家齐也暗骂自己蠢,又问:“那你孵它干什么?”
谢时瑾说:“试试。”
倪家齐:“……”
他扯了下嘴角。
“试什么?”
“试试能不能把程诗韵从这颗没受精的蛋里孵出来?”
“还是试试这蛋放在外面半个月会不会臭?”
他也不想这么嘲讽对方,但谢时瑾的行为属实看起来不太正常。
“你最近吃药了吗?”倪家齐真诚建议,“去挂个精神科看看吧?”
谢时瑾没有理会他的冷嘲热讽,打开手机开始查不同蛋类的孵化要求。蛇蛋的孵化温度得控制在25到30℃之间,湿度70%到90%,鸟蛋则需要37℃左右的恒温,湿度在50%至70%。二者差别很大。
倪家齐看他神色认真,也没再说些风凉话。
孵吧。
有个希望也好。
不然像他一样,每天都在后悔自己那天不应该心软带程诗韵回谢时瑾的家。
“你这房子租的几楼?”倪家齐问。
“二十四楼。”一室一厅,带电梯。
倪家齐眯着眼,看向他身后:“窗户外面的空调外机,是不是有一个鸟窝?”
谢时瑾走过去,推开窗户:“是。”
鸟窝只有巴掌那么大,枯树枝混着干草和羽毛拧成一团,挤在空调外机和墙壁之前。
楼上延申出来的阳台能挡住阳光直晒和暴雨淋沥,空调外机能挡住狂风吹拂,很聪明的鸟。
窝里有两颗蛋,其中一只雏鸟刚刚孵出来,嫩红的喙张得老大,脖子抻着啾啾啾地叫,等鸟妈妈喂食。
倪家齐说:“要不你把蛋放到鸟窝里,让它帮你孵?”来个偷梁换柱。
谢时瑾拍照识别了一下,鸟妈妈是红交嘴雀,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鸟窝里的蛋颜色偏绿,有小斑点,他的蛋光滑雪白,辨识度太高了,如果鸟妈妈发现不是自己的孩子把蛋啄破了怎么办。
倪家齐总是出这种不靠谱的馊主意。
到了半夜,谢时瑾洗完澡出来,戴上助听器,听到窗外啾啾啾的惨叫声。
他把半湿的毛巾搭在脖颈上,走到客厅。
惨叫声的来源是窗外的那个鸟窝。
另一只雏鸟破壳了,湿漉漉的绒毛黏在皮肤上,脑袋很大,眼睛凸出占据了大半个头,说实话并不好看。
鸟窝里只有鸟妈妈,没有鸟爸爸。
孵化是鸟类的天性,但鸟妈妈养不活那么多雏鸟,小鸟必须要经过残酷竞争才能存活,所以那只先孵化出来的幼鸟,正预备把它的弟弟或者妹妹拱出鸟窝,独享鸟妈妈的哺育。
它拱啊拱,鸟妈妈就在旁边看着。
物竞天择是自然界的生存法则,只有强者才能做她的孩子,鸟妈妈不会干预。
鸟窝不大,所以拱了两下,另一只雏鸟就被拱到鸟窝边缘。
雏鸟掉出鸟窝的瞬间,谢时瑾拉开窗户,伸出手,接住了它。
不可爱,但是很可怜。
——程诗韵会救它。
所以他想都没想,就伸出了手。
它实在太小了,蜷在他掌心,嫩红的胸脯急促起伏着,他合拢手掌,甚至不用什么力气,就能把它捏碎,一个很脆弱的生命。
谢时瑾小心把雏鸟放回窝里,刚收回手,就再次被它的哥哥或者姐姐蛮横地拱了出来。
他又试了一次,结局还是一样。
怎么办?
——程诗韵会救它。
谢时瑾合上窗户,转身把那只雏鸟带了回来。
他找出个准备丢弃的空纸箱,把鸟放在里面。
它一直在发抖。
雏鸟还没长出羽毛,无法给身体保温,容易失温死亡。
他又看了一眼恒温繁殖箱,打开箱门,把纸箱放到蛇蛋旁边。
“不要吵。”
“啾啾啾!”
“嘘——”
“啾啾啾!”
“你姐姐在睡觉。”
“啾啾啾!”
谢时瑾打开网页搜索:捡来的鸟为什么一直叫?
搜索结果跳出来:多半是饿了。
谢时瑾捏了捏它的嗉囊。空的。
他没养过鸟,也不想养鸟。
——程诗韵会救它。
他摁亮手机屏幕,又搜索怎么喂鸟?
熟蛋黄加温水,比例7:3,调成酸奶状的糊,确保无颗粒就可以喂给雏鸟。
少年起身走进厨房。
半夜十二点,谢时瑾抱着胳膊站在灶台边,开火煮鸡蛋。
煮好鸡蛋,剥出蛋黄,按比例兑上温水,用勺子慢慢碾成细腻的糊,喂完最后一口,鸟终于不叫了。
忙到头发都干了,谢时瑾才吃了药躺到床上。
8月23号,开学。
早上八点校门口就堵得水泄不通。
谢时瑾办完入学手续,向学校提交走读申请。
“申请校外住宿可以是可以的,但是得等到军训过后。”接待新生的老师解释说,“军训包括了检查学生内务,所以所有新生都是要住校的。”
谢时瑾问:“什么时候军训?”
“按往年的惯例,一般是开学后一周,等军训开始后,你再搬去宿舍住也行,不影响。”
接下来的一周,学校陆续举行了新生入学仪式、开学第一课,还请了国内外知名教授演讲,从专业领域、人生选择到成长路径,为尚处迷茫的大一新生们拨开迷雾,指引人生方向。
台下的新生们或奋笔疾书,或凝神倾听,谢时瑾打开了家里的监控。
那只红交嘴雀他还养着。
这一周他早出晚归,出门的时候把鸟喂得很饱,能坚持一天,鸟妈妈也不是每天都能找到食物哺喂她的孩子。
所以那只鸟五天就从手指那么大长到了鸡蛋大小,但程诗韵给他……生的蛋还没动静。
明天就要开始军训了,谢时瑾要搬到宿舍去,时长二十天。
倪家齐在微信上问:[蛋怎么办?]
12715:[带去宿舍。]
红交嘴雀他联系了野生动物保护站的人,下午就会来把它带走。
倪家齐:[……]
倪家齐:[你疯了?]
倪家齐:[在宿舍孵蛋,你室友会觉得你有病。]
他甚至怀疑,郭仁义那一棍子把谢时瑾脑子给打坏了。
他觉得谢时瑾现在就像……
像什么呢。
像死了老婆人一晚上疯了但孩子还小不能跟着一起去的鳏夫。
孩子能拴住娘,也能拴住爹。
倪家齐:[既然你没时间,不如把蛋寄回来吧,我来照顾。]
谢时瑾孵不出来,绝对是方法问题。
交给他孵,他肯定能孵出来。
倪家齐:[不行,万一快递在路上碎了怎么办?]
倪家齐:[我能下地了,明天去北京找你。]
倪家齐:[我买票了。]
倪家齐:[谢时瑾?]
倪家齐:[?人呢?]
谢时瑾攥紧手机,双指滑动,放大监控。
那枚蛋……从他用衣服做的窝里滚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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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要破壳啦!